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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夫傻妻-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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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那把泥茶壶早上被龙奎搁在水桶里担出来了,放在路上一棵茶籽树的树阴底下。每担几担水上去后,龙奎就要在树阴下坐下来,端起茶壶“咕咚咕咚”灌几口。黑黄的茶水灌下去,太阳一蒸全变成浓稠的汗汁冒出来,洗淋水澡似地往下淌。几个小时下来,太阳穴处和脖子周围就结上了一层细细密密的白色盐霜。
村子稍远处,抽水机还在“轰隆轰隆”地响着——这里是山丘地带,不只龙奎家有坡田。不是坡田的那些水田的主人,也为大塘里放出来的水该先灌谁家的田而打起了架。今天早上抢挖水路时,就有一个男人的锄头碰到了另一家的女人的额头,女人额头上擦破了一块皮,两家正在大闹是非。这个消息是小兵刚才跑过来告诉叔叔的。此时龙奎远远地看到河边正围了几个人在吵吵嚷嚷。
鸡和猫狗都躲到树阴底下去了。鸡们打开了身上的羽毛,躺在地上,用两只爪子踢着土,把泥土都踢松了扬到自己身上来。这是它们清洁皮肤和羽毛的一种方式。懒猫却只顾睡觉,为晚上的活动积蓄能量。而狗则伸长了舌头“呵呵”地喘气,舌头上不停地往下滴着口水。
已经过了日头当顶,龙奎把水桶放在树阴下,拖着发软的两条腿往家走。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第二十章,意外
到家一看,义伟却躺在床上。忠义自然是阿婆抱过去了。
“伟妹子,饭呢?”龙奎叫义伟也是叫伟妹子。队上别的男人称呼堂客都是叫名字,保守点的连名带姓地叫,而稍开放些的就只叫名,更亲热些的则只叫一个字。所以,龙奎称义伟应该是“吴义伟”或者“义伟”或者“伟”。可龙奎考虑到堂客是个古董,配不上这么正规和亲昵的称呼。
连叫了几声“伟妹子”,义伟却躺着一动不动,也没有回答,显然是睡着了。
龙奎走进厨房,揭开缺了一小块的锅盖往锅里看。因为刚从烈日下进来,眼睛还不适应,费劲地弯腰看了好几次才看清:别说饭,连锅都还没洗。龙奎这人一向没什么脾气的,这时也忍不住心头冒火。你不能像别人的堂客那样下田下地、样样会做也就算了,你做的饭不好吃我也没跟你计较,但连饭都不做就太过分了。
“伟妹子,你给我起来!”龙奎提高了嗓门大吼一声。
义伟嘴里咕哝了一句什么,翻个身,顺手抹了一下嘴角的口水,继续睡。
听到吼声,贺十婆子抱着忠义急火火地走过来,人没进门骂先闻:
“她睡了一上半日!真真是比猪还懒!你看看,衣服也没洗,地也没扫,饭也没煮吧?”嚷着走进来,直接就上厨房去揭锅盖。
“你看看,是吧,没煮饭吧?男人家在外面这么受累,做堂客的不说体贴,回来连个饭都吃不到!”
龙奎正在气头上,一听这话,更火上浇了油。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边,揪住义伟的手,把她拉着翻转过来,“啪”就给了脸上一巴掌。打完后龙奎感到自己手上滑腻腻的,抬起手来一看,是口水,顺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义伟惊恐地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男人和婆婆,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该打,格样懒,就是该打!”婆婆还在一旁煽风点火。
龙章堂客来婆婆家取晒谷用的耙子,那是他们三家共用的东西。当时很多农具,比如打谷机、喷雾器、犁、耙等,都是几家合伙买,农忙季节轮流使用。走过龙奎家门口时,龙章堂客刚好听到了婆婆的话。同样身为媳妇,自然觉得刺耳,就拐进来高声问道:“怎么啦?什么人就是该打呀?”
贺十婆子有点怕这大媳妇,就降低了声音分辩道:“么子事也不做,就晓得睡,睡了一上半日了,饭都不煮。”
龙章堂客走到床边看了看义伟,说:“是不是人不好(方言,身体不好)啊?来好事了吧?”
“没来。”龙奎说。
“没来?那会不会是又有了啊?”
