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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级危楼-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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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桥同屋几个哥们儿本来就不放心,跑到隔壁宿舍坐着,这下听见声响跑进来。看到比儿子瘦比儿子矮的陆开居然能把陆桥打成这样,都吓得半死,忙着冲上去拦着:“陆伯伯,有话慢慢说,别打了别打了。”
陆开也是一时急了,否则平时不会在人前动手,只好忿忿将椅子放下。有人笑道:“快开饭了。伯伯,我带你们去我们学校最好的餐厅吃一顿。”
陆开不说话,嘴里哼了一声算是默许。陆桥的眼却看向母亲。众人这才注意到彭诗华脸色苍白,原来她刚才帮儿子挡了几下,被砸中了腰,疼得厉害。
陆桥眼神一闪,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抬头狠狠地瞪着陆开。陆开心下本来有些后悔,却被他死倔的眼神给激怒了,反手又是一个耳光。
陆桥想也不想,伸手就是一推。他那么大个子,力气又足,真要还手陆开绝对不是对手。他那一推胳膊肘正好撞上陆开的下巴,众人来不及扶,而陆开已经撞在了高低床上铺的边缘。
陆桥却没看见,他已经转身往外奔了出去,一面跑一面忍不住在楼道里放声嘶吼,惹得整个楼的人都被吓了一跳。
(五十四)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陆桥觉得全身的水分,包括血液,都被蒸发干了,才颓然地停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
太阳终于落下去一点,接近傍晚,已经没有那么热。只是地面还是滚烫的,只是他也顾不得了,索性往后呈大字型一趟,瞪着头顶蓝得接近透明的天空。
他并非不理解陆开的心情。作为文革后第一代大学生,陆开本来也算是天之骄子,前程似锦。没想到在单位里的派系斗争里站错了队伍,升职加薪一直无份,只好辞职下海。下海之后他才知道什么是百无一用是书生,碰得头破血流,只好又上岸,回到原单位做一个不大不小的办公室主任,直到今天。
那种无法自我肯定的感觉糟透了。有时它能让你沉默地感觉骨骼都被压得吱吱作响,像是被困在墓穴里的尸体,呼吸不到一丝新鲜空气。有时它能让你全身都被愤怒占据,想要尖叫想要咆哮想要放把火烧光这个世界。
陆开好歹有陆桥做为希望和发泄出口,陆桥呢?
还有什么比他们父子注定都是失败者更让人难堪的?
粗糙的地面坚硬地顶着陆桥的背,顶到发痛。手机响起,他突然意识到,今晚他答应了要去剧组帮忙开工。
他硬撑着到剧组去,所谓帮忙,不过也就是打打下手而已,哪里需要壮劳力哪里就是他。他平日都是得空仔细观察拍戏是怎么一回事,从剧本到实现中间又是如何操作。但是这一天他实在难受,只顾闷着头苦干。当中去买了一次夜宵,回来一点食欲都没有,见众人吃得开心,就独自走到后面抽烟。
他浑身疼得厉害,刚才去厕所照镜子的时候也看见自己脸上有瘀青。别人都当年轻小伙子一时冲动跟人打架,也不好问,倒给他省了好多麻烦。
他弯腰想蹲下去,这才觉得肋骨处如针扎一般,方才搬东西的时候竟不知怎的没有觉察。他掀开已经沾了一圈白色盐渍的T恤,看见自己腹部一大块乌黑。又斜拉下领口,看见伤痕,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
陆开年纪渐渐大了,下手倒一直很重。
他点了根烟,看着青烟袅袅升起,前方树梢上挂着半枚月亮,那一阵烟仿佛就要飘到仙境一般,不由恍神半晌。那种深而且钝的痛小口小口地啮噬着他的心脏。
