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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牛记-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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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母,”牵牵嘴角,陈子轩进入既定状态,“好久不见。”
略略失神片刻,江妈妈回头关掉灶上的火,有些疑惑地走到客厅,拉开门扉引他进来,嘴唇蠕蠕地不知道怎么开口,最后还是客套地问了句:“你怎么有时间过来?”
“之前学校的课程太紧,一直没有机会过来看您,真的很不好意思。”忙于学业是事实,分手之后的刻意回避也是事实,他今天的突然造访确是迫不得已。
“没,没事,”江妈妈显然完全没有面对他的思想准备,此刻几乎有些语无伦次,完全招架不住,“小雪还没下班,你等着,我给她打个电话……”
“不用了,伯母。”陈子轩保持着尽量真诚的微笑,“她今天有点事,可能要晚点回来,我过来帮忙带个信。”
“出什么事了?”说到女儿,江妈妈的神情立刻变得紧张起来。
中纪委做事是出了名的雷厉风行,从下午偷听到的电话内容中,他已把江雪的处境猜出了八九分,心中难言的情绪说不清是担心还是内疚。凭自己现在的能力也许不能改变什么,可还是希望多少帮上点忙。依着陈子轩对江雪的了解,她是那种要么不做,要么一条道走到黑的人,既然选择铤而走险,也很难识时务的配合中纪委的调查。好在对于案外人员,专案组一般不会采取什么过激手段。
离开办公室后,他打了几个电话了解相关情况,曾经冲动地有过去海湖宾馆的冲动。冷静下来之后,还是决定先找到江妈妈——毕竟她最看重的人是母亲,肯定不想老人为她的失踪而牵肠挂肚。
来江家的路上,陈子轩在那晚的Motel下了车,得知用自己名字登记的房间已经退掉——虽然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倘若彭然真的失踪,江雪很可能被当成这起案子的替罪羊,他耗尽努力去保护的人,终究会因为对另一个人的爱而受到伤害。
除了无奈,他为心底的那丝酸楚滋味感到深深的疲惫。
隐去彭然的名字和他家的背景,假借事务所代理的案件没有查询权限,拜托江雪违规操作,孰料被抓了现行,无奈接受纪检部门的调查——将事实略加修改后,陈子轩把今天发生的事对江妈妈和盘托出。没有多想其他,只因为人一进去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被放出来。而且,在通讯发达的今天,似乎无法解释一个自由的人为何不能打电话回家,哪怕只是报个平安。当然,他更担心的是高法迟早会跟江家联系,到时候戳穿谎言,对老人来说恐怕更加无法接受。
电饭煲飘出甜甜的米香,与炊烟冷火的灶台形成鲜明对比。一条半熟的鱼还撂在锅里,清白的眼珠翻向外侧,显出不合时宜的诡异。陈子轩无暇多想,只是赶忙倒了杯水送进客厅,江妈妈坐在餐桌边,依然一动不动。
“伯母,您先喝点水。”将水杯放在桌面上,陈子轩拉开凳子再次坐下,“我已经问过了,只是去协助调查,所里的律师也都在帮忙跟纪检那边沟通,这次事情不会对姐姐产生太大影响的。”
老人发出一声来自胸口最深地方的叹息声,终于缓缓地说道:“你们孩子办事情就是太莽撞了,这种事情怎么能乱来啊……”
“其实我不该告诉您的,姐回来肯定要怪我,”试图用尽量轻松的语气谈起江雪,胸口却产生一丝丝抽搐般的疼痛,“纪委那边真的只是走个程序,您别担心了。”说完,挠挠头,装成一副懊恼的样子。
“傻孩子,你不来报信就是错上加错,若我一个人还不知道得担心成啥样!”江妈妈果然是个容易心软的人,这会儿也知道担心没有用,反倒安慰起陈子轩来,“今晚留下来吃饭吧,说不准她待会儿就回来了。”
他闻言笑着点点头,立马脱掉外套下厨帮忙。
凉过又热的鱼肉吃起来很碎,但已经很久没有在家吃过饭的陈子轩却觉得格外鲜美,比起酒店里面那些华而不实的菜肴来,高出不知道多少个档次。
江妈妈一边招呼着他夹菜,一边关心地问道:“现在已经工作了吗?”
