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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杯乐-第6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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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那么陈兄……”林爽文忽想起陈家洛掷杯伤严烟的事,心中一动,脱口问道。陆菲青便缓缓摇头:“他的心思你们还看不出来?总是要把这条命送在此处才肯干休!”
林爽文不由得呼吸一窒,随即深深叹了口气,挥手请石双英和另外两位天地会首领先抽了签,却见只有自己一名属下摸出一枚雍正通宝,案上四枚顺治通宝则已齐全。虽然这意味着自己有了逃生的机会,而且天地会与红花会各自占得两个名额,也算公允,但这时心里毫无轻松之感。见陈家洛已站起身来,便向他点了点头,计议起双方配合突围的详情。
正议论间,忽听属下会众来报,说有清军使者请见。众人都诧异起来,明知率领官军在水寨之外对垒的正是福康安,这人少年傲性,恨不得将义军一古脑扫尽才肯罢休,和谈招安都不可能,派这使者前来却十分蹊跷。但左右情形都不会比现在更糟,也就首肯带进人来。那清军使者竟是个二十岁不到的少年,身量似还没长起来,只一双眼灵动得四下乱转,一副嘻皮笑脸的模样,进来就问:“哪位是陈家洛陈公子?我们福三爷想见见。”
“见我?”陈家洛和林爽文等人交换了个眼神,沉吟着问道,“有什么事?”
“这个什么事,福三爷没交代给我。”那少年向陈家洛上下打量一番,咧嘴笑道,“只是我们爷说了,耗了这么些时日,他也烦了,今儿必要把这寨子拿下来。只是交战之前,有些话想当面跟陈公子谈一谈。”
众人听到他说“今儿必要把这寨子拿下来”就是一惊。陈家洛低头思忖一阵,忽道:“这么说,我要是去了,他就暂不进攻?”
那少年仍是笑得没心没肺一般,连连点头道:“就是这个意思。我们爷说陈公子是聪明人,一听就能明白。他也不在中军见您,就在那边红山顶上,谈完了各自回来,该怎么打怎么打。”
“陈兄,”林爽文在旁一拉陈家洛,“这事蹊跷得紧,小心有诈。”
陈家洛却轻声一笑,只盯着那少年道:“就算有诈,也不过引开我一个人,对攻山有何裨益?以福统领的脾气,要不是真想跟我废两句话,何难现下就提兵进攻?”
“陈公子说得是,我们爷的性子您都摸准了!”那少年眨了眨眼道,“我只是来带个话,去与不去,请陈公子自决。我们爷说了,一刻工夫等不到您,立马攻山。”说完也不管别人是什么眼光,自己转身出门。带他来的会众因没得首领指示,眼睁睁地看着他扬长而去。
陈家洛却不再怠慢,即刻整装。众人见他当真打算赴约,心里都十分不安,要拦时又想到那少年临去前曾说,若陈家洛不去,一刻间清军便要攻山。眼下突围准备未完,亟待拖延时间,既然出现了这么个机会,阻止的话便谁也没有出口。眼看着陈家洛收拾停当,走到众人面前深深一揖,却一言不发,不由得心中都涌起悲凉之感。
作者有话要说:
按:铜钱拈阄梗化用自原著。本文中修了暗器专精的人物有:武指(这个出自原著),陆老师,赵政委,总舵主。
又:红花会的红花,我曾经考虑过木棉、石榴、扶桑……(至于藏红花就算了,再加上原著总舵主给香香摘过雪莲救过小鹿,让我总觉得丫是卖藏药的orz)后来确定为扶桑,即文中提到的朱槿。
又:关于霍部的事文中似乎没有交代清楚,正文我懒得改了,在这里补全说明。乾隆一直担心陈家洛策反回疆,所以在听说他擅斩清军主帅之后,密诏兆惠盯紧霍部(见本文第二五章第二节)。兆惠因此在乌什收服滕一雷、哈合台二人。这两人是武林高手,在叶尔羌乱军中刺杀木卓伦父子当然并不费力。故而霍部无首、翠羽黄衫下嫁、回疆援兵不至、江南义军孤悬这一连串因果早在乾隆算中,这一场旷日持久的权谋争斗,终于还是陈家洛输了。


☆、二八 (三)

陈家洛只想着一刻工夫十分有限,生怕到得迟了,福康安展开攻势,众人之前的安排便都徒劳。赶到红山顶时,果然见林间空地上一人全副戎装,负手而立,面容虽然俊朗,但眉宇间尽是掩不住的傲气,正是两年前在西湖舟中会过的福康安。
福康安也认出他来,并不上前,只是挥了下手,身旁两名亲兵走了过来,在陈家洛身上细细搜检。陈家洛停在当地,任由他们动作,那亲兵却随即摸出一个长条布包来,伸手一抖,叮铛金属声响中有物掉落在地。那两个亲兵吃了一惊,细看时果然是两柄刀剑之类的兵刃,但刃锋已折,只留下刀柄完好,也不知道他身上带这个是什么意思,生怕还有其他武器,又再搜查一遍,才退了下去。
“你倒是来得很快。”福康安笑了一声,见陈家洛还环顾四周,便道,“是我要找你说话,怎能容得这里还有别人!”
