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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烛西窗冷-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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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医道:“我随行。她这样子能拖到一两天后就不错了,原本就是一个死,看她的样子也放不下你们连成阁,不如你们加快些速度将人带回去,好歹也让她在这人世间留个念想。”
毕婵一个没忍住,眼泪就掉了下来:“那您看这样行不行,我们现在就去备车,您就在车上帮忙照顾一下三阁主,如何?”
鬼医一边观察着蛊虫吃毒,一边思索,道:“我已多年不行医,此次救你家阁主也是为我可怜短命的徒弟……”
“鬼医您救人救到底,我连成阁众人感激不尽!”毕婵跪下,泪眼红得跟兔子眼睛似的。
鬼医被她看得心软,只得道:“罢了,你安排一下吧,垫子垫厚一点。免得颠簸。”
他说完,继续娴熟的用银针固定住被蛊虫积聚在一起的毒素,拾缀了一下,问:“什么时候走?”
连成阁。
萧然难得的没有在书房批阅各地的商户的账目,却听得有人上前来报毕婵回来了。
“三阁主呢?”
“三阁主收了很重的伤。”
萧然失色。“她现在在哪儿”
“在朱雀楼。”
门外。
“鬼医……您真的不进去了么?”毕婵他们方才把歌于畔送去了朱雀楼,鬼医唤来了无涯便要走,毕婵挽留不得,只能送他出门。
“是。小姑娘,你要记得帮忙照顾我徒儿的弟弟啊……”鬼医道:“我就不久留了,你还是回去吧。”
当毕婵跑进朱雀楼的时候。萧然还没到,无涯为歌于畔把把脉,愁容顿显。
毕婵自是知道始末的,也只是垂泪不语。
萧然急匆匆的走进来:“于畔还好吧?!”
“阁主!”右护法毕婵包着两包眼泪哽咽道:“阁主……三阁主她……中了唐门剧毒……”话未说完,已然开始抽噎!萧然难得的心慌意乱起来,粗暴地拉住毕婵的手臂,顿时,她的手臂上出现了一抹狰狞的红印。这么一来,眼泪更是止不住了,哗哗啦啦就砸了下来:“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三阁主被金矢射伤,上面有唐门新毒……相思成灰……并未清除干净……”萧然瞪大眼,上前一步,竟有逼问的架势来。他只感到前所未有的惊惶袭来:“相思成灰,有解么?”毕婵垂泪,摇头答:“我们进入唐门密室之后,发现了任鹏飞。三阁主与他周旋,他却拿着金矢刺入三阁主小腹。据鬼医说,上有剧毒名曰相思成灰……”“那于畔呢?”只听得萧然再次打断下属的话。“就在内室,无涯用了参丹给吊着命。”话刚落地,就见着萧然飞也似的奔向了朱雀楼的方向。
平日里觉得再短不过的路,此刻竟像是长得犹如天堑,心像是放在火辣辣太阳底下炙烤一样,就连神思斗殴恍惚成了一片空白。他还记得歌于畔小的时候,抱着与她齐高的崇绮剑,坐在冰凉的门槛上,他出门时才发现有个女孩儿,在冰天雪地里坐了半宿。似乎是被冰雪冻着了,她的神色清清泠泠,连带着说的话也是冰冰凌凌的,对他行了一个礼,脸上虽无半点谦逊,却也没有半点不恭,“我是崇绮剑池歌,听闻老阁主大名,特来投身于连成阁门下,还望阁主收留。”
崇绮剑池歌?
就是她么……这么小的孩子,却早已在江湖掀起轩然大波,此番前来……意在寻求援手吧……“甚好,”他笑。“你用什么来表现你的忠心呢?”池歌抬起眼认真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他日池歌定结草衔环相报,连成阁存则池歌存,连成阁亡则池歌亡!”