“在一家事务所实习,”敛起眉眼,略显谦逊地笑笑,“今年夏天毕业之后才会正式入职。”
看着他略显消瘦的轮廓,老人的言辞间有份掩饰不住的怜惜:“工作很辛苦吧?”
“还好,年轻人需要多些锻炼的。”恭敬不如从命地解决掉碗里又多出来的一块鱼肉,陈子轩乖巧地回答道。“我毕业之后想留在S市发展,这家事务所案源比较多,平台相对大些,给律师助理的待遇也比较优渥,顺利入职后两三年就能独立执业了。”
江妈妈点点头,刚才听到的消息对她冲击太大,这会儿也没有什么食欲,满腹的担心与焦虑偏偏不好表现出来,只能继续转移话题,说起自己一直关心的事来:“子轩,伯母不把你当外人,有件事想问问你的真实想法,跟我说实话,好吗?”
陈子轩随即放下碗筷,套出手帕拭了拭嘴角,端正坐好,看着暖黄灯光下表情柔和的江妈妈:“伯母,您只管问。”
“我听李可说,你跟小雪……”试图找到更为恰当的表达方式,江妈妈慎重地顿了顿,“和好了?”
尽管曾把这个问题想了很多遍,再被人问起时,他还是找不到确切的答案——什么叫“和好”?平静相对、彼此信任?是的,他们和好了,确切地说,不能比以前更好了——以前的她会为他哭、为他笑,他亦能为她动怒、为她淡然;如今的她依然会哭、会笑、会担心、会犯错,却通通为了另一个不是自己的人,他依然固执地为她动怒、为她淡然、为她牵挂、为她多余。
与你无关的世界,与我也无关。
只是没想到,你会为了他做到如此地步——否则,无论面对怎样的诱惑,我都不会告诉别人那些消息;无论开罪怎样的人物,我都不会让你身处险境;无论伤害怎样的天理,我都不会放过那个你爱的人……无论放弃怎样的自尊,都不会让你离开我。
“伯母,”陈子轩看着江妈妈的眼睛说道,“以前怪我不懂事,让您操心了。姐姐和我现在相处的不错……”踟蹰片刻,他缓缓说出句没头没脑的话来:“如果她愿意原谅,我会一直等着。”
江妈妈愣了愣,若有所悟地点点头,“快吃饭吧,菜都凉了。”
时针划过九点,江雪依然没有回家。陈子轩趁江妈妈在厨房收拾碗碟的时候,躲到阳台上,再次拨通那个早已铭记在心的号码,无奈听到的依然是关机提示那冷冰冰的声音。
回头发现江妈妈正站在客厅里那盏孤零零的吊灯下,忧心忡忡地看着他,嘴唇颤动着,问不出一句话。
“我们所律师的电话,说已经和纪检部门的领导吃过饭了,问题很快就能查清。”他想了想,还是决定靠谎言让对方放心,“只是姐姐今天晚上可能还回不来,您别多想,先好好休息,我知道什么情况会随时给家里打电话。”
江妈妈眼里泛着泪光,强忍了一夜的担心终归成真,女儿这次遇到的肯定是大麻烦,除了眼泪,她却再也没有其他的办法,绝望与无奈在此刻没顶袭来,“小陈,阿姨没用,认识的净是些穷亲戚,帮不上小雪的忙,你帮帮她,你一定要帮帮她……”
快步上前挽住跪坐在地上的老人,陈子轩只能不断地说道:“阿姨,你放心,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如果到了明天人还不能出来,他会想办法跟王启新开口,尽管明白自己值得利用的地方不多,无论如何却都要全力一试。
第七章 南山
从毕业那天起,江雪就在高院民庭工作,几十件案子、几百个当事人,好像就是这一年的全部。曾以为还有互相关心的同事、提些自己的庭长,可当她抱着简单的个人物品,站在办公室外时,楼道里所有的门扉都紧闭着,空荡的走廊里亮着孤零零的灯,仿佛根本不曾有人来过,也不曾有人离开。
