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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怒-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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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赵烈廷也只能徒呼奈何。
名义上,赵烈廷的职权在王祯化之上,但经略、巡抚平级,何况经、抚互相制约是朝廷一贯的策略,所以赵烈廷管不了王祯化。赵烈廷感到无奈的还不只如此,实际上,他可以直接指挥的军队只有四千,而其余的都掌握在王祯化手中。
每有援军到来,王祯化都冠之以“平辽”的番号,这引起了辽人不满,辽人并未反叛朝廷,何用来平?赵烈廷到任后,认为“平辽”二字伤害辽人感情,他命王祯化将“平辽”改为“征北”,王祯化虽遵命改正,但内心不服,于是经、抚之间的矛盾日益激化。
此一期间,王祯化遣都司许文龙深入辽东袭扰离人,但屡遭离人阻截,无法立足,于是南略广鹿岛,后又辗转进入皮岛。许文龙立足皮岛,招募逃亡千济的辽人袭取了东江,把离人的势力逐出鸭绿江南岸,王祯化以之为奇捷,上奏朝廷,大肆吹嘘。
对袭取东江之役,赵烈廷极不以为然,他认为许文龙孤军深入,在时机不成熟的情况下,对离人发动进攻打乱了三方布置的军事部署,它不仅不是奇捷,而是奇祸。
近一年多的时间,赵烈廷和王祯化今天你一本,明天我一道奏折,各说各的理,互相指责,矛盾早已公开化。
“辽东目前的局势大抵如此,赵烈廷的策略是积极防御,以守为主;王祯化则绝口不言守字,素元,你以为辽东前景如何?”方中徇介绍完后问道。
张素元知道方中徇并没有把话说完,如果形势仅是如此,那他不会说不必等太久的话,显然,目前一定是王祯化占了上风,而方中徇不看好他,所以才会这么说。
张素元并没有点破,他知道才华需要展现的时候一定要展现,但没有必要时就得藏拙,这是个浅显的道理,但却很少有人能做到,尤其是所谓的聪明人。
“伯父,听您所言,素元觉得王祯化缺乏起码的军事常识,为人又骄狂自大,如果由他主政辽东,辽东必危,但有赵烈廷大人坐镇山海,王祯化尚不至肆意胡来。”张素元老老实实地说道。
方中徇对张素元是越来越满意,他一直都在找机会不着痕迹地考验张素元,刚才他没把话说完也是如此。方中徇知道张素元一定可以猜出他没说出来的话,张素元也果如他期望的那样,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话说得含而不漏,没有丝毫的卖弄。
张素元会演戏,他方中徇更是行家里手,这套业务他熟得简直不能再熟,于是郑重其事地摇头说道:“东江之役后,王祯化已完全占据了上风。许文龙的获胜,使朝中很多人以为可以籍此机会,向离人发动全面进攻,一举收复失地。王祯化日前上书说,蒙厥古虎墩兔部有四十万军队可以为他所用,他认为只要大军渡过辽河,河东百姓必尽响王师,依靠蒙厥古虎墩兔部的四十万大军,并有投降离人的叛将李永芳作内应,可一举荡平后箭,他还扬言,明年春三月便可以高枕而听捷。”
“伯父,赵大人有什么意见?”张素元轻轻叹了口气,问道。
“赵烈廷当然反对,他说首先应该做到兵马、器械、舟车、刍粮无一不备,而后克期齐举,方可进可攻,退可守,立于不败之地,他仍然坚持应加强广宁的布防,稳住辽河以西的动荡局面,然后再向东步步推进,稳扎稳打。”
“伯父,现今西林党主政,难道就没有明白人,而任由王祯化将军国大事以儿戏为之吗?何况,素元听说赵大人也是西林党人。”张素元不解地问道。
“素元,现在西林党一党独大,他们都是在一个锅里搅马勺,顺者为党,逆者为贼,赵烈廷性情刚直,他得罪起人来当然也不会管对方是不是西林同道,如今朝中大臣多认为他傲慢跋扈,不好共事,所以多数人袒护王祯化而诋毁赵烈廷,而且主掌辽东军务的兵部尚书张鹤鸣一向与赵烈廷不睦,又对王祯化非常信任,所以他对王祯化的请求多以特准,而对赵烈廷的请求则多置障碍。”
又一声悠长的叹息在张素元心底滚过,他原本一门心思杀身许国,但此刻他才深切地感到事情远非他想象的那么简单,如果今后他处在赵烈廷的位置,他该如何应对?
