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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婚-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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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划船去?”
“我该回去了!”
“咱们不租这小破船,上董事会去借好的!”
她未置可否,可是由他拿着小伞。
船停在柳荫下,她还打着小伞,看水中的倒影,正在自己的面部上浮着几个小鱼。
船上玩了半天,决定回学校去,可是小赵拦住她,非去一同吃饭不可。不好意思。可是赵先生决不拿自己当个小学生看,而是用成人对成人的那种客气劝留,所用的话正是父亲留客吃饭时用的那些。又不好意思拒绝。人家拿成人待我,怎好和人家耍孩子脾气。去吧。
要菜要饭,给饭钱与小账,小赵的神气与态度都那么老到,自然:决不象中学生那样羞羞愧愧的从小口袋里掏钱。秀真觉得处处比不上他,他懂得一切。吃完饭,无论怎样该回学校了,赵先生也不再拦阻,并且依着她的主张,二人在园内就分了手,她往南,他往北;他没坚决的要求陪她一同出去。大方,体谅。
一离开他,秀真觉得身上轻了好些,走得很快,似乎由成人又回到欢蹦乱跳打篮球的女学生。可是心里并没忘了他,有点怕他,又说不上他的毛病在哪块。一块儿吃汽水,划船,吃饭,一个梦境的实现,心里确是受了激动。他不可怕,为什么怕他呢!他没说一句错话,他没偷偷的拉我的手,他不是坏人。他多么温柔!一边走一边思索,走着走着忽然立住,恍忽似乎丢了什么东西。摸了摸身上,想了想,什么也没丢,水里的影儿现出自己的伞:蹲下照了照脸,还是那样,胖胖的,笑涡旋着点红色。跟他在一块是没危险的。妈妈老咐嘱小心男人,那要看是哪个男人。跟好男人一块玩玩,有什么损害呢?立起来,向后撩了撩头发。身后走着一对夫妇,男的比女的大着许多,男的抱着个七八个月大的胖娃娃。秀真爱这个胖娃娃,愿意过去把娃娃接过来,抱一会儿。结婚一定是很有趣的。看了看那个女的,不见得比自己岁数大,小细手腕,可是乳部鼓鼓着;小妈妈,胖娃娃,好玩!胖娃娃转过脸向秀真笑了笑,跟着嘴里“不,不”了两声。她又不好意思了,向前抢球似的跑了几步。跑到白塔的土基上,找了块大石,坐下,心里直跳,也有点乱。口中发渴,跑下来,喝了两碗酸梅汤。
三
小赵心中也没闲着,眼珠在心上炒豆儿似的直跳,觉得自己的那颗心确是有用,眼力也不差!“老眼,赶明儿真该给你配副眼镜,真有你的!”可是“太嫩!恐怕中看不中吃!”管它呢,先玩一玩!买熟货起码就得二百出头,还得费工夫调教。这个货太嫩点,可是只费两瓶汽水与一顿饭呢!不用训练,自来美。时代是他妈的变了,女学生是比陈货鲜明:无论妓女怎打扮也赛不过学生们去。白布小衫也好,旗袍也好,总比窑姐儿们好看。小赵你得尝口鲜的,不要落伍,不要辜负了时代!衙门中那群玩艺,哪懂得这个?!小赵你是聪明,凡事无师自通,买陈货,吊姨太太,你会;玩女学生,你也会了!谁教给你的?妈的,赶明儿不上交民巷钓个洋妞才怪!用心,没有不成的事!
叫老吴玩那个破货去,小子,至多再叫你玩上一月,我要不把你送到五殿阎王那儿去,我是头蒜!我叫你先和方墩离了婚,然后再把那个破货弄回来,卖出去,哪怕赔几块钱卖呢,赌得是口气!你等着,小子,不叫你家破人亡连根儿烂,算小赵白活!