他抬手看表,一瞥眼却看见垃圾桶里有什么东西特别熟悉。他伸手掏出来,那沾着烟灰等秽物的一叠纸赫然是他写的剧本。他站了很久,拿着进卫生间,关上门,扯了些纸坐在马桶盖上小心地擦着封面。
有人走进来,他浑没在意,只是低头一点一点地擦着,直到听到自己的名字,才一凛,听出那是导演的声音:“小伙子挺勤快的,不过那剧本,真是垃圾。”
最后四个字如重锤一般敲在他太阳穴上,他眼冒金星,差点喘不过气。等他们走了,他踉跄奔出去,看见镜子里的自己满眼血丝,表情灰败,如丧家之犬。
真是垃圾。
他自以为傲的最后依凭终于全然崩塌。他双手撑在洗手台上,看着自己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外面有人大声叫他。他把剧本别在牛仔裤后面的兜里走出去,行尸走肉一般开始工作。
收工的时候已经接近天亮。他在清晨的薄雾中踽踽独行。从前他还会在阴郁不安的心情里欣赏一下这个城市早晨的清新,那时他总是灵感如泉水般喷薄,一面走一面在痛苦与创作的快乐里颤栗着。而今天,他觉得自己每一个细胞都麻木了,散发着恶臭,像一堆垃圾。
最可悲的是,这堆垃圾还有思维有感觉。
手机提示音响了。他下意识地拿出来一看,发现自己错过了好几个电话和短信。
“你爸爸进医院了,快来。”
他重重地倒抽一口凉气,发足向医院狂奔而去。找寻一圈没有踪影,才又去看短信,原来后面还有几条说陆开已经没事了,回了招待所。
他即刻赶往招待所。要敲门之前却不免踟蹰,生怕太早吵醒了父母又要挨骂。最后他还是轻轻地敲了两下,想着要是他们没听到就算了,过会再来。
彭诗华打开了门,一脸憔悴,看见儿子脸上一喜:“桥桥,你去哪里了?害得我担心一晚上。”
“爸呢?”
彭诗华叹口气,为难至极,用很低的声音说:“桥桥啊,你……你闯祸了。你爸爸头上撞了一下,流了点血。”
陆桥大惊:“要不要紧?”
彭诗华摇头,反而说:“你呢,你身上的伤要不要紧?”
陆桥苦笑:“没事儿,习惯了。”
彭诗华眼圈登时红了。
她身后陆开咳嗽一声,分明是醒了,冷冷地说:“叫那个小畜生进来。”
陆桥走进去,彭诗华把灯打开,护在儿子身前,一面说:“桥桥,快给爸爸认错。”
彭诗华在女性中算是身量很高,足有一百七十公分,可是陆桥仍然能从她头顶看过去,父子俩无声无息地对视着。
陆开头上贴了块纱布,脸色很难看。他本来就瘦,表情又因为常年不得志而显得有点尖刻,此刻更是阴郁憔悴。
陆桥被他打惯了,出了任何事情都第一反应一定是自己不对,此时更是把当时一推的勇气抛到九霄云外,缩了一下脖子,轻声说:“爸,我错了。”
陆开咬着牙笑道:“出息了哈,敢打你老子了。”
彭诗华忙说:“桥桥再给爸爸道歉。”
“你闭嘴!”陆开呵斥。陆桥默默地走上前去,站在他的床边,等待暴风骤雨来袭。把彭诗华吓得脸色苍白,忙跟上去随时准备要护住儿子。
出乎意料的,陆开这次没有动手,只是久久地注视着陆桥。陆桥感受着他的目光,觉得脖子后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方才接到短信时他被吓成那种样子,才知道无论被打得怎么狠,这份亲情始终深厚。其实他不知道,陆开正是用这份亲情为要挟,让自己形成了一种心理定势,不听话就是错的,不听话就要挨打。陆桥外表彪悍,内里永远是个害怕动辄得咎的孤独的孩子。
陆桥做好了准备要被痛打一次,下决心无论如何也不可还手。却听见陆开用极失望极沉痛的声音说:“我怎么就养了你这么一个废物点心啊,还心黑得对老子动手了。”
陆桥打了个哆嗦,抬眼看着他。这是生平第一次,他俯视着比自己矮小的父亲,觉得他可怜,更觉得自己可怜。
他慢慢地往后退去,带着锥心的绝望。彭诗华一把拉住他的手,恳求地看着他。他却轻微地摇了摇头,挣开母亲,魁梧的身体微微地驼着,开门走了出去,临到门口,又转头说了一句:“爸,对不起。”
陆开有些震动,哑着嗓子长叹:“我没赶上好时候,你赶上了,你怎么就,就这么不争气?”
