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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有佳木-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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雒棠黯然道:“难道我对你,就那么轻率么?”
殷无寒道:“这与轻率无关,以后若还能见你,我们该是什么样,你应该很清楚。”
语毕他决然远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雒棠独立于天地之间,终于……又剩下他孤零零的一个人了,那人难道不是一样的孤独么,两个孤独的人在一起,有什么过错?
他从地上拿起承影和白瓷的小药瓶,这把剑因为殷无寒的到来而不显陌生,而且还似有他的气味,雒棠的睫垂下,抱剑在怀,心口堵成一片凌乱的痛楚。
他再无睡意,走到潭边大石上枯坐了半夜,天明将明未明之际,又有一个人影远远在谷口出现。
雒棠跳起来屏住了呼吸,瞻望了几眼,才确定不是殷无寒,你做什么梦呢?他暗骂自己异想天开。
那个人没有殷无寒高大,而且走路的时候蹒跚摇晃,似乎走了好久,才靠近雒棠一点点。
雒棠终于看清,那是单儿。
单儿是又为他送食物和药来了么?可是,他的样子很奇怪。
雒棠的心猛然一沉,电光火石之间想到了什么,不顾一切冲上前去!野草在他身边扫过,划拉着他的长袍,到了两人接近的地方,随风伏动的蒿草一下子埋没两人的身影!
一身血污的单儿支持不住,瘫倒在了雒棠怀中!
他的眼也是充血充泪的,双手努力伸向他,气若游丝:“师……师父……”
雒棠立即封住他身上大穴以防血液继续流失,一手按住他胸口,催些真气输到他体内。他猜测到了,猜测到可能突降的横祸。
尽管他不愿意去相信。
可是世上有的事情,顺其自然无法回避,有的人心,永远也改变不了!
最简单的事实,往往就会被盲目的感情所蒙蔽。
雒棠刚刚被炙烤煎熬过的心,一下子又狠狠坠入冰天雪窟!
可最终,他还是咬着牙问:“易伯伯……还活着么?”
单儿缓缓摇头,他软绵无力的身体只剩下伤痛的抽动,所以他一摇头,抽动得越发厉害,像是抽搐的肌肉牵引着他的脑袋。
“师……师父……说你……你……”伤太重了,话还没说完单儿就呛出一大口血,昏厥过去。
雒棠……你会后悔的。
你真的会后悔……
雒棠也不知道他到底后悔不后悔,因为他内心被掏空的麻木,已不允许他去细想昨晚还欣喜若狂的美梦。
任谁也没有办法在尸骨未寒的亲族之前,还回想前一夜与所恋之人的缱绻缠绵,而且这个人正是痛下杀手的恶人。
他只是无法明白,殷无寒来玉屏山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是为了找到他的踪迹,然后顺手解决易廷师门上下。
还是说,他根本就是处心积虑,找出他父亲当年没有荡尽的余党,铲除玄门易家最后的威胁。
单儿昨日午后入深山采药,入夜时分才归来,归来之时,在途中遭遇截杀。
那些人可能不知道他也是易廷的弟子,只是偶然过路目睹行凶的农人,因此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在他身上多砍几刀。他在血泊中爬向易廷的草堂,不知多艰难才顺着土阶爬到门口,身后拖着一条触目惊心的血痕。
他又不知醒了昏去,又在昏迷中惊醒,用了多久才找到的雒棠。
他在漫长的生死之间苦苦挣扎之时,谷中两个男人的纠缠正热烈似火,难解难分。
易廷灰暗僵硬的脸上,表情停留在临死的前一刻,扭曲和不甘。他的每一条皱纹都折射出命运与岁月的无情,是对雒棠无声而最尖锐的怨怼。
收殓了易廷和蝶儿他们的尸身,阳光已经透过郁郁古木毒辣地炙烤在易廷草堂的小院里,烤得雒棠脊背发烫。
