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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胭脂-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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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提了皮包的西服男子,卖花姑娘,烟视媚行的旗袍女子,叫卖的报童,一列并排着的候客的黄包车,叮叮当当驶过的电车,货品琳琅满目的百货公司,绝尘而去的黑色轿车和歌舞升平的百乐门……惊黛只是看不过来,这个陌生的城市,不同于苏州的小桥流水、小家碧玉,苏州的悠闲如若一幅远近都宜人的水墨,而上海却是喧嚣热闹的舞台,霓虹烁烁,灯红酒绿。
  五爷手肘碰了碰惊黛,低声道:“姑娘,别愣着了,我们到了。”惊黛这才回了神来,见景诚五爷与伙计们跳下车来,才跟着下车,不禁环顾四周,却是一处花园的洋房,虽是古旧了,但带了欧式的建筑,古旧倒让它的味更风情了些。
  一个老妈子打开雕花铁门,道:“五爷,诚少爷,你们回来了。”景诚带了笑,对那老妈子点头示意。五爷一旁拉了那老妈子问道:“吴妈,织妹回来不曾?”
  吴妈笑道:“也才刚到,织小姐一回来见你们不在,正不高兴着呢。”
  景诚笑道:“老五就盼着这天了。”
  那五爷也不辨解,一溜烟地跑了进去,可见心急了要见那织小姐。景诚对惊黛道:“织小姐是我妹,从法国留学回来。”
  待大伙进了那洋房,老五正端了一个瓷娃娃般的女孩上上下下地看,那神情分明是说不出的欢喜,瓷娃娃一身粉色礼服,杏眼圆瞪,努嘴嗔道:“五爷,我好生回来一趟,你们也不来接我,害我一个人找人搬东西。”
  老五只是嘿嘿地笑,景诚一旁缓声道:“老五,你可别太惯着她,不然五年十年都还是现在这个样,永远也长不大。”
  瓷娃娃听到景诚说话,回了头,又嗔怪景诚:“亏你还是我亲哥呢,我一个人在外面这么多年你也不晓得关心,回来也不接,你便这样对待妹妹的?”那一张千娇百媚的容颜,果真像了几分景诚的模样。
  五爷却似羞赧,如说错的人是自己般:“织妹,你也别怪你哥,若非有事,就是你哥不去接你,我也会去接你。”景织的白眼向上翻,惹得景诚不禁扑地笑出来。
  景织发现仍在门边的惊黛,不禁“呀”一声惊叹,上前拉了惊黛的手,却笑了对景诚道:“哥,哪里来的女子?是你女朋友不成?”
  景诚唬下脸:“你这张不遮拦的嘴净爱胡说。”
  惊黛尴尬了道:“我由苏州来呢,亏了诚哥与五爷相救。”
  景织圆圆小脸,无暇的玉般清透:“你叫什么名字?”
  惊黛道:“颜惊黛。”
  话音刚落,景诚手中卷着的烟丝却抖落了几丝,他装作未听见,燃上了烟,眯眼吸了起来。
    正文 第四章 别有天地非人间 二节
     更新时间:2008…12…12 22:15:13 本章字数:2814
  【二】
  一晃,便又是数日时候。
  燕又良红了眼地将车急刹,跳下来,直奔了警察局去。
  罗队长半鞠躬着笑道:“燕帅,今儿又来了?局长方才出去了呢。”燕又良赤红了兔子眼,直逼上罗队长道:“这么巴掌大的苏州城,竟找个人也找不着?”
  罗队长欲哭道:“哎哟燕帅,整个苏州城差不多都已经翻了过来了,挨家挨户地查了几遍了,可……可仍不见尊夫人,这我们也没法了呀!”
  燕又良猛地砸了一拳在桌上,怒喝:“找,一日没找着,就继续找下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罗队长一背冷汗淋漓,不住地点头:“是,是,我们一定会再搜查下去。”
  燕又良只是如那困兽般,团团急转,惊黛莫名失踪,毫无头绪,去赤英的铺子里,而赤英却也万般焦急了一同寻找,自那日一别,惊黛如是人间蒸发般凭空消失了去。
  一旁的小警察见燕又良风风火火地又开了车离去,不禁对那仍在擦汗的罗队长道:“罗队长,莫不是那日我们抓的,正是燕帅的太太?”