陆桥轻声笑了一下,再不回头。
他漫无目的地走出校园。已经到了上班时间,车辆行人都很多。他却如同一只鬼,慢悠悠地飘着,每一步都踩不到实处。
他终于在一个路口站定,摸了摸兜里的烟,发现烟盒已经空了,又揣回去,看着前方飞速行驶的车辆,不由自主地朝前踏了一步。
尖锐的刹车声响起,一个司机探出头来怒骂:“找死啊?大清早的一边儿死去。”
他低下头,呵呵地笑出声来。
(五十五)
陆桥在街上游荡的那个早晨,辛唯正带着一罐煨了一晚上的汤往医院赶去。
“你真是有福气。女儿那么漂亮,又那么乖,听说还是名牌大学的毕业生?”刚走到病房门口,辛唯就听见李楠同病房的一个老太太在说话。她知道那是在说自己,就没有立刻推门进去。李楠一向喜欢听别人夸女儿,辛唯很想听听李楠这次会怎么应对。
李楠只略微沉默了一会,随即用一种很客套的标准语气笑道:“哪里啊,小时候也皮着呢。又爱生病。”
这短暂的沉默旁人一定忽略了,只有辛唯的心向下一沉。
“当妈不容易,不过这不是都补回来了吗?看看你女儿多孝顺啊,我家那闺女,唉,不说了。都说娶了媳妇忘了娘,我家这个嫁了人就忘了娘。”
“你放宽心。我看你女儿女婿都不错,外孙多可爱。”李楠声音里带着疲倦,明显是在敷衍。老太太却眉开眼笑:“我家晓光啊,我们带着他上街,不知道多少人回头看。好多人都问我他是不是混血呢。”
李楠笑了笑,没有接口。
老太太又笑道:“不过也没你女儿漂亮,那天我还听见那几个小护士在羡慕呢。她有男朋友了吗?肯定追的人一大把挑花了眼吧?”
辛唯适时地推门而入:“妈。”又转头对老太太含笑点头,“胡奶奶。”
“唉,乖。给你妈妈带什么好东西了?哟,这汤可真香。小李,你福气好啊。”
李楠忙说:“快给胡奶奶也盛一碗尝尝。”
“不用,不用。”老太太推脱着,辛唯已经微笑着拿过她的饭盒倒了一碗。老太太一尝,赞不绝口,也不好意思打扰他们娘俩说话,就自己颤巍巍地去楼下花园活动腿脚去了。
“妈,今天感觉怎么样?”只剩母女俩单独相对的时候,气氛有些冷场,辛唯轻声问。
李楠看着窗外的树叶发了会愣,才说:“不错。我问过大夫了,过两天就可以出院。”
“快喝汤吧,凉了不好喝。”
病房里只有瓷勺碰到碗边的轻响,李楠喝汤几乎没有声音。那种安静,让辛唯如坐针毡。她有好几次企图打破坚冰,李楠却眼皮都不抬,始终不肯搭理她。
辛唯看看表:“妈,我下午还有个面试。先走了啊。”李楠闭目靠在床上,似乎是睡着了,辛唯无奈,正好赶上护士进来,又小声叮嘱了几句才离开。
回到家匆匆洗了把脸换上衬衫套裙,辛唯注视着镜子。自己的脸色很难看,嘴角耷拉着,显得比实际年龄大了几岁。而那种神气既熟悉,又很不讨人喜欢,因为没有一个人会喜欢一张整天哀怨的脸。她无意识地拿起胭脂和口红涂抹在脸上,随着镜子里的形象一点点鲜亮明媚起来,她心里的烦躁也升到了顶点。啪地把口红往桌上一扔捂住脸庞。
思绪又回到那一天。她到系办去,正好在楼梯口遇到主管学生工作的丘行舟。她硬着头皮喊了声丘老师,丘行舟笑笑:“你来得正好,到我办公室一趟吧。”他的声音虽然柔和,却总让辛唯联想到蛇软而灵活的身体。
树上的蝉已经开始叫了,枯燥单调,摩擦着耳膜。辛唯正襟危坐,而丘行舟则翘起二郎腿。
那天的对话很长,辛唯早已忘记细节,只记得他的皮鞋铮亮,脚尖一点一点的在那里晃,让她有些头晕,又觉得恶心。
丘行舟亲自通知她,今年系里的保研名额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有所变动,要砍去一个,而被砍去的,正是辛唯的。
她甚至没有为自己辩驳一下,只是平静地抬起头,幽黑的眼眸里看不到一丝情绪。办公室里一阵令人尴尬的沉默。他们都心知肚明一切是起因于什么。
反正事情已经糟糕到不能再糟糕的地步,多一桩她也不在乎。她起身说了一句知道了谢谢,快步离去。
走出办公楼她才想起,自己可以承受这个结果,但是李楠却不能。她的脚直发软,走到一张长椅上坐下,心里第一个念头是,可不可以这样一直隐瞒下去,先找到一份好工作,然后再跟李楠慢慢说。李楠见她工作如意了,也许就能接受得好些。
她念头既定,就想给陈卓打电话。号码按了一半又停止。她已经给他带去够多的麻烦,又怎么忍心让他再为自己发愁愧疚?