“这么说,朝廷已准了王祯化的计划?”张素元问道。
“是的,张鹤鸣已将辽东大军尽归王祯化麾下,赵烈廷现在只是徒有经略虚名。”方中徇也轻叹一声,答道。
沉默,他们又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梆声,子夜的梆声飘飘渺渺地传进屋来,张素元知道他该走了。
“伯父,我想去一趟辽东。”张素元说道。
“很好,你确实应该去亲自看一看。”方中徇赞许地点点头。
风灯阴森幽暗的光影中,站在廊檐下,方中徇目送着儿子陪着张素元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黑暗中不见了身影。儿子呀儿子,如果不是为了儿子,即便再有千条理由,他也不会在目前的情况下公然支持张素元,但为了儿子,他却必须这么做,为了儿子,赌就要赌全套,绝不能三心二意。
儿子的个性纯真率直,但却生在动乱的年代,而他又垂垂老矣,所以让儿子追随张素元就是他为儿子做的最正确的选择,至于结果如何,那就得听天由命了。
方中徇想起几个最亲近的手下对他没有表态放弃张素元而大惑不解的神情,不由得一笑。他们以为张素元就是王居正的翻版,而且张素元行事手段之激烈、毒辣,王居正又远非其比,何况他现在尚不过是个小小的七品知县!如果张素元当政,那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土地是所有人的命根子,没了土地,那他们还有什么?
方中徇了解他们的心思,但却不能把话挑明,而且就即便挑明,他们也不见得能理解。他的目光越得过家中那万顷良田,土地算什么,土地是君王的根基,但却不是臣子的,对臣子而言,权力,只有权力才是一切核心中的核心。
不管什么人掌权,都总要有人享尽荣华富贵,如果张素元掌权,那儿子就是头一排享尽荣华富贵的人物。到目前为止,他还并没有在张素元身上压上身家性命,但这一天是早晚会来的,现在他只是希望哪一天到来的时候,张素元可以让他的选择容易些。
刚才,张素元并没有问他,今后他们应当给外界呈现一种什么样的关系,因为这件事带来的影响几乎全在他身上,所以主导权完全在他。张素元虽然没问,但他也已交待清楚,一切照旧,如果没有必须要面谈的事就不要见面,有什么话通过儿子转达就可以了,此次去泺东,儿子也一样跟着去。
二十三章 兵败
十月末的天气,京城就已高天寒透,冷风刺骨。天空有些阴霾,无一丝星月的光辉洒下,在漆黑死寂的长街上,张素元一个人踽踽独行,他的心情依然郁闷。
戍守辽东和造福黎民原本应该是统一的,但如今却在他身上产生了深刻的矛盾。为了去辽东,为了投身沙场,平灭边患,他得希望政局混乱,辽东大败,虽然他的希望还不会对局势变化产生丝毫影响,但如果有一天形格势禁,为了出现某种他希望的形势,那他会不会把希望变成实际的行动?