单儿还没有苏醒过来。他失血过多,没有一两日恐怕还不能转醒。
雒棠拉上掩住易廷尸体的白布,他在想要不要等着单儿醒过来,看他的师尊最后一眼再下葬。
雒棠来此地短短数日,竟也没有用很长时间去陪伴这个几近偏执的老人,没能仔细端详与父亲当年情同莫逆的挚友的样子。没有尽到未尽的孝道。
深感悲哀的是,他也记不起父亲的样子了,父亲生前辗转四处,终日奔波,他与叶栾又是小妾的儿子,楚家遭难,他亦没能和活着的父亲见一面。
父亲,你要是活着,我怕是也不能从呢口中得知,我究竟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冰冷的泪水如同泉涌,顿倾满面。
深夜,枭阳宫。
东南小殿静雅如常。
东南小殿是殷无寒在枭阳宫的住处,东南西北四个方位,环绕着枭阳宫四个门主的院落。
他是名义上四门的统领,实际上的统领唯有一个——宫主苍衡。
此时,殷无寒的身体浸泡在宽大的暖意融融的浴池中,一动不动。
他每次外出回来都要沐浴清洗,多年来已成不变的习惯。
这一次,他在入浴之前屏退了侍从,只身进入隔住内外室的层层帷帘,再谨慎确认了周围数丈内都没有窥视的眼线,才徐徐宽衣解带。
他是害怕有人起了疑心。
沐浴将尽,殿外的侍从不失时机唤道:“殷公子,宫主召您去呢。”
隔了好一会儿,那侍从才听他在里面“嗯”了一声。每次沐浴到结尾,这是必然的召唤。
而他是失神了。他低下头,又看见身上零散分布的深红痕迹,如一朵朵绽开的红梅,醒目而暧昧,昭示他心内不安的源头。
他沾了水汽的修长手指按抚上肩胛的一处痕迹,久久地笑,那笑苦涩僵硬到过了头,连唇角都没有勾起。然后他从水中而出,一挥手,结实颀长的身躯上披上了一件浴袍。
他用软布擦拭着身体上的水渍,无意间擦过他胸前尚红肿敏感的突立,昨夜矛盾的癫狂犹如不堪的回忆,冲击混乱而来。
他这辈子做过的疯狂和变态的事情很多,惟在这种事上从来不放纵自己,堪称点到为止的君子。然而,那夜雒棠要他的好几次,他不仅不觉得是侵犯,反而是种忘我的发泄,越深入他身体深处,他越放浪形骸。不过仅此而已。事情终了,他又能立即恢复常态,收放自如。
不可能的事情,想再多依旧不可能。
枭阳宫的夜晚又静又长。
静是空空如也的寂静,长是似无天明的悠长,悠长的夜里,宫主苍衡都会走出他白天练功的暗室逡巡活动,像夜行的魅影。
他喜欢在夜间游戏,尤其喜欢和没有心机的人玩游戏。他的肱骨之臣殷无寒,他就从没有想过要和他玩乐,因为他绝不可能赢得了他,而且是永远赢不了,所以单方输赢的游戏会很没意思。
有输有赢,才是游戏的乐趣所在。
于是他命人带叶栾来和他玩。
掷骰子,行酒令,投壶蹴鞠射箭靶。今晚玩的是九连环。
稚子的游戏,他们玩的不亦乐乎,叶栾看着苍衡的手左右翻飞变来变去,圈圈一个个灵巧脱落,乐哈哈的笑个不停。
“宫主。”殷无寒喜怒不形于色,隔岸观火一样远远瞧他们乐成一团。
最后一个环也“啪嗒”一下脱离了,叶栾拍手称快,苍衡笑道:“你来玩玩,看看我们谁最快!”
叶栾点头,乖乖接过九连环。
苍衡笑眯眯看着他,转头对底下的殷无寒道:“无寒,你猜猜我们谁会比较快呢?”
殷无寒道:“定是小栾。”
苍衡假装不悦:“哈,你的答案真干脆!”
殷无寒道:“小栾经过多年试炼,身体的机制和反应远远超出常人,输了也不过是故意输给宫主,宫主再清楚不过了。”
苍衡十分的惬意舒心,大笑道:“无寒说得不错!不错!没有人能超过我们全心全力培养的小栾!他是最厉害的。”
叶栾蜷缩在苍衡长榻另一头,低着头自顾自摆弄手里的玩物,仿佛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
苍衡愉悦道:“既然小栾已然功成,我也该放他出去让他好好玩一玩啦。”
殷无寒道:“此言有理,圈养太久的猛兽,是不适宜在太狭小的空间里生存的,宫主意在何处?”