  罗队长不等他说罢,便唬了道:“小心你脑袋!”罢了,环顾了四周,见并无人,这才低了声道:“这事死也不能说出去,若是让燕帅知道了,你我人头不保!”
  小警察听罢,不禁两腿哆嗦。
  罗队长思想个来回,又自个喃喃了道:“极可能是燕帅太太,你说当日她手里揪了那张标语,怎么瞅怎么越像是救国团的?如今却搜遍整个苏州城都不见她人影呢?”
  小警察凑近罗队长耳旁,道:“那日青年救国团的都跑了,燕帅太太是不是也跑了?”
  罗队长道:“那日斧头帮死了几个弟兄,必定有人将他们劫去了!只是那斧头帮的九爷一向在上海活动,那日怎的在苏州搞起事来?我瞅着那个从我们手里要人的生哥有点问题。”
  小警察道:“罗队长,那燕帅太太一直找不着可怎么办?”
  罗队长啐了一口痰,道:“他能拿咱怎的?他一个当地军阀,纵使位高权重,与我们警察局毕竟也是两回事,人若是死了,查凶手去,也是叫我们调查,总不能自己查到自己头上吧?!人若是没死,找不着也难为不了我们,不看僧面还看佛面呢,我们上面不是还有局长副局长的嘛!再说了,我们听他的还是听局长的?他让我们查我们便查?屁!查个鸟!”
  小警察点头笑道:“在理,在理。”
  燕又良从警局出了来,只是开车横冲直撞,待回了军部,副官见他脸色铁青,不好再说什么。电话铃响,声如蜂鸣,副官忙接听。
  “原来是赵局长……燕帅不方便接电话,有何事与我说……呵呵赵局长太客气了,好……好回头我一一转告赵局长的意思。”
  燕又良身陷沙发,明明副官近在咫尺的,怎的却似遥在天边的声音,惊黛失踪多日,这数日便竭尽了精力去寻人,奈何苏州却像魔方,将惊黛零散变去,而声余色泽仍是残留着的,燕又良闻那不散的暗香,听似隐约的言笑,往日如是幕布影画,只可思忆,再无从触摸。
  惊黛在他耳际轻唤了道:“又良,又良……”
  惊黛?燕又良惊起,却原是打了瞌睡罢了,唤他的原是副官,那副官见他醒来便道:“警局的赵局长约你今晚去园子听戏呢。”
  燕又良只是烦得紧,道:“替我回了他,不去!”
  副官却笑道:“军队寻人,总归是不妥,说起这赵局长,若是平日里倒不必见他三分脸色,只是如今,这治安事件还得他警局出面寻太太去,若寻不着,少帅也可公私一起并论了他。”
  燕又良噙了眉,苦都说不出,只得摆了手道:“罢了,你去安排一下。”
  副官一听,便拨回了赵局长的电话。
  日暮夕霞渐成浓灰,如一抹玫瑰的灰烬掸落了一天。
  戏园子一并的繁杂,嘤嗡不绝于耳,赵局长单手作请,道:“少帅,先坐着,我特意点的昆曲,不知少帅喜听不喜听?”
  燕又良虽一身疲惫,神色却依然抖擞,军人一贯作风。此时听赵局长那般说来,却忽地想起那日与张正元在茶园子听的苏州评弹来,只碍于赵局长亲点的曲子,不便再说什么,便点头示意。
  那赵局长自然是怕因燕又良失踪的太太一事怪罪到自己头上,寻了多日仍不见踪影,也不好交差,毕竟是在自个管辖的地方出的事,唯有讨罪为先,先套下燕又良的软索,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
  赵局长唤来了戏班主,道:“今儿戏场子我包下了,让那些听客都散了去。”班主忙不迭地点头。
  听客遭了赶,骂骂咧咧,人散了去,场子立马清静了。
  赵局长端了上好的碧螺春,恭敬地递与了燕又良,不禁地一叹:“如今这世道,唉,乱得糟,燕帅方才来我苏州,就出了这乱子,直教赵某寝食难安!”说罢,观了观燕又良脸色,只见他并无表情,又继道:“燕帅,您放心,您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必定加大警力加紧搜寻,务必要将燕太太安然无恙地寻回交还您手上去!”