至于老李那小子,比吴太极更厉害点:可是你还能比小赵霸道,我的笛耳?我叫你不和赵先生,赵老爷,赵大人,合作!敢和我碰碰?真,瞎了你的狗眼!敢不在赵科员面前打招呼,而想在财政所作事?真!临完还成心找寻我,不许我弄张秀真?我看看你的!秀真笛耳已经到了手;你的二百五十元,咱正花着;张大哥的房子,不久也过来!你?叫你吃不了兜着走!先叫方墩上衙门跟你闹个底儿掉,然后叫她上你那儿住个一年半载。你有所长的门子,哼,咱看看到底谁行。等你免了职,咱才和秀真结婚,给你个请帖!跟小赵叫劲?不知好歹!你知道小赵,赵老爷,将来有什么发展哪?就凭秀真一个人,我就能作所长,你大概不信?那么,你也许不知道,市长凭着什么作市长?你哪能知道,我的宝贝!你等着看小赵一手吧!谢谢你的二百五十块钱,专等再谢谢你来送婚礼,别只写副喜联呀,伙计!
小赵去吃了两杯冰激凌,心里和冰一样舒服。
第十六
一
老李带着英在外面足玩了半日,心中很痛快。也没向衙门里请假,也不惦记着家里,只顾和英各处玩耍。他看明白了:在这个社会里只能敷衍,而且要毫没出息的敷衍,连张大哥那种郑重其事的敷衍都走不通。他决定不管一切,只想和英痛快的玩半天。吃过了晚饭,英已累得睁不开眼。老李不想回家,可是又没法安置英;回去,她爱怎闹怎闹;把小孩子放在家里再说;闹得太不象样,我还可以出来,住旅馆去;没关系。
马少奶奶拉着菱在门口立着呢。太阳落后的余光把她的脸照得分外的亮,她穿着件长白布衫,拉着菱,菱穿着个小红短袖褂子。象一朵白莲带着个小红莲苞,老李心里说。菱跑过来拉爸,英扑过马婶去。“你们上哪儿啦,一去不回头?”她问英,自然也是问老李。他抱起菱来,“我们玩去了;家里不平安,就上外面玩去。”他的语气中所要表示的“我才不在乎”都被眼睛给破坏了。她正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神决不与语气一致。他也承认了这个,不行,不会对生命嘻皮笑脸;想敷衍,不在乎,不会!他知道她也明白这个。“菱,妈妈还闹不闹了?”他问,勉强的笑着,极难堪。
“妈嘴肿,不吃饭饭!”菱用小手打了爸两下:“打爸!菱不气妈,爸气妈!臭爸!臭呕——”菱用小手捣上鼻子。
老李又笑了,可是不好意思进街门。
“您进去吧,没事啦。”马少奶奶淘气的一笑,好象逗着老李玩呢。
老李出了汗,恨不能把孩子放下,自己跑三天三夜去,跑到座荒山去当野人。可是抱着菱进了门。英也跟进来,剩下马婶自己在门外立着。老李回头看了一眼,她脑后的小辫不见了,头发剪得很齐,更好看了些。
李太太在屋里躺着呢。英进去报告一切,妈也不答理。
“爸,你给我买好吃没有?”菱审问着爸。
爸忘了。忽然的想起来:“菱你等着,爸给买好吃去。”放下菱,跑出来。跑到门洞,马少奶奶把门对好,正往里走。
“您又上哪儿?”她往旁边一躲。
“我出去住两天,等她不犯病了我再回来。受不了这个!”
“这才瞎闹呢。”
“怎么?!”他的声音很低,可是带着怒气,好象要和她打架似的。
她楞了一会,“为我,您也别走。”
“怎么?”这个比它的前人柔和着多少倍。
“马有信来,说,快回来了。一定得吵。”
“怎么?”
“他一定带回那个女的来。”
“信上说着?”
“不是。”
“你——您怎么知道?”
“我心里觉出来,他必把她带回来;还不得吵?”门洞虽然黑,可是看见她笑了——也不十分自然。
“我不走好了,我专等和谁打一通呢!你不用怕。”
“我有什么可怕的?不过院里有个男的,或者不至于由着马的性儿反。”
“他很能闹事?”
她点了点头。“好吧,您还出去不?”