苍衡慢条斯理道:“东边英山为六山之首,距枭阳宫亦最近,过去几年我们已掌握其门派八分内情,若行动可保万无一失。”他扭头向叶栾伸手道,“小栾,我带你去英山玩,好不好?”
叶栾粲然一笑,爬过去搂住了苍衡脖子,点头应是。



10、【十】

英山脚下。
方圆十里最大的酒馆莫过于这一家“鹤回”,鹤回在依傍英山的小镇上声名在外,行人如织时,鹤回酒馆内座无虚席,需得在门外空处多搭几个棚子,才能勉强应付得来。
这些赶往英山的人有前来与英山结盟相交的大小门派,有云游四海特地拜访的侠士,也有进香求平安的平头白丁。他们在鹤回住上一宿打点半日,就会一口气攀上险峻的英山。
英山派的长老和弟子倒不常来此,因为他们都是道人,门规严格,茹素吃斋。
故而鹤回是个五湖四海鱼龙混杂的地方,人多眼杂,形形色色。
此时时值正午,是鹤回酒馆的一天之内宾客最多的时候。
大家谈天说地,以酒会友,酒馆里人声鼎沸好不热闹,不少豪爽的侠士刀客借此机会能结交不少兄弟,今日也是如此。
唯有一点有些奇怪,与别日不同。
酒是好酒,菜肴可口,可是大家在喝酒吃肉吆喝闲谈的时候,眼睛都不由自主朝着一个方向瞟。
若顺着他们目光看去,能看到靠窗轩的一张桌上,坐着定如泰山的两个男子。
一名男子大概有二十六七岁,从进了酒馆坐下之后,始终没有抬过一下头,仔仔细细把玩手上青瓷的茶杯,那茶杯和每张桌上的茶杯并无区别,是中上的釉色。他的手比之茶杯泛青的淡淡色泽更胜了几分,他的眉和眼半低着,也是一派淡然俊美,却有凌厉的杀气隐隐透出。
另外一名男子虽然也很俊秀,长相却比他稚嫩得多,想必年龄也小了许多,比他更加阴柔,眼睛又大又黑,唇边若有若无的两个笑涡。他的眼睛虽然那样黑,却黑得像两口深深的枯井,空洞无神。不过了,空洞无神放在这个人儿身上也是美的,奇异的美。
他们只是坐着,就能让在场自以为年轻才俊的少年失了神采,鱼目混珠般黯淡无光。
所以承受了如此灼热一致的目光,他们还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可见他们的定力有多好。年长的那个是谙熟此道,年轻的那个是根本不在乎。
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嘭”一响,一位少侠拍案喊道:“那边那位仁兄,在下请你喝一杯如何?”
说着一个酒杯随着他向下而拍顷刻跳起,那少侠当空一托,稳稳托起了酒杯就向那年长的男子送去。
很快很准,酒杯自是平平稳稳没有溢出一滴,而罩住酒杯的内力随时都能化为一道攻击的剑气。
那男子纹丝不动,倒是年轻的那个好奇地接过酒杯,去闻里面的酒。
“好臭哦。”少年扔掉酒杯,皱着鼻子道,说着转头问身边的男子,“兄长你说,这么臭的东西也能喝么?”
看到自己注入的真气被他轻轻一碰即刻化解,那少侠憋红了脸。
旁边正要有人为他们解围,酒馆门口突然出现一阵骚动混乱。
眼快嘴快的人从外面的茶棚奔进来,大声道:“雒棠少侠来啦!”
酒馆里顿时嗡嗡作响,喧闹声高了好几成,议论之声不绝于耳。
雒棠?
听到这个名字,窗边桌上的两个男子均是愕然,脸上出现了片刻震动。
“……听说雒棠少侠投奔了东南第一大派天擎府,此次正是带天擎府的人来英山商议屠恶大计啊!”
“雒棠少侠潜伏这么多年,终于有行动了?快哉快哉……”
“……真不愧是少年英杰,勇气盖世啊,老朽佩服……”
大家的话题一时间都集中在了雒棠身上,有按捺住激动的,有怀疑其实力的,有大赞不已的,也有心中妒忌表面轻蔑的,就等着雒棠出现,一定高低。
那两个岿然不动的男子也因此微微动容。
年少的问道:“兄长……真的是哥哥来了么?”