“呵呵,你不怕我劫了你,就此脱身?”
福康安谨慎地摇了摇头,右手却按上了腰间:“皇上说,你不会。——不过我还是不信!”话音未落,手中已多了一把西洋手枪,枪口指着陈家洛一动不动。看到陈家洛略带惊异的眼神,福康安有些得意地笑了起来,“这样就稳妥得多了。”
陈家洛向枪口瞥了一眼,淡淡道:“你就打算一直这么端着枪说话?”
“哼,论我本心自然是不想!要不是皇上口谕,命我来问你几句话,我只想一枪结果了你,落得干净!”
“既然这样,你开枪就是了。”陈家洛轻蔑地一哂,“我对你没有什么可说的。对皇上……也没有了。”说着也不在意一直朝向自己的枪口,径自转过身去。刚迈了一步,忽听背后清脆响亮的一声,脚边登时尘土弥漫,细看下才发现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已裂成两半。随即传来福康安冷冷的笑声:“你再走一步,我就不会故意打偏了。”
“是么?那皇上叫你问的话,岂不是也——”
“皇上确是有这个口谕,但我要是没来得及见你,你就已经死了……”福康安的语气中充满嘲讽,“只怕皇上也不能怪罪我吧?”
“你到底想怎么样?”陈家洛缓缓转回身,眉间已多了三分怒意,“要杀就杀!陈某前来此处,也就没打算活着离开。”
“嗯,你放心,我一定成全你。”福康安挑了挑眉梢,轻轻摆动了一下枪口,“不过我并不急,该问的还是要问,你……”说着便饶有兴味地翘起嘴角来,“你们这些江湖人,像是最不喜欢被人逼着问话,我倒要看看——你现在就走,或是什么也不说,都由得你,只不过……呵呵,你可能没尝过这枪子的味道,要是打断了胳膊腿什么的,可比刀砍斧劈都要痛苦得多。”
陈家洛听他话中充满了戏弄之意,便恨恨地瞪了过去,心里却陡然轻松了许多。若说来时还担心他不过想把自己诱到此处亲手杀了,然后便大举进攻,现下则已明白,这场约见的确是乾隆的意思。福康安性情再傲,对乾隆却是忠心耿耿,不完成这个使命就不会进行下一步动作。既然如此,那自己在这里拖的时间越久,林爽文等人在寨中的准备也就越充分。虽是这么想,脸上仍然露出忿忿之色,脚下蓦地试探一步,见福康安枪口立刻跟着移动,同时喝道:“别动!再动就真开枪了!”胸中了然,便作出无奈而不甘的样子叹了口气,道:“你想问什么?”
福康安只道他终于屈服,得意地一笑,方换了庄容道:“皇上命我问你,究竟为了什么,一定要走这条路?”