彼时,池歌不过还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他也不过十六七岁,由于父亲早逝连成阁便早早地归了他。阁内不是没有人不服,于是便是吸收新血广收心腹的好时间。池歌虽是一个黄毛丫头,但是崇绮剑的名声却早已扬名其外,这对于连成阁来讲是百利而无一害的,唯一让人不省心的还是江湖上那些觊觎崇绮剑的人……
对于池歌来讲,能进入连成阁亦是无害。她本是青帝的关门弟子,多事之秋青帝老人家却仙逝了,一个垂髫的女孩能干什么?况江湖险恶,人心难测,她即便有绝世剑技傍生难免有寡不敌众的时候,而连成阁虽只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帮派,萧老阁主的威名还在,这样她就能在众位前辈的掩护下低调地活。那么多年来,昔日里那个黄发垂髫的少女如今已成了浴火重生的凤凰,每每看见她挥剑出去便倾泻了一地血色的芳华的时候,他都会忍不住问自己:你连成阁究竟是成就了她呢还是毁了她?
有时候也想过,她那样清高的女子,委身与一个剑客的名下刀头舔血过日子,何其不易!倘若她不是父母早逝,又有一个身为剑客的师父,是不是现在已有了一段好的姻缘,在家里悠闲地相夫教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见不得光。尽管他知道她并不爱笑,却依旧希望她能在阳光下无忧无虑地笑,过他希望她过的安乐的生活。
即便他知道,若她不是父母早逝,师承青帝,投身连成阁,他亦不会遇见了她。相遇相识相知,相互扶持着走了这么远。
“见过阁主!”众人纷纷对着萧然见礼,萧然不耐烦地挥挥手,径自对无涯道:“她如何了?”
无涯红了眼,“扑通”一声跪下:“是属下无能……”“罢!”他听着心慌,看向缠绵床榻面色苍白如纸的歌于畔。原本的歌于畔还是个美人。眉若远山,眸似霜雪,此刻的模样却有些不堪。三千青丝全然无光,尽管已经无药可医,她依旧紧抿着唇,手死死按住腰畔的剑。
“一直用参丹给姑娘吊着气儿呢!”歌于畔的贴身小丫鬟衔泪:“送进来之后姑娘又清醒了一段时间,昏迷前还一直念叨着阁里的事务呢……”“……她有说什么?”伶音抽噎了一声:“姑娘说的是:阁主,于畔无能……任鹏飞未死……”
萧然拳头拧得死紧,就凭她的一句话……唐门也决不能放过!眼睛危险的半眯,里面闪过的光叫人不寒而栗。
转头却对伶音说:“你去打些温水来——这里除了无涯其余人全退下吧!”
伶音也许是哭得紧了,一下子不能反应过来,他耐着性子道:“于畔素来爱洁,她不会容忍自己身上有别人的血迹。”
那样一个女子啊……即便是在杀人时也会注意着不让自己的绯衣沾染一点新红,又怎会容忍自己如今枯槁憔悴?即便是要上路……也要干干净净的上路啊……
萧然半仰着头,将眼中的水光遮掩,“无涯,若是只吊着命,她还能活多久?”
“半个时辰……”无涯喃喃。
“真的无解了么……”萧然神色很是肃穆,眼神那抹悲痛怎么也无法抹去。
“是。”无涯回答的时候,身体已经有了些微的颤抖——当年他是三阁主带回来的,而今却无法救她……
她的手动了动。
萧然不敢说话,像是怕惊扰了她。无涯却脸色渐渐泛白。作为一个医者,他自然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只是这是自己亲近的人,这叫他如何才能冷静呢?却偏偏,他已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于畔?”萧然试探着轻声喊道。
歌于畔的睫毛动了动。
她如往常刚睡醒一样,半睁着眼看着他,微微地笑了笑。苍白的唇色衬得尤其可怖,“萧然……”“在,我在。”
“帮……帮我把我的剑,拿,拿出来……”她看着自小陪着自己的剑,眼里的万分留恋怎么也藏不住。“你……”她看着他,像是要将他刻在心底。“头,靠过来,”萧然忍着不将她狠狠抱住,一边靠过去,握住她微凉的手。她喘了好几口气,声音更加不可闻了。“萧然……来世,你我可否能不做这杀人的营生?……”“依你。若有来世,你便投身于某真人门下,然后度我去彼岸,我们干干净净地过完下辈子,可愿?”萧然说着,执拗地看着她的眼睛。歌于畔向来不是这样优柔寡断的人……甚至她亦不信来世,今次这么说,更让人心中惴惴。“诺。……萧然,我这辈子,不是一个好人,也算不上一个坏人……但是我却杀了这么多人,我死后,就连带着你的头发,一起烧了,然后寻着一片干净的地方,就把我的骨灰洒下去,这样大家清静……”
萧然不语。歌于畔却感觉到有什么热热的东西滴在自己手背上,她强自笑道:“你不用觉得对不住我,虽然我为了连成阁……辛苦了一辈子……可是,能遇见你真的很值。”萧然即便是再悲痛也能发现倪端了。“池歌!你说过你的命都是我的,你又怎么能撇下我和连成阁呢!!!”歌于畔浅笑着摇摇头,她早已知道自己时日无多。许是就在这几个时辰内了。“……歌于畔这个名字……很好听……”
萧然恍若不相信似的,瞪大了眼,“池歌!!池歌!!!”