  燕又良听罢,由衷地道:“我约摸也是想到了的,燕某投身从戎多年,沙场战场,树敌过多,难避一劫啊,只是却不知为何,纵然仇家劫我家人,却又并无要胁之言传予我,让人无从下手!这便是大伤脑筋之处啊!”
  赵局长顺势而下:“燕帅莫过于焦虑,身体要紧,若查到了半点消息,我便命人速速报告您去。”
  燕又良闭目,神情若苦。赵局长忙挥手致意那班主,班主见罢,便又传命戏开场。
  灯骤然暗下,台上梆子得得敲起。旦角施然踏了梆子的敲击而来,尖细嗓子拖长,听客辨得唱词,原来是唱道:“是谁家少俊来近远,敢迤逗这香闺去沁园,话到其间腼腆。他捏这眼,耐烦也天。咱歆这口待酬言,咱不是前生爱眷,又素乏平生半面。则道来生出现,乍便今生梦见。生就个书生,恩怯生生抱咱去眠。”
  一曲听罢,燕又良只是无心欣赏,便觉得了烦乱,不待那戏子唱完,便起身道:“罢罢,下去罢,唱得烦乱。”
  副官见状,伏了身在赵局长耳边说了几句。那赵局长恍然大悟般,招来班主,道:“昆曲撤了去,苏州评弹的找来唱。”班主面露为难之色:“戏班子,倒都是唱京剧越剧或是昆曲,这唱评弹的得去茶园子方才有的,与我们戏园子,这……不是一档子的事儿。”
  赵局长唬下脸,喝道:“胡说!这也是唱,那也是唱,怎的就没有?快去与我找来!”
  戏班主苦了脸下去,命人去茶园子搬了评弹女子来。不待多时,一个老妇人领了姑娘便来了,那姑娘倒也不见羞涩,一身月白滚金边的旗袍,玲珑身段,光洁额头的,长长青丝都扎在脑后扎成粗粗一条辫子了。她把了琵琶,大方台上落座,便袅袅开唱:“隆冬寒露结成冰,月色迷蒙欲断魂,一阵阵朔风透入骨,乌洞洞的大观园里冷清清,贾宝玉一路花街走,脚步轻盈缓缓走,他是一盏灯,一个人。黑影幢幢更愁闷……。”
  那弦音未拨而声先动,丝丝软软的吴语,只有妙龄女子方才有的娇嫩声线的唱腔,眉目随词情而沁了愁,如轻烟漫笼皎月般的妩媚清雅,弹唱间又有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略略羞意,台下一等人便都听得痴过去。一旁坐的赵局长也不禁听了抚掌。
  燕又良听着,只觉熟稔,仔细辨认,这不是牧莺是谁?
    正文 第四章 别有天地非人间 三节
     更新时间:2008…12…12 22:15:17 本章字数:2968
  【三】
  燕又良斜卧在塌上,本是睁着眼,却听得房帘掀了,便将眼合闭了佯睡。燕母端了一碗汤水的进来,坐在塌沿,唤道:“良儿,起来罢,喝一口鸡汤,可是刚孵化的鸡仔煲的汁水,你如今心火虚旺着,这汁水刚好可扶扶你的元气。”
  燕又良却一动未动,鼻息均匀,燕母知他未睡,便放下了那琉璃碗,望了房内那扇紫檀木透雕的巧屏风发呆,不由叹了一口气,又道:“良儿,如今你是怨恨你母亲我了?竟理也不理,母亲不是不明事理之人,但如今事已至此,你寻人也寻了,至今没得个音信,这都是命啊!”
  燕母说罢,从腋下摘了绢子试眼,眼是无泪的,只觉得胀,为谁呢?不过是看不得自己的儿子受折磨。
  燕又良闭合着的眼睑动了动。
  燕母吸了吸气,道:“儿,今日母亲答应了陈府,还不是看着你憔悴心疼吗?这事也是倒霉透了,恰有喜事来冲冲这晦气,我也跟陈府的说了,这燕府大太太,我是只认惊黛的,纵使她失踪了至今未归,再娶,只能是妾,陈府的却也不嫌弃,人家可是大户,如若不是喜欢你喜欢得紧了,哪肯作妾?良儿,听母亲的没错,我可不想你年纪轻轻便这样下去,那人若是早寻得回也就罢了,回了来她仍是作大,如若十年八年都寻不回,或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又怎么办呢?母亲知道你的心,只容得下她,所以你气我,我不怨,我也给你时间寻她,陈府的半年后就过门了,你别怪母亲,我这一颗心都是为了你!”