这句话提醒了贺十婆子。她记起义伟这半年多来一直喂奶,没有月信,但上个月却好像晾了一次月经带。莫不是这个月就怀上了?一想到义伟可能是有毛毛了,贺十婆子就有些后悔自己刚才的鲁莽。
此后义伟一日懒似一日,早上刷牙时经常干呕,她确实是怀孕了。
按照计划生育政策,夫妻双方都是农村户口,第一胎是女孩的,达到规定的年限后还可以再生一胎,但第一胎是男孩的,则不允许再生了。龙奎夫妇有了忠义,是个男孩,自然在禁止再生之列。
龙奎没有想过要刻意去超生一个孩子,但现在既然有了,他可不想打掉。首先,他不忍心让人杀死自己的骨肉,他知道孩子在义伟肚子里已经是活生生的一条命,正在一天天长大;再者,龙奎想到,养猪都是至少养一合(方言,一对),让它们有个伴可以拱拱架,何况是人呢?单独一个细伢子,他以后去找谁耍呀。再说了,等日后长大了,要是没个兄弟姐妹的,家里有个么子事,他跟哪个商量去。
根据驼忠义时的经验,龙奎知道义伟驼毛毛不显肚子,到足月时都不怎么看得出来。自己家又住在村角落里,一年到头难得来几个客人,队上人去屋后的地里时也只打门前经过。自从龙奎娶了这个古董堂客,队上人下地口干了也不再来他家吃茶,都是去隔壁彭十家里吃。这样倒好,家里没人来,义伟驼了毛毛也不会有人发现。万一有个么子人来时就让伟妹子到床上去躺一躺吧,龙奎这样盘算着。他可不想学隔壁立夏,田也丢下不种了,拖家带口地出去躲计划生育。 。。
第二十一章,出现问题
忠义已经七个月大了,睡在一个老式摇窝里。摇窝是用竹篾织成的,大小跟当地担谷用的箩筐差不多,不过略微带点椭圆。摇窝里垫着厚厚的稻草,稻草上铺一件大人穿过的旧衣服,婴儿就睡在这旧衣服上面。他并没有平躺下来,而是被斜插在摇窝里,两脚抵住下面的稻草,而两条胳膊则紧紧地帖着身体两侧放好,上面用厚厚的旧衣服或摇窝被摁紧。天气热时,白天贺十老头把孩子抱在手里,手拿一把蒲扇给他扇风。但一到晚上孩子还是*进铺了稻草的摇窝里去,身上还是盖上厚厚的旧衣服,捂出了一身的痱子。那个年代的老人就是这样安放婴儿的。婴儿长期像一株植物那样栽在摇窝里,手脚和身体完全不能活动。因此旧时农村的孩子,在离开摇窝能够走路之前都是不太活跃的。
忠义呆呆地窝在那个摇窝里,日复一日没有什么进步。然而在将近一年的时间里,全家人都没有发现这个孩子的异常。
贺十老两口直夸这细伢子好带。他几乎不哭,不喂他他似乎也不觉得饿,也不闹腾。而喂的时候,一吃起来就没个饱,不把*拔出来他就会一直吃下去。龙奎也欢喜地说:“看我屋里忠义伢子,好吃得!吃得的人都长得高,我屋里忠义以后一定是高子(方言,高个子)!比爸爸高一脑壳,是的不?”。
忠义只顾吃他的,对父亲凑在他耳边的大声吹捧不理不睬。
干旱持续了四十多天。到下大雨的时候,山坡上最上面的一丘禾苗终是没能救活。幸好坡田的面积都不大,那一丘才一分多田。其它田里的禾苗保是保住了,但那几丘靠担水维持过来的,因为发兜(一根秧苗长出好几根来叫作发兜)时供水不足,一兜才发了五六根,比正常根数少了一半,到时肯定要减产。
旱地里的农作物也干死了好多。石塘这一带是沙土地质,经不起干旱。红薯藤只长了尺来长,黄豆荚都是扁扁的,辣椒树可以当柴烧了,而一畦畦的落花生地里像是被人放了几把火,这里一片那里一片的焦黄,只剩下一些被焦黄分割开来的小片绿色。
萝卜白菜干死了,青辣椒本来每年要吃好几个月的,现在也没有了,吃菜成了大问题。大水塘里还剩下一塘底放不出来的水,家家户户就在周围半干的塘泥里撒上些萝卜白菜种子,每天提了水桶从塘底舀水去浇。浇出一点菜苗来,每餐拔几根回去打点菜汤下饭。
