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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汉清浅-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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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亭羽眉梢一扬,缓缓站起身来,从自己座中退了出去。

见了他们的动作,向鸾、李檀君、范凉、叶翩翩也都站起身来,各自后退了一两步。

江雪霓看了他们一眼,淡淡道:“既然如此,就看看你们有没有落后你们的小妹妹。”

其实这句话已经足够宽容——因为他们都知道,从小到大卢清吟是最不肯用心练功的人,自恃师父宠爱,时常耽于琴棋书画“不务正业”。江雪霓自己亦十分清楚八荒阵的难度,更何况他们之中除了卢清吟,其余七人对奇门遁甲之术并不熟稔,要将八荒阵练到收放自如,短短四年时间实在不值一提。

不再等他们多做反应,卢清吟已经跃然起身,雪缎衣袂飘飘如仙,月光倾泻之下,鲛绡白绫如暗夜中盛放的雪莲。

王亭羽叫一声好,身形一错迎了上去。

八荒阵辅以八卦五行、奇门遁甲之术,以八人分守八方八门,更于看似平淡无奇的阵法中衍生出无穷的变幻,非但要八人自身的造诣极高,更不可缺少心有灵犀的默契,否则在上阵临敌之时一人出错,便是断送了整个八荒阵的效力。

卢清吟先守了震宫六乙,王亭羽紧随其后踏了乾宫六丙,朱铁凝大刀阔斧地占了坎宫六丁,眼见八人已分占八位,灵动迅捷,身如影动,步履踏风,江雪霓脸上有几分惊诧一闪而过,随后变成了满意的微笑。

“六丁到艮,玉女乘云!”江雪霓话音刚落,卢清吟莲步轻移,眼前不过是白影一闪,她已然换了方位。

“六丁到离,乘龙万里!”这一次王亭羽动作迅捷,几乎是贴着向鸾的脚步错过了他身边,卢清吟移位的空隙立刻被填补。

一眼看上去这个八荒阵几乎完美,无可挑剔。江雪霓就像在欣赏一件名贵的瓷器,更忍不住心痒痒,脚下步履一错,侧身长驱直入,攻进了看似水泄不通的八荒阵中。

“师父!”卢清吟大是意外,飞舞的白绫蓦地一顿。王亭羽却不犹豫,侧前一步便填住了卢清吟面前露出来的空隙,就在鲛绡白绫门户大开的缺口,蓦然几道微不可见的寒光闪过,贴着白绫的余波冲向江雪霓。

江雪霓心中叫好,柳眉轻扬,略一侧身便将五枚渡穴金针操在了手里。王亭羽虽然毫不犹豫地出手,但这五枚金针都没有向要害地方来,江雪霓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其埋灭。

她没有同挡在面前的王亭羽纠缠,而是脚下轻轻一滑,直接越过他穿向了卢清吟。

江雪霓向来不使兵刃,但若是近身相搏,卢清吟的白绫的确是讨不到好,更何况她出手始终有顾忌,眼看江雪霓素手轻探,只剩毫厘就要取了她身前要穴,卢清吟终于侧身闪了闪,一面探手去捉江雪霓手腕。

“丫头,好生打,不要忘了你的身份!”

卢清吟心中猛地一震。她的身份。确然,她根本不该对任何人手下留情,哪怕是她最爱的人,最尊敬的人,最亲近的人。

卢清吟掌中一翻,一双雪亮的短剑赫然寒光凛凛。她的动作没有丝毫停留,玉掌翩飞如蛱蝶,略一探身便剖开了江雪霓面前沉着的空气。

这一瞬间江雪霓似乎都听见了月光在卢清吟寒刃上跳动的声音,叩动如心弦,高飞如玉燕。呼入的气息中都充满了凛冽的戾气,这层深重的肃杀将江雪霓重重包围,她竟腾不出手来去对付其他人。

