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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杯乐-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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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鱼同猛然醒悟,张召重一直故意激怒马真,就是为了逼他出手,当下也顾不得许多,大声叫道:“师父何必亲自动手,让弟子来接他几招!”纵身一跃,上了第三层台,站在马真身前。
张召重突然嘿嘿冷笑,本已握剑的手垂了下来,瞟了一眼余鱼同,却对马真道:“当初天地会事败,你和你家老子无处藏身,跑到武当,躲在师父背后避祸,这个毛病倒是一直没变。”马真知道他激将之意,心想:“此人手下必不留情,鱼同与他相斗,决难幸免。”长剑一抖,道:“鱼同,退下。”
这句话声音不高,竟震得他手中长剑嗡嗡作响,像龙吟虎啸一般。余鱼同不敢违背师命,侧身让过一旁。张召重在众人怒视之下并不慌忙,缓缓从腰间抽出凝碧剑来,横在身前,道:“马掌门,你我这场比试,是不是得有个说头?”
“哼!姓马的若输在你剑下,生死由你发落就是!”
张召重嘴角动了动,再次眯起眼来:“马掌门将自己性命看得忒重,我倒不大在意——不如拿你这掌门的位子当个彩头如何?”
马真眉梢一扬,眼中射出锐利的光芒:“原来你为的是这个!先问过我手中剑再说!”再不答话,右手一递,率先进招。他心里恼恨张召重的冥顽不灵,攻势极其凌厉,长剑在身前幻化成一片白光,片刻工夫已经向前踏出十余步。张召重似乎找不到反击的空隙,只是退到崇台一角,守住门户。
台下的众弟子早已散了队形,纷纷跑到近前观战。先还只是因为掌门与人过招,众人没得到命令不敢插手助阵,后来见两人相斗愈紧,路数都是熟之又熟的本门功夫,却谁也看不清剑势来去。两柄长剑几乎从不相交,各自形成一道光幕,也因为如此,带起的罡风越来越是强劲,站在三丈开外仍觉得扑面生疼。只见马真一柄剑挥洒自如,畅快淋漓,似是占尽上风,众弟子都不禁暗暗高兴,只有一两名年长弟子看出他脸上神情严峻,像是一丝一毫也不敢放松,额头上微微渗出汗来。
猛然间只听“当”的一声响,震得众人耳中都是一阵疼痛。再看马真远远向后跃开,落在台基另一端,寒光闪烁映上脸庞,原来持剑的右手竟然不住发抖。张召重却反握剑柄,长剑倒垂指地,向前踏了一步,冷笑道:“我当你这些年在山上修成正果,原来还是这么点能耐!和你那自命侠士、大言欺人的本事可是差得太远了!”
马真左手抚着胸口,露出愤怒至极的神色,却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觉得气息翻涌,好像五脏六腑都扭成一团,又像要冲口而出一般,不得不强行运气压制。旁观的众弟子却已经忍耐不住,拔剑冲上前去。当先的几名弟子长剑刚刚刺出,却见眼前青光晃动,跟着手中一轻,七八截断剑叮叮当当落在地上。众人还在发愣,听马真喘息着叫道:“不可动手!你们快退下!”
张召重呵呵一笑,道:“我不欺负你徒子徒孙,太没意思。师父当年三口宝剑,分别传了我们三人,陆老二不在,眼下就只有你我堪与匹敌。来来来,再来打过!”
马真挥手命众弟子退在一旁,缓缓上前。他手中之剑名为“苍玄”,确是能与张召重的凝碧剑相抗衡的宝剑,但刚才两人相斗时对了一掌,知道张召重功力已经远在自己之上,继续纠缠下去,自己必败无疑。只是自己身为一派之主,断没有退缩的道理,兼而张召重为清廷做事,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容忍的。想到此处,便再次长叹一声,道:“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当年蒙元篡汉,汝阳王府绍敏郡主率众亲上武当招安,以一派存亡相胁,三丰祖师便吟了文丞相这两句诗,以明心迹。如今马真虽然不才,既然掌管武当,决不肯让山上数百门人弟子一齐做了汉奸走狗!你有能耐的,就先杀了我,再诛灭武当满门,用这血腥去换你的仕途前程吧!”