种来喂猪的鹅菜被干旱折磨得奄奄一息,寄生的菟丝子此时趁火打劫,疯狂蔓延,很快就把所有的鹅菜都缠死了。猪们失去了口粮。本来在猪食里还要煮一些米的,但眼看着粮食要减产,米是肯定不能再喂了。地里又没有了鹅菜,龙奎只好让义伟背个背篮,每天跟着小红和小兵一起到处去寻猪草。时令已近初秋,能寻到的不过是些生命力强的蒿子、磕碰草之类,煮熟了还是苦,猪们不爱吃。这样喂下来,春天里买回来的两只小猪,到现在好几个月了,却比隔壁彭十家那条老黄狗大不了多少。
干旱一过,转眼就是中秋节。丽玲夫妇带着儿子强强回娘家来。强强比忠义只大一岁半,他满屋乱跑能说会道,特别惹人喜爱。此时他正满屋子追赶外公养的那几只肉兔,兔子拼命逃,跳跃时后脚掌在泥土地板上甩得“叭叭”响,强强笑得脖子通红。
丽玲走到摇窝边抱起忠义,把他高高地举起来:“哟哟哟,好久没看到我侄儿了,你还记得姑姑吧?”
忠义对这个陌生人的突然举动竟然没有任何特别的反应。他既没有像有些孩子那样认生,哇哇大哭;也没有像另外一些孩子那样喜生,见到陌生人就咧开嘴笑。他不哭也不笑,手脚也不挥舞,眼睛也不看人,视线空洞洞地落在空中。
丽玲觉得有些奇怪。她盯着忠义的脸看了半天,然后把他放到床上,两手扶着他试图让他坐起来。忠义海绵似地往后倒了下去,却还是没有哭。
“又哥,这忠义伢子不会是有么子问题吧?”丽玲回头问正在吃早饭的龙奎。
“有么子问题呀,上好的(方言,好好的)。”龙奎头都没抬。
“‘七坐八爬,十个月的伢子叫爷。’他现在八个月了吧?怎么还坐不稳啊?”丽玲双手握住忠义的两臂又把他拉起来,孩子软软地只是往后倒。
第二十二章,没人要的猪
“有早有迟的,你大哥九个月才会坐,后来还不是一岁就行得。”贺十婆子接腔。
“是呀,都说走得迟的长大了个子还高些哩!你大哥不就比你又哥高?”贺十老头也说。
丽玲想说我大哥高是因为他不是我们家的种啊,但她没有说出来。她把忠义放着躺下,又仔细在他脸上打量了好一会儿,自言自语道:“我总觉得这伢子有点么业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啊?”龙奎有些不高兴了,“现在还小,又穿多了衣裤,到明年春上你再看,比你屋里强伢子只会强不会弱!”
丽玲也不好再说什么,她也已经记不清强强到底是什么时候能坐什么时候能走的。可能这忠义伢子是真的没么子问题哩,也许是我多心了。
不久后大队(虽然人民公社早已解体,但人们还是习惯于把村称为大队)妇女主任来过一次龙奎家,她是来动员义伟去上环的。其实这时义伟的肚子已经有点大了,但因为是深秋天气,义伟穿着宽大的罩衣,妇女主任竟然没有看出来。龙奎答应着:“好,好,下个月我就带她去。”
上环在时间上有要求,一定要在女人月经干净之后的第几天。而月经这件事,人家要不说,谁也不知道别人到底来了没有,或者来了有几天了。所以计划生育再严,妇女主任也没办法直接拉别人去上环。何况义伟这样一个女人,她自己不知道日子,要一个庄稼汉去留心记着堂客来完月经第几天了,这确实有些难度。于是又拖了几个月,龙奎当然没带义伟去上环,妇女主任却也没有怀疑,可能她以为龙奎一直没有逮到合适的日子。
这一年的农历年底村里开始有私人收猪,收了运往广东。这收猪的人会在某个傍晚先走村串户看好各家的猪,他认为重量已经达标的就告诉你明天早上几点钟,送到街上某个店铺门口,有卡车在那里等。
这天收猪人来了,龙奎好不容易等到他脚步匆匆地来到自己家的猪栏门口,便高高兴兴地跟过去搭腔:“九哥,你看着么子样?”