“出去给菱买点吃的,就回来。”他开开门,进了些日落后的柔光。门外变了样,世界变了样,空气中含着浪漫的颜色与味道。
二
财政所来了位堂客,身子是方块,项上顶着个白球,象刚由石灰水里捞出来。要见所长。传达处的工友问什么事,白球不出声。工友拒绝代为通报,脸上挨了个嘴巴。工友捂着脸去找所长,所长转开了眼珠:“叫巡警把她撵开!”继而一想,男女平权的时代,不宜得罪女人,况且知道她是谁?“请赵科员代见。”小赵很高兴的来到会客厅,接见女客,美差!及至女客进来,他瞪了眼,吴太太!
“好了,你叫我来闹,我来了,怎么闹吧?你说!”方墩太太坐下了。工友为是保护科员,在一旁侍立,全听了去。
“李顺,走!”赵科员发了令。
“(口庶)!”李顺很不愿意出去,可是不敢违抗命令。
“大姐,你算糟到家了!”小赵把李顺送了出去,关上门,对方墩说:“不是叫你见所长吗?”
“他不见我,我有什么法儿呢?”
“不见你,你就在门口嚷啊。姓李的,你出来!你把吴科员顶下去,一人吃两份薪水!还叫我们离婚!我跟你见个高低!就这么嚷呀。嚷完,往门框上就拴绳子,上吊!就是所长不见你,你这么一嚷还传不到他耳朵里去?他知道了,全所的人都知道了;就是所长不免他的职,他自己还不滚蛋?你算糟透了;见我干吗呀?!”
“我没要见你呀1你干吗出来?”
“嘿!糟心!你赶紧走,我另想办法。反正有咱们,没老李;有他,没咱们!走吧。家里等我去。”
小赵笑着,规规矩矩把方墩太太送到大门,极官派的鞠躬:“再会,吴太太;回来我和所长详说,就是。”转过脸来:“李顺,这儿来!你敢走漏一个字,我要你的命!”
小赵非常的悲观。成败倒不算什么,可气的是人们怎这么饭桶。拿方墩说,就连衙门外嚷嚷一阵都不会,怎么长那身方肉来着呢!头一炮就没响。要不怎么这群人不会成功呢,把着手儿教,到时候还弄砸了锅。小赵很愿意想出一种新教育来,给这群糟蛋一些新的训练。“你等着,”他告诉自己,“等小赵作了教育总长再说!”
三
老李和太太正式宣战,断绝了国交。三天,谁也没理谁。他心中,可是,并没和太太叫劲。他一心一意的希望着马先生回来,看看人家这会浪漫的到底是长着几个鼻子;心中有所盼望,所以不说话也不觉得特别的寂寞。除了这件事,他还惦记着张大哥。到底小赵是卖什么药呢?天真还没有放出来!张大哥太可怜了,整天际把生命放在手里捧着,临完会象水似的从指缝间漏下去!单单的捉去他的儿子;哪怕一把火烧了他的房呢,连硬木椅子都烧成焦炭呢,张大哥还能立起来,哪怕是穿着旧布衫在街上去算命合婚呢,他还能那么干净和气,还能再买上一座小房;儿子,另一回事。奇怪,那么个儿子会使张大哥跌倒不想往起爬!假如英丢失了,我怎样?老李问自己。难过是当然的,想不出什么超于难过的事。时代的关系?夫妻间的爱不够?张大哥比我更布尔乔亚?算了吧,看看张大哥去。
自迁都后,西单牌楼渐渐成了繁闹的所在,虽然在实力上还远不及东安市场一带。东安市场一带是暗中被洋布尔乔亚气充满,几乎可以够上贵族的风味。西单,在另一方面,是国产布尔乔亚,有些地方——象烙饼摊子与大碗芝麻酱面等——还是普罗的。因此,在普通人们看,它更足以使人舒服,因为多看见些本地风光。它还没梦想到有个北京饭店,或是乌利文洋行。咖啡馆的女招待,百货店的日本货,戴一顶新草帽或穿一双白帆布鞋就可以出些风头的男女学生,各色的青菜瓜果,便宜坊的烤鸭,羊肉馅包子,插瓶的美人蕉与晚香玉,都奇妙的调和在一处,乱而舒服,热闹而不太奢华,浪漫而又平凡。特别是夕阳擦山的前后,姑娘们穿出夏日最得意的花衫,卖酸梅汤的冰盏敲得轻脆而紧张,西瓜的吆喝长而多颤;偶尔有一阵凉风;天上的余光未退,铺中的电灯已亮;人气、车声、汗味中裹着点香粉或花露水味,使人迷惘而高兴,袋中没有一文钱也可以享受一些什么。真正有钱的人们只能坐着车由马路中心,擦着满是汗味的电车,向长安街的沥青大路驰去,响着车铃或喇叭。