Q县在S市近郊,以前一直个单纯的农业县,近几年乘着被纳入S市行政区划的契机,也挂上了开发区的牌子,只有本地人知道,它的绝大多数人口还是靠老天爷吃饭。听说走马岭法庭在Q县的最西边,回到江雪市中心的家需要转三趟车,路上还得耗费两个多小时。江妈妈虽然不愿意让她去住单身宿舍,可每天往返五小时的路程也着实辛苦,因此,尽管万般不舍,还是什么都没有说,默默地为女儿整理好了行李。
一大早出门,江雪就把大件行李交给了快递公司的收件员,又绕路去高院收拾好自己留在办公室里的东西,看看手表已是上午十点,于是按捺住心头的感伤,匆匆地上了路。
转到通往走马岭的长途车上时候,她特意挑了个靠窗的位置,任由呼啸的风声灌进耳朵,清理掉一切繁琐的心事,只是单纯地看着朝相反方向不断飞驰而去的行道树,还有道路两旁绵延无尽的稻田、菜地、塑料大棚。江雪心中明白,自己是真的已经离开高院,离开S市了。
被专案组“约谈”整整四十八个小时后,她终于恢复了自由。其实早在第一天晚上,见到杨校长和齐志媛之后,她就交代了自己和彭然的关系,还有那间没有来得及布置的房子。扑克脸什么都没说,点点头就出去了。杨校长夫妻俩倒是很感动,连声谢谢江雪的帮忙,齐志媛更是声泪俱下,把江雪原本的一个顺水人情当作了再造之恩。
从日出,到日落,然后再日出,她独自一人被留在海湖宾馆某个房间的会客室里。若不是天花板上的摄像头还在偶尔转动,江雪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被专案组遗忘了。
直到第二天下午,扑克脸才继续表情僵硬地出现在了办公桌对面。听到他用冷到不能再冷的声音宣布调查结束,她的精神和身体在这一刻全然松懈,不复再有任何气力。
肯定是要结束的,彭然在接到自己电话后就会离开,他有瑞士护照,在国内根本没有用过,不可能被追查到。房间里的大件物品都是前天才买回来,除了指纹也搜集不到任何的证据,所有的线索都断在她这个与李妍、曹风杉毫无关系的人身上。数以亿计的国有资产流失,就算专案组心有不甘,也无法坐实曹风杉等人的犯罪嫌疑,案件结果只能是不了了之。
至于她,一个被感情蒙蔽了理智的女人,错误却合理的行为,只能依照违规取证处罚,最严重的也不过调离现任工作岗位——这就是江雪在Z银行大厅逗留的最后十几分钟内,能够想到的最好结果了。
彭然很听话,接通电话后像她之前嘱咐过的一样,什么话都不说,静静等待对方先亮明身份。
是我。江雪不知道是心跳厉害还是呼吸急促,连带着声音都在打颤。
我刚刚查到那个账户,你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尽量不带一丝情绪的陈述,相信他能听得懂。
电话那头闷闷地哼了声,有种深切的疼痛在心头爆裂。
不想再跟你有任何关系,把东西收拾好,我回去了不想看到你留下的任何痕迹。就这样吧,你以后好好做人,我会自己保重。
没有给他多余的时间犯错,江雪说完这几句话便挂断了,而后微笑着谢过大堂经理。
虽然从路边小店买的手机号码没有记录真实身份信息,但彭然的手机是她以前用旧的一款,当时只想到日常联系,没必要浪费钱买新的,却不曾料想今天这番境况——如果真的被调查人员怀疑,所有和她相关的通讯记录都会被调取——包括个人在公共无线网络中曾经使用过的特定终端。
只要你明白就好。
就连庭长向她宣布调令的时候,都没有太过严厉,只是以个人身份提醒,女人不应该太相信感情。江雪笑着点点头,退出办公室,开始研究去马岭法庭的地图。