她眼见着自己身旁人影错落,眼见着七人踏着八荒阵严密的步伐抢占了她周围所有的空隙,而她竟生生被卢清吟缠住,卢清吟没有一招是狠下杀手,却处处如影随形,一刻也不曾放松。

江雪霓和卢清吟的动作忽然同时停住了,所有人都停住了,空气中腾跃的肃寒猛地停滞在这一刻。苏浅尘的青玄剑从背后轻轻架在了江雪霓肩头;王亭羽金针离她后心灵台穴只有不足一寸的距离。

“师父,弟子冒犯。”苏浅尘微微一笑,还剑入鞘。

江雪霓笑了,伸手摸了摸面前的卢清吟清润如玉的面颊。“好,你们果然没有让我失望。”她的目光一一扫过周围的弟子,“不止如此,你们确然是给了我一个惊喜。”

“愧得师父手下留情。”卢清吟笑道。

江雪霓伸手揽住了卢清吟肩头:“丫头,跟我来。”拥着她的肩头朝沁春苑外走去。

卢清吟回头看了一眼王亭羽,但江雪霓丝毫没有要回头的意思,更没有要叫其他人的打算,只是拉着卢清吟朝她的精舍走去。

“师父……”

“吟儿,你今年十八了。”江雪霓忽然突兀地扔了这样一句话。

卢清吟眨眨眼,点头:“是。”

“其实我们没有谁知道你真正的生辰,不过你来的时候出生只月余,是以师父不会算错了你的年纪。”

“弟子知道。”卢清吟低声道。她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因为江雪霓从来没有对她说过这些,她更难揣测江雪霓此时忽然这样说是何用意。

“我们只知道你家姓卢,可是你生父生母姓甚名谁,我和你大哥都一无所知。”

为什么江雪霓要特意说到王亭羽?卢清吟一颗心咚咚乱跳,声音细弱到几乎微不可闻,头也不自觉地越来越低:“弟子知道……师父对弟子恩同再造,弟子心中早已把师父看做母亲。”

她们穿过月色中的桃花林,江雪霓伸手推开了房门。她听见卢清吟的话笑了笑,伸手轻轻拍拍她头:“傻丫头,这些年师父待你难道不是如同己出?”

“师父……”

江雪霓像是没有在听她说话,径直穿过房间走向自己的绣床,在妆台的侧箱中取出了一物。卢清吟看不清,只是直觉师父今夜说话做事都很不寻常,而这些事情,恰恰像是与自己有关。

“吟儿,这是……你生身父母留下来唯一的东西,当时藏在你的襁褓中。”

这句话让卢清吟有些发愣,她看着江雪霓伸手递过来的东西,呆立了半晌,才犹豫着伸手接过来。

这是一枚精致绝伦的白凤玉佩。那玉色纯粹净透自不必说,一看便知是千金难得的良玉;镂刻的白凤昂首展翅,羽翼翩翩,百鸟之王的姿态更是跃然其上;殊为难得的是那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于这斗室灯光中仿佛神采熠熠的双眸,丝毫不逊了半分灵动骄傲。

銮锦堂的生意遍及天下,奇珍异宝也不知见过多少,寻常庸物根本入不得卢清吟之眼。她嗜玉成癖,但凡听闻何处有出名的美玉,定当亲眼一睹真容方肯罢休,家中珍藏的玉石奇珍更是不计其数。可是这么多年来她竟从未见过这样的珍宝,这天下无双的白凤玉佩,竟是她母亲留下之物?