老李永不会欣赏这个。他最讨厌中等阶级的无聊与热闹,在他的灵魂的深处,他似乎有点贵族气。他沿着马路边儿走,不肯到两旁的人群里去挤。快到了堂子胡同,他的右臂被人抓住。丁二爷。
“啊,李先生!”丁二爷的舌头似乎不大利落,脸上通红,抓住老李的右臂还晃了两晃,“李先生,我又在这儿溜酒味呢!又喝了点,又喝了点。李先生,上次你请我喝酒,我谢谢你!这是第二次,记得清楚,很清楚。还能再喝点呢,有事,心中有事。”他指了指胸口。
老李直觉的嗅出一点奇异的味道,他半拉半扯的把丁二爷架到一个小饭铺。
又喝了两盅,丁二爷的神色与往日决不相同了,他居然会立起眉毛来。“李先生,秀真!”他把嘴放在老李的耳边,可是声音并没放低,震得老李的耳朵直嗡嗡。“秀真!”
“她怎么了?”老李就势往后撤了撤身子,躲开丁二爷的嘴。
“我懂得妇女,很懂得。我和你说过我自己的事?”
老李点了点头。
“我会看她们的眼睛,和走路的神气,很会看。”他急忙吞了一口酒。“秀真回来了,今天。眼睛、神气,我看明白了。姑娘们等着出阁是一个样,要私自闹事又是一个样,我看得出。秀真,小丫头,我把她抱大了的,现在——”丁二爷点着头,不言语了,似乎是追想昔年的事。
“现在怎样?”老李急于往下听。
“哎!”丁二爷的叹气与酒盅一齐由唇上落下。“哎!她一进门,我就看出来,有点不对,不对。她不走,往前摆,看着自己的大脚微笑!不对!我的小鸟们也看出来了,忽然一齐叫了一阵,忽然的!我把秀真叫到我的屋里;多少日子她没到过我屋里了!小的时候,一天到晚找丁叔,小丫头!我盘问她,用着好话:她说了,她和小赵!”
“和小赵怎着?”老李的大眼似乎永远不会瞪圆,居然瞪圆了。
“一块出去过,不止一次了,不止。”
“没别的事?”
“还没有;也快!秀真还斗得过他?”
“嘿!”
“哎!妇女,”丁二爷摇着头,“妇女太容易,也太难。容易,容易得象个熟瓜,一摸就破;难,比上天还难!我就常想,左不没事吧,没事我就常想,我的小鸟们也帮着我想,非到有朝一日,有朝一日男女完全随便,男女的事儿不能消停了。一个守一个,非捣乱不可。我就常这么想。”
老李很佩服丁二爷,可是顾不及去讨论这个。“怎办呢?”
“怎办?丁二有主意,不然,丁二还想不起喝酒。咱们现在男女还不能敞开儿随便:儿女一随便,父母就受不了。咱们得帮帮张大哥。我准知道,秀真要是跟小赵跑了,张大哥必得疯了,必得!我有主意,揍小赵!他要是个好小子,那就另一回事了,秀真跟他就跟他。女的要看上个男的,劝不来,劝不来,我经验过!不过,秀真还太小,她对我说,她觉得小赵好玩。好玩?小赵?我揍他!二十年前我自己那一回事,是我的错,不敢揍!我吃了张大哥快二十年了,得报答报答他,很得!我揍小赵!”
“揍完了呢?”老李问。
“揍就把他揍死呀!他带着口气还行,你越揍他,秀真越爱他,妇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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