“为……什么?”陈家洛突然恍惚了一下,只觉有人终于将一直压在自己心底、连想也不敢去想的问题拉了出来摆在自己面前。这个问题的答案似乎显而易见,他之前也一再对别人、对自己都这样强调,但此刻却觉得那理由根本无法成立,便陷入了长久的沉吟。在他的沉默中,福康安的声音还在继续发问:
“皇上说,他一直记着和你在海宁的谈话……你既然淡泊功名,想来也没兴趣争夺天下。你对朝廷之弊深恶痛绝,却对皇上……并无反感,但是皇上叫你出仕,扭转官场习弊,你又回绝……你不像是存民族异见的人,否则也不会与霍部交好,助朝廷回疆平叛,可你终究……”
“是啊,这些事,我也早就想过了……”陈家洛茫然地一笑,跟着摇了摇头,“我不能说我不知道为什么……从我十五岁认了于老当家作义父,就知道他一生的志向,是推翻清廷,恢复汉家河山。朝廷中有满汉之别,我红花会中的兄弟也多受过旗人j□j欺压,所以我想,这宗旨本来是天经地义的。”
“哼!你们汉人的官员就个个是好的了?”
“我知道……其实哪朝哪代,都有昏庸的帝王,有贪官污吏,土豪恶霸……皇上……很好,对我尤其包容,我也从没把他当异族看过,甚至……我并不想反他……我也记得,皇上在海宁江畔对我说,国家之事,还要依靠国家之力,我一个人终归做不成什么……”陈家洛的目光中突然闪现出一丝激动,仿佛有什么在其中爆裂开来,“但是这样的国家!就像一座富丽堂皇的殿阁,外表好看,梁柱却大半被蛀空了——皇上、还有你们这些朝廷官员,看到的只是外面,而居住在它屋檐下的老百姓才知道,这房子不知什么时候就要塌了!黄河水灾,朝廷拨粮款赈济,可是真正发到灾民手头的有多少?有多少官员从中层层盘剥?一户庄户人家,一年需要多少进饷方能养家糊口?地里收成是多少,赋税又是多少?不错,朝廷每年在全国各省轮流减赋,可是佃租呢?地方上各种名义的纳捐呢?……福大人,你是天潢贵胄,只怕没有一天真正在民间待过,皇上……也是。你们从哪里去知道这些?老百姓的苦难,这世上的种种不公,到底怎么样才能上达天听,才能被真正地救赎!”
“你……”福康安持枪的手在他越来越高的声音中不禁轻轻一颤,随即又稳定下来,“你这些话,为什么不当面向皇上上奏?”
“没有用……”陈家洛似乎也从激烈的心情中平复下来,微微垂下目光,“在皇上眼中,一省、一州、一县,都不过只是个名字,那里的人就像蚁冢中的蚂蚁,微不足道,而且彼此没有什么分别。除非他到民间,亲眼见到一人一事,以天子的权能,自然可以轻松救拔,但那也不过是沧海一粟而已。皇上的天下太大了,他不可能一一管过来,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就是阳光照射不到的地方,日日都有不堪言的悲苦……”
福康安沉默了一阵,终于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的话,我会向皇上如实奏明。”
“那就多谢福大人了。”陈家洛长长吐了口气,突然往旁边迈了一步,并对着福康安警惕的枪口微笑示意。这才蹲下身去,拾起方才掉落那两柄断刃,伸手递了过去,“这个……也劳烦福大人交给皇上。”
“这是什么?”
“鸳鸯刀。”陈家洛轻轻说出这个名字,在福康安疑问的目光中续道,“这两柄刀一长一短,历来配合使用,故名鸳鸯。世宗雍正年间刚出现在江湖上,就掀起了轩然大波,据说这刀中藏有一个重大秘密,武林中人不免猜想是什么秘笈宝藏之类,于是纷纷抢夺,死伤甚重……”
“嗯,这事我倒也听张东来说过。”福康安一哂,在手中反复端详那两柄断刀,“江湖人就是爱故弄玄虚。这么个破玩意,能有什么秘密!”
“那秘密……其实就在刀柄上。”
福康安依言看时,果然见两把刀柄上都有金丝嵌字,略长的一柄写作“仁者”,另一柄则是“无敌”。不由冷笑道:“这事说来容易,做起来却难,对江湖汉子更是一点用没有。民间谣言口口相传,误人不浅!——你又是从哪里得来的?”