无涯再一仔细看,歌于畔却似乎是安静的睡去。只是——这一睡去,就再无可能醒了。他低喃着:“三阁主……”
“池歌!——”萧然急红了眼,怒吼:“唐门!”
唐门!我萧然,有生之年绝不放过你!
“阁主……水来了。”伶音将水放在一边的架子上,一边抹泪一边道。
歌于畔床前跪满了人,认识伶音迟钝也知道究竟是怎么了。“婢子给姑娘拭吧。”
“你放下,我来。”说着,他走到水盆边上,将帕子捞起来拧干,轻柔地为她揩脸。
高挑的眉,微微上翘的睫毛,平日里清亮的眼,小巧而挺的鼻。一点一点轻轻地拭。罔顾周遭这些人,似乎眼前最重要的事便是将她身上的血污拭去一般。血污因为凝结时间太长,已经变成了乌黑,只能先用水润湿一下才能擦掉,他又不愿用力将于畔的脸擦痛,就那么一点一点的擦。
他想起了她名字的由来。
歌于畔,歌于畔,是取“缓歌于池畔”之意,颇有意境,池歌当时听闻只是一笑,从此江湖之上,便没有了崇绮剑池歌,只剩下连成阁三阁主歌于畔了。其实那时他也是有私心的,歌于畔三字,就像是在她身上下了一个永生不灭的烙印一般。
如今果真成了烙印了,她终其一生,近半数的时间都是作为“连成阁歌于畔”存在的,而这明明还不够。她年方韶华,怎么能这样去了?
歌于畔身上有很多血污,但不是她的。
伶音早已因为受不了这样的悲痛,捂着嘴低噎起来,无涯只是盯着自己的手使劲儿的看,眼圈却是红透了。
那样的一个高贵的女子啊……却分明有着那样细腻的心,她向来心善,却以杀人为生,她从不向人示弱,今次却静静地躺在床榻上等待着他为她擦脸。父亲早年说过,江湖人就是面对江湖笑,背着江湖哭。时隔经年,他萧然总算是能明白那种无能为力了。父亲当年一直想补偿母亲,却再不能了。他一直想要保护好妻儿,最终的下场却是自己被围剿、妻子投井殉情,
他呢
?父仇已报,连成阁于江湖之上也无人能够小觑。眼前人却等不及与他共赴黄泉了,她独自一人上路可会孤单?
深夜。
一青衣男子在房间里看书,却始终心神不宁,似乎在等着谁的消息。拿着书卷摹着字儿。总觉得心慌。
“公子,”有人轻轻叩门。
褚玉面无表情说:“进来。”
来者一袭黑衣,毕恭毕敬地行礼:“公子,我们留在连成阁的人让属下带信儿回来:斯人已逝,勿念。”语气平淡,但却听得让人骨子一寒。
“什么?!”褚玉似乎极不相信,书卷砸在地上“啪——”的一声他也无暇理会。那个人说过要等他三年为何就不守诺言呢?
“是的。据说是中了唐门的毒,相思成灰。”黑衣人硬着头皮道。
褚玉平息了一下,“消息可有假?”
黑衣男子摇摇头,“是伶音带回来的消息,那丫头的眼睛一直到方才都是红的,想必没有假。”
褚玉觉得自己头疼欲裂,挥挥手让黑衣男子退下,心里还是极其不可置信。
她不是连成阁三阁主么!
她不是被保护得很好么!
为什么还会死?为什么还会!!