张素元已没有信心回答这样的问题,他清楚,有了初一,就极可能接上十五,也许这就是王居正说的好人难为好官的本意,他此刻方才真正体会到王居正说这话时的无奈,也许这是所有想有所建树的人共同的无奈。
张素元原本打算赴泺东之前先去拜会顾忠信,但现在他改变了主意,因为他不愿面对顾忠信正直坦诚的眸光,虽然很失礼,但也没办法,这是他生平第一次无法在人前挺直身躯。
鹅毛大雪下了又下,但却不见开化的日子,今年的冬天特别寒冷。京城的长街之上全是尺许厚的积雪,人踩车压,积雪已如大地一般坚实,来来往往的人们都走在积雪铺成的路上。
年终岁尾,还有十几天就要过春节了,但京城里却不见丝毫的喜庆气氛,天色刚刚暗了下来,街上就断了行人,除了时不时一队队锦衣禁军奔驰而来,又呼啸而去,诺大的京城就恍若荒冢般凄冷、死寂。
云历一六三三年岁末,帝国消亡的钟声再一次鸣响,立国三百余年的老大帝国的都城第一次宣布戒严。
王祯化败了,广宁丢了,辽西的广大土地已任离人驰骋,十数万将士再一次在离人的铁蹄下忍恨折戟,关外数百万唐人将不得不在异族的奴役压榨下过活,山海关成了帝国最后的防线,除了山海关,帝国再没有可以阻挡箭月铁骑的要塞堡垒。
迎着呼啸的北风,走在肃杀的寒天中,张素元的心情极是落寞,他相信,以帝国目前的国力和周边的局势,想要平灭离人依然不难,但要摆脱昏庸的皇帝和朝中那些只知争权夺利的小人掣肘却难如登天。
此次去拜会顾忠信,虽然对会面的结果他很笃定,但事不关己,关心则乱,他的心依旧忐忑。
一个半月前,张素元带着兄弟踏遍了辽西所有的山脉河流、要塞堡垒,并尽可能详尽地绘制了地图。他并没有渡过辽河到辽东去,因为目前已没这个必要,他和离人即将对垒的战场是辽西,而且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这种情况都不会有根本的转变。
王祯化必败,张素元没离京时就可断言。经、抚不合,统帅愚蠢,将士怯战,士气低迷,以如此军力对阵与之情况完全相反之敌,又焉有不败之理?在辽西,他亲赴战地,观察过两次王祯化指挥的军事行动后,他知道离王祯化大败的日子不远了。
半个月前,张素元回到京师。回京后,通过方林雨,他对战局有了更清晰的把握。
在兵部尚书张鹤鸣和一众对赵烈廷心怀不满的大臣鼓动下,德宗同意了王祯化的请求,并赐尚方宝剑以重其权限,至此,王祯化更视赵烈廷如无物。王祯化将关外十四万大军尽聚广宁,他先发兵袭取通州,但没有成功,而后又对离人发动多次进攻,但也都无功而退。
赵烈廷见王祯化多次碰壁之后依然轻敌燥进,不知改悔,便上书朝廷,他认为:屡进屡退,敌已窥尽伎俩,于我不利,应当回兵布防,严守辽河防线。
王祯化不服,也上奏朝廷,说愿请兵六万,一举荡平贼虏。 此时,辽河封冻,广宁一带百姓认为离人定会渡河来攻,便纷纷向内地逃亡,张鹤鸣以为辽西局势不稳,要求赵烈廷进驻广宁。
赵烈廷不同意,他上书朝廷说,朝臣谓臣应出关,然臣与抚臣相距二百余里,若臣一出关,敌即围广宁,又复截臣于道途,则朝臣以为如何?朝臣以为经略一出足振人心,但经略可用之兵不足五千,徒手之经略出关,朝臣以为如何振奋人心?况臣驻广宁,桢化又驻何地?