用尺子在电脑屏幕上粗略测量了一下,乘以比例尺,得出离家30。7公里的结论。母亲在一旁看得又快哭起来,江雪连忙安慰:“没关系的,几趟车而已,我还是可以天天回家。”
“……”江妈妈欲言又止地看着她,叹了口气道:“路上得花四五个小时呢,你还是依照组织安排,住到新单位去吧。”
她知道母亲想说的话,肯定又想责怪陈子轩和他所在的那家律师事务所。即便他们已经出面把人保了出来,却依然无法消除江雪职业生涯上的污点。
都是欠他的,这也算还清了。江妈妈常常以这句话作为自我安慰的结束语。
江雪没有试图去辩白什么,尽管她知道自己也许真的欠下他又一笔债。
不知道从省高院被下派到S市Q县走马岭法庭的最终结果究竟有几个人从中作用——单凭那天为了替彭然争取出逃时间,刻意采取的不合作态度,专案组和扑克脸都不会让她好过——能够被留在法院系统,无论是高是低,无论落差多大,江雪明白她都应该心存感激。
后来听许大姐说,就连庭里固定合作的订票点都接受了调查,庭长、分管院长也被专案组约谈了几次,那两天的时间里,整个高院的神经都处于兴奋状态——已经很久没有忙得这样人仰马翻过了,领导们对整件事的罪魁祸首肯定要恨得牙根痒痒。
只是,她竟然还能带着如此令人惊诧的职业污点,被留下——其中的奥义,至少现在还难以参透。
在母亲的敦促下,江雪一回家便给陈子轩打了电话。他对于她的重获自由似乎并不感到意外,只是轻轻地嘱咐注意休息、有空联系之后,便说了再见。
拿着听筒,无奈地对江妈妈耸耸肩,表示已经完成了任务。
其实江雪也不知道该跟陈子轩说些什么,这种感觉很微妙,一个比自己小,曾经需要她保护的孩子,如今也能够为她撑起一份责任——究竟是孩子长大了,还是自己变得孱弱了?其中的界限往往不甚明晰,但却足够尴尬。
她不是一个好强的人,也知道女性的社会定位不需要很高,只是,心中那丝淡淡的怅然,随着对方挂断电话的声音,得到了暂时的排遣。
“走马岭的,要到走马岭的下车了!”
司机师傅破锣般的嗓子撕破宁静,江雪慌慌张张回过神来,三步并作两步地赶忙跳下长途车,还没站稳,便被汽车再次启动扬起的灰尘呛到,连连咳嗽不止。
身前的马路一直延伸到大山深处,两旁的菜地里种满了嫩黄色的油菜花,一陇接着一陇,同样绵延没有尽头。路边的明渠中有潺潺的流水,尽管不是清澈见底,但也是碧波荡漾。远处的山中传来不知名的鸟儿鸣叫,恍如穿越千年,再次回到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世外桃源。
这里就是走马岭?江雪把行李抱在胸前,有些意外地环顾四周,除了发现两头在水边休憩的耕牛,就只有一群来回闲逛的鸭子。原本约好要来车站接她的走马岭法庭庭长,此刻全然不见踪影。
其实独自去新单位报到也没什么大不了,只是在这荒山野岭的地方,连接下去的路通向哪里,她都弄不清楚。为了避免迷路,只好和那位朱庭长联系一下了。
掏出电话,按照记事本上的数字拨通号码,半分钟后终于接通:“小,小江,等急了吧?我已经在下山了,还有十五分钟就到。”
声音的主人正在上气不接下气地赶路,难为他还记得加上礼貌的称呼,江雪心中有些过意不去:“没关系,朱庭长,我也是刚下车,您别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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