听他说得悲壮,余鱼同等众弟子都是热血澎湃,齐声叫道:“誓与武当共存亡!”声音在大殿前久久回荡,更显出气氛凝重静谧得可怕。张召重却还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向马真斜睨了一眼,道:“说完了?动手!”青光闪处,凝碧剑与苍玄剑已经缠在一起。
这一次两人交手,都少了三分试探,招式比方才更加迅猛狠辣。马真固然是抱着舍出性命的念头,却不料十数招一过,仍是被渐渐压至下风,觉得招架吃力起来,更不要说乘隙反击。百忙之中忽然想到,张召重之前只守不攻,其实是借机看明自己底细。当初二人也是同门兄弟,竟没看出他心机如此阴沉,不由得愈加恼怒,手底下一招快似一招,全无防守,只恨不得一剑一掌将他打死。张召重觉察出他招式有异,眼光一闪,嘿嘿冷笑了两声。
余鱼同一直心怀焦急,观战弟子当中,也只有他和张召重曾有过交锋,隐隐觉得马真这一战将十分艰苦。见此情景,突然意识到张召重一直撩拨马真火气的用意。武当派功夫属内家功,极重养气。马真一直作道装打扮,只是为了掩饰身份,却并没真正修道,一旦动怒,竟不可遏止,出招只凭率性而为,处处抢占先手,与武当以逸待劳、后发制人的宗旨恰巧背道而驰,招式的精妙奥义之处,比张召重岂止逊了一筹!意识到此时心中一凛,随手夺过身边师兄弟的一柄长剑来,便要冲上前去。
突然间在场之人都觉得眼前划过一道闪电般的光芒,瞬间之前还十分激烈的打斗之声却倏忽止歇,变为可怕的沉寂。众人不知为何都觉得身体宛如灌了铅样的重,只能勉强抬起头来,让目光追随着那道不断上升、似欲刺破苍穹的寒冷光芒。不久,那道光芒像是钻入了天边极致,顿了一顿,便倒转头来向地面俯冲下来,同时发出愈来愈尖利的鸣叫,终于“轰”的一声击中崇台地面,登时将青石板炸开一个三尺余的坑。众人惊魂未定,只看着马真缓步走到坑边,面上平平板板,也不知道是什么神情,慢慢弯下腰去,从坑中抬起一物,仔细看时,竟是只剩了两尺长的一截连柄断剑!
此时的马真似乎已忘了周遭情形,只是专注地看着已经折断的苍玄剑,用手指轻轻捋过剑柄的缨穗,而后长叹一声,露出个惨然的微笑。突然开口道:“你要去哪里?”
众人这时才注意到,张召重早已还剑入鞘,从紫霄殿前的台级一步步向下行去。虽然谁都清楚这场比斗是以马真的败阵告终,但看张召重的脸上也并未带着多少得意欣喜的颜色,听到马真说话时也只是略一驻足,并不回头,冷冷道:“什么掌门之位,你就是双手奉上,老子也不稀罕!只是从今往后,江湖上都会知道你马掌门是大言欺人、浪得虚名之辈,哈哈!哈哈!”大笑声中,快步下台。众弟子尚不知道是拦还是不拦,只见马真突然晃了一晃,猛地喷出一口血来,重重摔倒在地。
余鱼同抢先上前,抱起师父连声呼唤,却见他脸色灰败,气息全无,一探脉搏时发现早已停了跳动,心中仿佛什么炸裂开来,跳起身来嘶喊道:“杀了这贼子为师父报仇!”众人皆是又惊又怒,两个年长弟子打了个唿哨,十余人已排列成阵势,从下层台基包抄上来。张召重长笑一声,纵身跃回第三层台,半空中已将凝碧剑掣出。只见凌厉的光芒一闪,余鱼同从侧旁进击,但剑到中途便听到“叮”的一声轻响,长剑已被削断半截。
张召重心知须速战速决,不然武当弟子源源而来,自己宝剑再利也难冲出重围。目光向余鱼同一扫,凝碧剑在半空圈转,直刺咽喉,同时觉得身后寒风袭体,也不回头,左手一掌推出。只听有人“啊”的一声惊叫,跟着一柄长剑横空飞来,恰与凝碧剑相交,顿时断成两截,但也将这夺命的一招撞得偏了少许。余鱼同侧身躲避不及,仍是被一剑穿过肩胛,剑尖从背后透出。
后面那人又是一声惊呼,连滚带爬地赶到余鱼同身边扶住了他,竟是李沅芷。她之前伤心离去,走不多远又改了主意,正想回来再问他内情,却正好看到张召重与马真对决的场面。其后出手相救余鱼同,虽是堪堪躲过张召重一掌,也吓得心头乱跳,又见余鱼同受伤,便不管不顾地冲上前去。张召重收回剑来看了她一眼,终究对她还有几分亲切之情,转身从她所来的台侧一跃而下。
李沅芷手忙脚乱地帮余鱼同肩头伤处止血,众弟子的吆喝追赶之声虽然就在耳边,倒像是一点也没听见。仔细端详时见他虽然脸色苍白,精神还好,知道是没有大碍,才放下心来。突然间余鱼同身子一动,似欲站起,切齿道:“我不手刃此贼,誓不为人!”李沅芷按住了他,咬着嘴唇思忖片刻,静静道:“你伤势不轻,若再莽撞行事,白赔上自己这条性命,也于事无补。你要是听我一句话,就安心在山上休养,与各位师兄弟们看好武当门户,免得再出乱子。我这就出发前往回疆,去找我师父来主持大局,替马师伯报仇!”