赵烈廷虽说理入骨,但语带讥讽,怨怼之意甚浓,当然讨不了好。在朝廷的强令之下,赵烈廷不得已出关。
得知赵烈廷出关后,吉坦巴赤即兵分两路。一路正面突袭王祯化,并在两侧夹击,形成包围;一路奔袭山海关,骚扰后防,乱其军心。
一触即溃,兵马死伤无数,王祯化立时魂飞魄散,此时心中除了一个“逃”字就再无其它。吓破了胆的王祯化逃回广宁后,城门紧闭,吊桥高挂,再也不敢出战。
此一役,损失兵马三万之众。
当天夜晚,王祯化的亲信爱将孙得功散布谣言,说离人已逼近广宁,并准备了大量干柴油脂,要把广宁化为焦土,一时间人心大乱,一城百姓俱要出城南逃。趁着城内大乱,孙得功于是乘机打开城门,放离人进城。
只身逃出的王祯化半路遇到赵烈廷后,两人率五千兵马翻山岭、走小路,方才避过离人另一路大军逃回山海关。
消息传至京师,朝野震骇,京城当即开始戒严。
朝廷现在是个什么样子,张素元不用透过方中徇,他自己想想也能知道个大概。知道消息后,他没有立即就去拜会顾忠信,他又忍了三天。
从辽东回来后,张素元并没有回到馆驿去住,他找了个不起眼的小店猫了起来。他知道,以顾忠信的古道热肠,极有可能去馆驿找他,但他不想在辽东兵败的消息传来之前去见顾忠信。
二十四章 公心
吏部,帝国堂堂的六部之一,掌管着百官的升迁荣辱,在实际统治帝国亿万兆民的百官眼中,吏部是第一等森严之地,但如今,吏部府衙虽依旧堪称宏伟,但实已破败的不成样子。
霉迹斑斑、黑不溜秋的院墙当然不能不缺几块砖少几块瓦,也自然就更不能没些个可供小儿嬉戏出入的豁口。原本朱红色的堂皇大门虽还没有见天的大洞小洞,但堂皇之气已荡然无存。大门的外形和颜色既然与它血脉相连的院墙风貌配合得刚刚好,那大门上方的雨檐当然也不好标新立异,雨檐上的瓦十存其一。
作为管理帝国所有官吏的最高机构,吏部竟全无一丝它本该拥有的恢宏气象。吏部已经整整空置了十三年,自上任吏部尚书告老还乡后,吏部就再无新主人入住。
任何没有主人的地方,破败都自然不可避免,吏部虽然尚没有破败到靠铁将军把门,但也已门可罗雀,极少有人光顾。
顾忠信,作为这座空了十三年的府衙的新主人,他自个儿也说不出是个什么心情。荒唐吗?当然荒唐,但仅仅是荒唐吗?
每天进出吏部,看着那些破砖烂瓦,顾忠信即便心宽得可以跑马,却也不免时时马失前蹄。
接受任命,到达吏部的第一天,顾忠信就有一股强烈的愿望,他要把吏部从里到外整修一新,但愿望却也只是愿望而已,至少目前是如此,至少目前他不能整修吏部,原因当然是因为钱,因为没钱。
顾忠信并不是个喜欢奢华的人,实际上他非常俭朴,他也极其厌恶权贵豪门和官僚士大夫之间越演越烈的奢靡之风,但每天看着吏部破败的样子,顾忠信一天比一天更堵心,让他堵心的不是破砖烂瓦,而是从破砖烂瓦中透出的那股在整个帝国到处弥漫的破败之气。
入京伊始,吏部的破败虽让顾忠信感慨,却并不堵心,他原本就是抱着补弊起废、廓清天下的宏大志愿而来,因为破败,所以需要他来立新,但现实却和他预想的出入太大,随着时间一天天流逝,出入也在一天天随之扩大。
天降机缘,此番西林党由在野清流一跃而至全面执掌朝权,在朝堂上占据了压倒性的优势,齐、闽、江、浙四党乌合之众,不堪一击,而皖党连乌合之众都算不上,根本不敢迎他们的锋锐。
就在胜利的欢呼声中,西林党与齐、闽、江、浙四党和皖党的党派斗争宣告落幕,但以乡里为界的党内派系之争却又随之而起,而且倾轧之激烈,手段之卑下,比之以前更有过之而无不及。
恶逆耳,收附会,这是党争千古不变的恶习;异己者虽清必驱,附己者虽秽必纳,这是党争千古不变的原则;为争富贵而相嫉轧,这是党争千古不变的本质。
西林党虽自命清流,但也没能跳出历史的轮回,顾忠信和一些清醒的党人虽痛心疾首,但却无可奈何。他们清楚齐、闽、江、浙四党的势力在朝廷内外盘根错节,岂是如此容易清除的?齐、闽、江、浙四党只是一时措手不及,被暂时压制住了手脚而已,而皖党亦不过是明哲保身罢了,他们都在伺机而起。
外患未清,内争却已如麻。国内国外,党内党外,情形莫不如此,此情此景,顾忠信又怎能不一天比一天堵心。
内部的争斗使西林党人原先提出政治主张根本得不到执行,别说执行,现在就是连基本的共识都无法达成。
眼中所见,耳中所闻,虽无事不让他堵心,但顾忠信却并没有气馁,他也不容自己气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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