“当年这两柄刀分别在两位江湖大侠手中,后来他二人为朝廷擒获处死,家人却被我义父救了出来。历经周折,终于使这鸳鸯刀物归原主。我四嫂骆冰是这两位大侠的后人,这是她的兵刃。河南事败之后,还是有人逃脱官军追捕,将这个送来给我……”陈家洛说到此处,声音渐渐发颤,便停了下来,咬着嘴唇沉吟一阵,方继续道,“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我……只因我书生浅见,糊涂妄为,害了我会中众位兄弟姐妹,我也不想再苟活于世。——你开枪罢。”
福康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开枪我是要开的,不过——”说着从身边摸出怀表来一瞥,“你倒是可以跟我再等上一等。”
陈家洛眼光微闪,却没再发问,只是轻叹一声,望着他枪口出神。正沉默时,蓦然间地动山摇一声巨响,竟如半天空中打了个霹雷相似,两人都觉得脚下地面微微震动。陈家洛觉得不妙,一回头见远处烟尘弥漫,隐约能看到原本端立的水寨已崩塌了一角,不禁又惊又恨。还不及说话,福康安却骂道:“这他妈什么准头!爷要在中军时,一枪先崩了那炮手!”话音未落,第二炮又响了起来,这次却是正中前寨,厚重的石墙訇然而倒,寨中隐隐传来惊叫哀号之声。陈家洛急怒攻心,猛地向福康安迈了一步,却见他双臂稳稳平举,枪口再次对准了自己,竟丝毫没有颤动。
“你有你的功夫,我也有我的。”福康安猜到他心思,冷笑一声道,“我十四岁就玩枪,端上两个时辰也不会动,你别想快得过子弹!”
陈家洛咬着牙看了他一眼,缓缓转回身去道:“悉听尊便。”跟着发足急奔。福康安倒是一怔,明知他要赶回水寨,但底下大炮早安排好了,不将寨子轰平不会罢休。是让他葬身炮火,还是亲手击杀,竟犯了片刻犹豫。眼见那个青色的身影已到了半山,终于端枪瞄准,扣动了扳机。与此同时,山下的第三炮也响彻云霄,他这一枪的声音便湮没在了其中,只见那身影猛地一晃,才知道打中了。但远远地看不真切,觉得他似乎还站着未倒,便调了调枪口,迅速开了第二枪。这一回的枪声清脆无比,倒似过年放的炮仗一般,福康安眯起眼来眺望,这时看清那一袭青衫上已尽染了深色的血迹。他微微一笑,收回枪来,看着陈家洛的身影像一颗石子般落下了山崖,突然心中涌起一阵失落,又想了一想,才转身沿原路返回。
这对红花会的收官一战,就在福康安的大炮攻击下极为利落地结束了。因铜山水寨被夷为平地,后续的搜检中便也无法确切统计死者人数和具体身份,但据福康安后来的奏称,红花会与天地会众首领并无一人生还。民间各个反清组织经历了这一次大战,损伤极重,江湖中帮派势力又多有被福康安张召重招抚、声称效忠朝廷的,一时之间便显得平静了下来。
乾隆不动声色地听了福康安的奏报,在接过那对断刃的鸳鸯刀时却忍不住手指微颤,于是便将那刀放在面前案上,顺手拿起旁边的一把折扇。打开来时,见上面一笔秀丽而微带辛辣的行书,一如那写字之人的性情:
“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突然间就转过身去,用手指轻轻按了下有些潮湿的眼角。
陈家洛自然并不知道,这个九五至尊的帝王,竟两次因为他的死讯而流泪。永远也不会知道。
李沅芷在紫霄宫接到朝廷敕封她为武当派掌门的旨意,是两个月之后的事。其时她已改作道装,在整个隆重的仪式中也没有显露出任何激动或者无奈的表情,平静得就像一口无波的古井。跟在她身边的那个七八岁的女孩却像是有些兴奋,仪式一完就拉住她的衣角问长问短,清脆的声音宛如一只小小云雀。李沅芷便蹲下身去,抚着她头发淡淡道:“紫衣,别闹了,跟师兄们去玩吧。”
那女孩紫衣仿佛不甘心似地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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