萧然呢?为什么会让她去死!?
越想越不解气,索性将桌子上的东西全撂倒地上,噼噼啪啪。
“公子?公子,出什么事了?”有属下在门口问。
“没事。”褚玉喘了一口粗气,心里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他永远都记得她叫池歌,他永远都忘不了她。无论是在盈袖楼里的清淡怡人还是在连成阁时的灼灼风华,亦或是松林下头淡淡的温和。两年来他无时无刻不想着她,甚至在连成阁安插人手,却从没想过在那么多她不设防的时候取了卿卿性命。伶音等人无一不是万里挑一的好手,好几次还偷偷将她那些被下了毒药的饭食换下。
他说不清为何要如此,却知道他必须如此。他想,这么保护她就是为了三年后取她性命,为何有人早了一步?
他狠狠地拍了自己无法动弹的双腿一下,隐隐觉得自己失去了什么。
唐门之毒。原来如此。
我为你报仇!
歌于畔的葬礼其实很简单,就只有萧然抱着她的骨灰盒,毕婵毕空伶音无涯等人在一旁候着。
萧然早已物色好他二人的老死之地,没想到现在却只剩下他一人。
歌于畔——现在该叫池歌了,被装在一个素雅的骨瓷里。细雨霏霏,没有人落泪。此情此景分明很安静,却又不很平静。
唐门幕后的人一直在逃窜,怎么也找不到。因此池歌就算是死得冤枉。
池歌与萧然的新家就在一座小阁楼里,旁边还有一个小花园,里面栽种了不少时令果鲜,从此之后,放下刀剑,撇下江湖,只做一田间老农未尝不是一个好的选择。萧然想,可惜他明白得太晚,他二人均是满手血污,况,歌于畔已丧命唐门。
“你们走吧。”他说,“将我的话吩咐下去:若有人能在我连成阁之前找出杀死三阁主之人,我连成阁主之位便让给他。萧然一言,驷马难追!”
“阁主!”毕婵诧异了,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最近忙着处理阁中事务,她已经数日不曾睡好,此刻伤心更是毫无预料的奔涌而出:“阁主……”
“阁主,阁中不能没有你啊!”无涯一下子跪下了:“您若是离开了,连成阁怎么办?!”
萧然温柔地看着怀中抱着的骨瓷,没有我,还有别人,毕婵毕空你二人的能力足以担当大任——如果没有谁能在我连成阁之前杀了唐门门主,就由你二人管理。不要让我失望啊!”
“阁主……”
毕婵又忍不住了,眼圈儿红得彻底,泪一下子淌下来哗哗哗的。
气氛愈发悲戚。
萧然抬起头来看向远方。
没有你的天涯。
我挥刀刺晚霞。
如今却再怎么也找不到,你的笑颜如花。
此时尚是清晨,萧然怎么也没想到,居然这么早就见到了褚玉。
“你不是被挑断了腿筋么?”萧然停下擦拭骨瓷,立起身来,淡笑着看着施展轻功而来的褚玉道。
褚玉剑眉一挑,嘴角紧紧抿起,不语。
“请坐。”萧然将骨瓷小心翼翼地放在歌于畔的牌位面前,转身过来,从茶壶里慢慢往茶杯里注水,茶叶沉沉浮浮,他修长的手指划过杯壁,轻轻扣了两下,抬眼看着诸玉,自顾自坐下“你终究还是来了。”
“你早知道我会来?”诸玉随便找了个凳子来坐着,眼睛却定在了那个骨瓷上。淡紫色的坛身,看起来很是一番滋味。
萧然轻轻的笑了:“对于时刻关注我连成阁的人,我怎么能不好生记下,免得日后被谁抢了座位去也不知道。而当今天底下,除了你还会有谁关心我连成阁的近况?”
褚玉恨恨地看着萧然,坐在就近的椅子上。“她果然还是没能狠下心将你的腿筋挑断。”萧然看着杯中之物,留恋地说,眼睛扫过他完好的腿:“只不知道她是用了何种方法让我这行内人都看不出来。”
褚玉冷笑:“你是行内人,她莫非就不是了?”
“说得倒是。”萧然抿了一口茶水。
“这么久以来,你关注连成阁是真,但是最关心的怕是我何时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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