九哥手里永远拿着一根打猪用的长竹枝。他在两头猪的屁股上分别打了两下,嘴里“shi——shi——”地赶着,猪们哼哼唧唧懒洋洋地站了起来。九哥又打着它们走了几步,自己躬下身歪着头瞧了瞧,回过头对龙奎说:“太细了。”说完转身就走。
龙奎跟在后面追上去说:“不细吧?九哥。你收了吧,收一个也要得,我等钱用。”
“太细了,春上再看吧。”九哥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地去了隔壁彭十家里。
龙奎又回到猪栏门口,左左右右仔细地看了看那两头猪,确实太细了,大的也不过110斤左右,怪不得九哥看不上它们。可眼看着年关近了,欠的抽水费要还,电费要交,还要买酒买封子(包成半斤到八两左右一包的小吃,如红枣、白糖、糕点等,春节走亲戚时,与两斤左右的肉和一瓶酒搭配,是当地拜年礼的老三件),开春还要买农药化肥,都要钱呀。
龙奎在猪栏门口站了很久,最后决定把那头大的杀了过年。肉卖掉一部分,留一部分做拜年的人情肉。再把肚子里的板油和水油一锅煎了,吃它个大半年,至少保证义伟这一次驼毛毛不要吃锈锅菜。
这样决定以后,农奎心中又晴朗起来。想到大半年不愁油吃,这日子应该离中央领导所讲的“小康”不远了吧。
当地一般选在腊月二十六杀过年猪,二十七是一定不能杀的,“七杀”是大忌。二十六这天一大早就听到远远地有猪叫。农奎家里也是大清早就有队上人背着背篓来了,他们是来砍肉的。天天早上拾粪的郭二老头来砍肉,把他那只装着狗屎的的篾箕也挑过来了,大伙赶紧让他放远一点。
大伙来这么早,是因为可以在主人家吃一顿早饭。之前主人在外放信说家里杀过年猪,有砍肉的二十六早上准时到,并且会加上一句:“早点来,吃块猪血。”
几个汉子揪的揪耳朵,抱的抱前腿,拽的拽尾巴,把猪拖到地坪上并排放着的两条春凳旁边。然后“一,二,三”一声喊,汉子们一齐把猪抬起来侧翻架到两条春凳上,贺十婆子赶紧把接猪血的冰铁桶塞到猪脖子的下方。屠夫一尺多长的尖刀插进猪的喉咙,立即传出猪那千篇一律的惨叫声。冰铁桶里的猪血泛着红色的泡沫,热气腾腾。贺十婆子把它提进去,立即倒在灶上的大铁锅里一锅煮熟,早餐桌上就要兑现“吃块猪血”的诺言。当然还会小小地割一块精间肥的猪肉,切了伴上豆腐、辣椒和蒜苗一起炒出两平碗来。 。 想看书来
第二十三章,疏忽
屋外,屠户在准备给猪刮毛。他首先在猪的一条后腿上割开一道小小的口子,一根四五尺长的铁棍从这个小口子插进猪的皮下,往各个方向推进,直到猪全身每个部位的皮和肉完全分离。然后屠户把铁棍抽出来,俯下身用嘴贴紧猪腿上的那道小口子,拼尽全力往里面吹气。他的腮帮高高地鼓出来,像吹唢呐的人那样,脸憋得通红。几分钟后,猪全身的皮也被他吹进的气高高撑起来,这只猪就变得圆滚滚胖乎乎像突然长肥了几十斤似的。屠户停止吹气,用细麻绳在猪腿刀口的上方紧紧绑住。贺十老头驼着个背,泼泼洒洒提来一桶刚出锅的滚开水。屠户用瓜瓢舀起开水均匀地浇在猪的全身。烫过后开始刮毛,这吹过气的猪刮起来就很方便了。
刮过毛后,整只猪白白净净的,还在冒着热气。在开膛剖肚之前,先要把它架在两条春凳上趴着,背脊上一刀从头顶拉到屁股,开出一条寸来深的沟。贺十婆子捏着个半两小酒杯走出来,杯里装有小半杯盐。她把杯子恭恭敬敬地放在猪背上正中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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