她这一番话声音虽轻,紫霄殿崇台上下仍是有不少弟子听到,思忖再三,知道如今山上的确没有一人敌得过张召重的,就是众人联手也难撄凝碧剑的锋锐。唯一的希望,正是那素未谋面、且正作万里西行的二师叔陆菲青了。
作者有话要说:
按:蒙元年间绍敏郡主招安武当之事迹,详见金庸《倚天屠龙记》。
突然意识到武当派历来保持对政府的不合作态度……
明天回疆线剧情正式开启!


☆、一七 (一)

当日陆菲青听说陈家洛打算前往回疆,便自告奋勇,陪同他和心砚启程西行,非止一日,已到肃州。其时是十月之末,若在江南尚属初冬,但西北之地早已寒风刺骨,冰雪遍地,又兼西接戈壁,一望之下茫茫无际,满目苍凉。好在三人都是久居边塞的,对着此情此景,也不惆怅,倒生出些熟悉的感觉来,径自找驿站歇下。
晚来无事,那心砚才十六岁的少年,不甘寂寞,便扯着陈家洛对弈。陆菲青见他们一本正经摆开阵势,便笑道:“陈大人好风雅,棋子也就罢了,连棋盘都随身带着?”
陈家洛脸上微微一红,哂道:“陆老伯何苦拿小侄取笑!”
“这可不是取笑。”陆菲青见他只听这个称呼就浑身不自在,更觉得有趣,故意正色道,“从江南到回疆万里之遥,有陈大人这道钦差关防,一路上省了多少事!回想从前行走江湖,真不可同日而语——我如今才晓得当官的好处。等到此间事完,我可要附骥陈大人,也弄个一官半职的来做做才好。”
不等陈家洛答话,心砚已“噗哧”一声笑了出来:“陆老爷子,你这么大年纪,又想起当官来了!”陆菲青瞪他一眼:“你这小娃子!‘老骥伏枥,志在千里’,跟你师兄一起读书的时候没听过?姜子牙八十遇文王,金台拜将,当官分什么年老年少!”
陈家洛听着这一老一少斗口打趣,也不插言,只用二指夹着棋子在桌上轻轻敲击:“心砚,你当中这块子怕是活不成了。”心砚忙“哎呀”一声叫,回转头来目不转睛地盯着棋盘,半晌撅嘴气道:“陆老爷子,都怪你一直跟我说话!我本来就不是陈二爷的对手,叫他让我五个子儿,结果还是要输!以后更有的他说嘴了!”
“哪有这就认输的道理!”陆菲青走到他身后一拍,以示鼓励,便细看棋盘上局势,沉思片刻笑道,“不怕,不怕!你这里与他纠缠甚深,虽然活不成,一时也死不了,他现在紧你的气对自己毫无好处,若是放手杀了,又给旁边你这块宕开局面。眼下你既然在中原失势,先不必苦苦盘活,索性放手去边角上动作如何?”