  燕母嗓音里有了泣意,提着绢子的手抚在燕又良的背上,如是她仍幼小的孩子,她明白的,即便是燕又良已是而立,这府中却仍是她的掌控,而她不过是让这姓氏得以传承不息,她是这启下之人,自然便需要如她那般的女子作承上的接任者,儿女情长,这样的字眼放在家族中,却不过鸡零狗碎之事罢了。比起燕府的兴衰,它无关紧要,甚至因此还必须牺牲了个人的感情好恶去成全。
  燕又良仍是不理着。燕母悠悠吁了一口气,道:“以后你会明白我的苦心的。”说罢,看了看琉璃碗里渐冷的黄汤,却如滚水浇着这颗千疮百孔的心,起了身,回头看了看塌上佯睡的那人,眼前只是一片昏黑,她抬手扶了扶头,便摇摇欲坠地走出了去。
  帘子窸窸地扑回门框,燕又良这才坐起了。余日的光影透了碧纱帘倾在地上,却只觉幽幽然的光阴在漫步而过,屏风的雕影亦泼在壁上,燕又良怔怔看着,那是一扇花草璎珞的透雕,将床隔在屏后,摆放自见精致雅趣。
  正怔愣着,劝月捧着物什进了来,燕又良唤她道:“劝月。”
  劝月不曾想燕又良在房内,不由一惊,忙应声,便走近前去。
  燕又良问:“平日里只有你跟太太最熟悉,虽你侍奉太太并不长的时间,你说说太太失踪前可有无任何不妥的地方?”
  劝月如实说来:“那日太太只道是回铺子一趟,好似拿什么药,之前并不曾流露有什么要离开的迹象,劝月也实在无法明白为何太太一去不回。”
  燕又良问劝月只为是不放过有可能的线索,如今听了劝月所说,不由心中燃起的星火亦被扑灭了去,便轻吁了一口气,笑道:“那你去吧。”
  劝月道:“太太在房中栽了紫罗兰,我这是来给它浇水的。”说罢,捧了水壶便走到花窗下淋那盆孤伶幼小的花朵儿。
  燕又良半躺在那塌上,问:“太太平素里都在府里做些什么?”
  劝月笑道:“太太性子极是好,温柔,从未训过我一句,我看她最多的便是捣弄些花草,说的最多的也便是如何制胭脂,太太也送了一盒胭脂给我呢,奇怪的是,我侍奉太太的这些时日,太太好似从未搽过胭脂水粉的,不像其他少奶奶太太的,我倒是问过太太,为何自己做胭脂,怎的却不涂搽呢?太太也不说,也从未让我侍奉过洗漱的。”
  燕又良听着不由问:“太太从未让你侍奉过洗漱?”
  劝月这才惊觉说漏了嘴巴,急急在走上前来,垂了头,手绞了衣裳角道:“先生,是太太不让我侍奉,并非劝月偷懒,劝月不是……”
  燕又良挥手,道:“我不是责罚你的意思,你只需回答我,是或不是?”
  劝月踌躇了道:“是的先生。”
  燕又良若有所思,便让劝月退了下去。虽惊黛已不在府中,但房内一如以往地齐齐整整,不落半丝灰尘的,劝月已被老太太调回房中,按说由老妈子管这房中之事大可,而劝月却依然当惊黛仍在似地,时时来打扫布置,并不似个懒散人儿。即使懒散,也无法在太太跟前偷懒去,连洗漱都不侍候,那么便是说,惊黛果真从不曾让劝月为她……
  燕又良背了手,来来回回地踱着步子。方一回头,才见桌上碗内的鸡汤已冷,浮了浅浅一层霜似的油。
  眼下却近了大节了,时逢中秋。
  陈府的老婆子提了上好的糕点送燕母,燕母自是喜得合不拢嘴,府内置得齐楚,燕母一心想让又良与那陈府小姐在中秋时见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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