也许是因为匆忙上阵,她对于面试求职的经历还少得可怜。发了很多份简历,参加了几个招聘会,都没有得到正面回复。
周末回到家,开门之后李楠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迎出来。她顺到声音走到厨房,李楠正在洗菜,好像根本没有听到她进来。她有些心虚,喊了一声妈,李楠还是没有抬头。她手足无措地站了一会,上去想要接手:“妈,让我来吧。”李楠手一甩,啪地打在辛唯手背上。电光火石之间,辛唯看清李楠的表情,那种长年累月不变的哀怨令她嘴角耷拉着,在愤怒的时候显出几分阴冷,让辛唯打了个哆嗦。
客厅里的电话响了,辛唯看李楠没有去接听的意思,只好自己去接。拿起话筒之前她瞟了一眼来电显示,号码有些眼熟。一个陌生的声音震耳欲聋地传来:“你知不知道你女儿是个第三者?你们家是怎么教育的?做人不能太无耻。她不配被保研,她活该。”她想也没想,立刻挂了电话,因为用力过猛,手带到旁边一个小瓷像,瓷像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浑身冰凉,发着抖转过头,李楠也已经跟了出来,虽然目光正投向自己,却是涣散的,仿佛聚焦到了远处某个地方。辛唯突然明白过来,这样的电话已经不是第一次打来了。她下意识地低声叫起来,把电话线一拔,手撑在桌上喘着粗气。
李楠从她身边经过,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辛唯跌坐在沙发上。她的头顶是吊扇,正发出轻微地嗡嗡声飞快地转着。好像有本恐怖小说里,电扇落下来,还在飞速转动的叶片足以杀人。
落下来吧,让一切结束,一了百了。也许她都不会觉得疼,因为精神上的疼痛已经接近凌迟。
刚才那个号码和她的大学里那些常用的IP卡电话亭号码很相似。之前BBS上有人贴过她家的电话,还没等辛唯要求,版主已经自觉地删贴警告不得公布他人隐私。然而,还是有有心人记了下来,不断地打电话来替天行道。
当夜李楠的胆结石发作,被送进了医院。
虽然没有任何证据显示胆结石的发作跟人的情绪有关,可是辛唯不能不把两件事情联系起来。想必李楠也是这么认为的,因为手术后,她再没跟女儿说过话。
辛唯觉得身体里有一根弦绷着。这根弦坚硬,擦着她的骨骼,带来钝而深沉的疼痛。而她能感觉到这根弦已经绷到了极致,随时有断掉的可能。如果断掉,是不是就能贯穿她的身体,带来血肉横飞的快感?
幸而她的手机响起:“唯唯,你好吗?”陈卓温和的声音传来。辛唯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陈卓及时赶来。他安慰了她很久,直到她情绪平复下来,他才谈到最实际的问题:“你经济上有没有困难?”见辛唯不语,他又说,“我给你那张存折你还没有动过。我又往里面加了些钱,应该够你应付一阵。”
她茫然地抬起眼,情绪里混合着羞愧和震惊。羞愧是因为她已经知道李楠去陈卓公司的事情,震惊是因为他的话语里有种告别的意味。
他低头看着她懵懂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而是紧紧地拥抱她,对她说:“我帮你找找朋友,下周你去面试,好吗?”
在这场拥抱中辛唯明确地感觉到,陈卓的身体底部散发出一股衰老的气息。他的激情消磨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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