心砚点了点头,依言投子,陆菲青在旁不时指点,两人合力,竟是渐渐挽回败象。到局终官子,心砚只输半目,已经是意外之喜,笑嘻嘻地对着陆菲青道:“陆老爷子果然有本事!你要是当了官,比那些尸位素餐的家伙不知道强多少倍!”
陆菲青哑然失笑,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小娃子!下棋跟当官有关系么?”乐呵呵地看着心砚捂着头避开,“这小娃儿比我那徒弟还小上几岁,论性子倒是天生的一对儿。这一路上要是没了他,恐怕要寂寞许多。”
陈家洛听他提起李沅芷来,心里突然一跳,斟酌半天,却不知要说些什么。猛然间见望着心砚收拾桌上棋局的陆菲青转向自己,目光深邃,似有所思,不禁问道:“陆老伯有什么心事?是在思念令徒么?”
陆菲青摇头一笑:“沅芷那孩子机灵得紧,又在她父母身边,还用不着我来担心。倒是你——”
“我?”陈家洛怔了怔,“我有什么叫老伯担心之处?”
“秋山,”陆菲青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已改回了平日的称呼,“你别嫌我人老话多,这次来回疆,临行之时徐七爷特意把我拉到一旁,千叮咛万嘱咐,看那神情也是不怎么放心……”
陈家洛突然绽开一个笑容:“七哥果然是成亲的人了,这般婆婆妈妈的,他都跟老伯说什么了?”
“他说——咳!”陆菲青被打断之下,几乎跟着他话头接了下去,一瞥眼见他悠然自若的样子,忍不住抬起手来,直想像对待心砚那般敲他一下。在半空中僵了一僵,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在桌旁坐了,“徐七爷是个心思灵透人,想是早有所悟,不过我看其他各位当家的意思,对你百忙之中走这一步闲棋,怕是大大的不以为然。何况万里之遥,孤身犯险,你倒是心宽得紧。”
“有陆老伯同行,我怎么算是‘孤身’?”陈家洛笑吟吟地向他一望,“不单是七哥,我此行的缘故,老伯不是也清楚?成败姑且不论,如今只有这一步可走,我不放宽心,也是无可奈何。”
陆菲青点点头,不由再看了一眼桌上的棋盘:“我却是刚明白。只你是控局的人,不该深入局中,这也是七爷担心处。”
“我也不是今日才入局。”陈家洛简单答道,声色不动,只是目光盯住了陆菲青,令后者觉得他要认真倾诉些什么,一时间两人都换成了肃容。陈家洛便不等陆菲青再问,将文泰来被朝廷追捕的原因,连几次和徐天宏等人的商议都大略说了,随即又道,“这事虽然荒诞不经,但细细想来,未尝不是我义父为扰乱朝中局面所施的一计,从乾隆千方百计缉拿文四哥就能看出,他心里疑惑远大于我,怕的就是朝堂之上的暗流。我之前自作聪明,演得太过拙劣了一些,倒让他晓得了我根本不相信此事。红花会再盯在这上头毫无意义,索性扔到民间去让别人捕风捉影就是。如今我若在会中,必然被乾隆所疑,反腾挪不开,回疆就不一样。一是我熟悉这边情形,其实也没人替得了,二就是战事在即,皇上——”说到这里时嘴角微动,像是个无声的冷笑,“顾虑边疆安危,就算对红花会有所怀疑,一时也还不会动手。至于中原之事,人脉多是我义父经营的,有众位哥哥联络足矣,倒不缺我一人。”
陆菲青听了,一时间拈须沉吟,但多日以来埋在心中的疑团已经大大消除,望着陈家洛点了点头,思忖一阵,又摇了摇头,却终究没说什么。陈家洛眉梢一动,像是露出个发问的神情,见陆菲青看着自己的目光充满关切,便报之以煦然一笑。两人均知对方是心思深沉之人,是以并没开口,已经心领神会。
次日三人又再西行,出了嘉峪关仍沿河西走廊而上,不日过玉门,经安西,穿过被称为西域门户的星星峡,来到哈密。这千余里行来,黄沙漫漫,荒无人烟,几乎想不起数月之前尚且身在江南繁华之地。哈密城是个回、汉、蒙、哈萨克等各族杂居的地方,多有来往客商经过,但此时清军驻扎城内,气氛便少了繁华,多了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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