年长的沉吟不答,自觉得这事十分蹊跷。
虽然蹊跷,他的谨慎与聪敏也使他保持住不为所动,只有握着茶杯的手暗暗握紧,骨节发白。
若真是他,就说明他的耐性终于被磨光,他数年积累的怨恨、他性格里盘踞着的决绝终于爆发,他终于下定决心与他们、与枭阳宫为敌了!
他要昭告天下他是多么嫉恶如仇,他要血债血偿,他要与仇敌不共戴天!
这才应该是真正的雒棠,不是么?
他本不该对他们退避三舍,他本来就该以死相逼,而不是看着仇人站在眼前,还心存妄想。
在众人思绪的波动中,雒棠不失时机,带领十数位天擎府护卫踏入了鹤回酒馆。
酒馆里黑压压一片涌动,众人挤上去七嘴八舌的喊着雒棠的名字。
那年长的男子一愣,却兀自坐着哑然失笑了。
这个人不是雒棠!
他非但不是雒棠,他的样貌和气质也与雒棠压根沾不上边。可怜没见过雒棠的诸位,还真对他前倨后恭,一声声尊称其名。
有人殷勤地请这“雒棠”入座,为他上菜上酒,那“雒棠”倒也坦然,推辞一番取出自己的银两,坚决不劳别人破费。
众人看出来了,这个“雒棠”少侠果然堂堂正正,在追捧下也表现得宠辱不惊,气概恢弘,不卑不亢。
俨然一位进退有度的少年英杰。
窗边角落,那年少的男子道:“兄长,兄长~他不是哥哥啊,他为什么要叫哥哥的名字?”
年长男子还在笑,笑声不大可停不下来,嘴角弯出从未有过的漂亮弧度,仿佛他这一辈子也没有看见过这么大的笑话,听过这么瞒天过海的谎言。
“你在笑什么?!”适才在他面前丢了面子的少侠十分眼尖,一眼就注意到那个夺了他风头的男人。
那男子敛了笑,道:“我笑你们。”
“你笑我们什么?”
那男子道:“没什么。”
那少侠急了,口不择言道:“我看你是自知远不如雒棠少侠,怕他出尽风头,所以才来引我们注意的吧?一个男人,眼角下还刺了朵花,以为自己很高雅还是贵公子?”
那人一点都不恼,淡淡道:“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那少侠原想激他,不想竟自讨没趣,于是又怒道:“你怕是籍籍无名的小辈,混在英山群侠中滥竽充数的吧?有种你报上名来!”
那人笑靥生妙华,依然稳稳端坐:“在下殷无寒。”
这种稳重中带了些磁性的嗓音,听者应有说不出的美妙之感,赞叹他的声音果然和他的人两相匹配,不失神采。
但那少侠的腿已经在发抖,和众人一起后退,众人中也有不少牙齿打架咬了舌头的。
那少侠颤声道:“你……你凭什么说你……你是殷无寒?”
殷无寒笑道:“不凭什么。”
那少侠的背已经快贴上他身后那个人,还在拼命后退:“你……你有什么证据?”
殷无寒道:“证据就是我到了英山。”
那少侠道:“来英山……怎么样?”
殷无寒轻描淡写道:“来英山杀人。”
话音刚落,那名假雒棠闻声夺步,两三下就跨到殷无寒桌前,将众人挡在身后。
假雒棠指着殷无寒怒斥,竟毫不畏惧:“你如果真是殷无寒那恶人,就和我们天擎府的人一决生死!”
殷无寒没有要动手的意思:“你不是雒棠,又凭什么用雒棠的名号来找麻烦?”
众人惊呼,目光又齐刷刷落在那个假称雒棠的人身上。他假借雒棠的名义召集人手已有数日之多,竟没有一队人马怀疑过他!
假雒棠的面色沉郁,凛然道:“雒棠本就是个召集正义之士鹊起云集的名号,只要大家同心协力对抗宵小,无论是真是假又有什么区别?”
这句话听得在场群侠热血沸腾,心下赞许这个年轻人言辞间的刚直不阿,和他敢作敢为的勇猛,暗想他们要的的确不是一个雒棠,而是有担当的人为他们身先士卒。
于是不少门派有了底气,立刻站出来声援那假雒棠:“少侠若是有等会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我派在所不辞!”
一人高呼,众人响应,不管愿意不愿意,那些人都不再退怯,纷纷亮出兵刃,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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