玉佩背后角落里落款处,娟秀地刻着“清吟”二字。

“你襁褓之中只有这一件东西,至于它的来头我们亦从来不知。”

《河汉清浅》澹台玉凉 ˇ刀剑凌风ˇ 最新更新:20111202 15:09:33

王亭羽六人的身影消失在清晨山谷外蒸腾的袅袅雾霭中,过了好久好久,卢清吟仍呆呆地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出神。

她最终还是不能与他们同行,最终,他只是再平淡不过地对她说了一句:“吟儿,保重,多听老七的话。”

这样多年来,其实一直都是自己错了罢?那颗情窦初开的心,一早就盛开错了地方,以至于现在满身荆棘,痛不欲生。

雾霭中的沧烟谷在清晨朝阳中渐渐露出青秀的面容来,那青葱欲滴的绿却刺痛了卢清吟的眼睛。

苏浅尘本不想打扰她,无奈她发呆的时间实在太长,那秀丽的明眸中浅浅弥漫着的朦胧竟比这流转在华芳草郁间的晨露还要迷离,苏浅尘心有不忍,不得已道:“吟吟,我们走吧,时间不早了。”

卢清吟不回答也不转身,像是充耳不闻,良久才长长叹息了一声,依依不舍地收回自己的目光来。她低垂着眼帘,一手牵了马便径直往前走,甚至都没有看一眼苏浅尘。

她心中始终是只有一个人的。

卢清吟忽然停步,微叹道:“七哥,你的消息素来最是灵通,替我再查一件事如何?”她的语气听起来颇有些不寻常,苏浅尘道:“但凭吩咐。”

卢清吟转过身来,脸上的神情隐隐似有几分无奈辛酸。她向苏浅尘一伸手,只见她掌中静静握着一枚玲珑剔透的白凤玉佩。

“师父说这是我父母留下唯一的东西,可是她也全然不知来历。”

“你是要我帮你追查这玉佩的来头?”苏浅尘的目光也被那玉佩吸引了,他这几年走南闯北,这样精秀的美玉却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将玉佩接过来,一眼便看到了背后的小字。“吟吟,这样的东西不可能是普通人家置办得起的,”他的目光夹杂着些许犀利的意味,很是严肃地看着卢清吟的眼睛,“若果真是你父母留下,你家中……非富即贵,且非同一般。”

卢清吟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她微微咬紧了下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我知道。”她会是什么人?高官巨贾遗弃的庶女?家道中落的纨绔子弟身后的累赘?甚至是……卑贱娼妓留下的孽种?

卢清吟自己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

“你从小便知道自己是……是孤儿,却从来没有问过师父、没问过大哥你的来头?”苏浅尘微微侧过头,想看清楚卢清吟的双眸。

“我……我有师父疼爱,不需要知道什么生身父母。”卢清吟故意转过脸去躲开苏浅尘的目光,语气却明显不那么理直气壮。

苏浅尘当然听得出她的话是真是假,他终究不忍心说破,微微蹙眉道:“果真要查?”

卢清吟低垂眼帘,双手只顾着把玩腰畔垂下来的流苏,那精良的金丝锦绣几乎都要被她撕裂,良久才抬起头来:“要查。”

苏浅尘将玉佩用丝绢包了,小心地放进怀里,沉吟片刻道:“随我去京城。这样贵重的东西找起来并不难。”

“京城?可是师父安排我们的任务时间紧迫,况且我们现在可都是通缉犯。”

“害怕?”苏浅尘哂笑一声,“傻丫头,就你这副样子,人家只会认作是哪家的大小姐,你见过这样光鲜的通缉犯?我倒是觉得师父交代的任务,恐怕在京城能发现些蛛丝马迹——銮锦堂自后周沿袭至大宋,汴京是最安稳的地方。”

“七哥,我却觉得这一次你错了。”卢清吟抬起眼帘来看着她,朝阳中她长长的睫毛似笼罩上了一层清渐的虹。“‘东土之岭,独影阑珊,日暮西斜,望中楼断’,”她轻声念道,“东海之滨独影山岭,七哥,你可还记得西湖边的孤山?”

“杭州?”苏浅尘沉思片刻,“可那时钱塘……是吴越故地。”

“不错,可是用黄杨木作灵牌,本来就是吴越钱塘的风俗。我猜测祖师爷应是钱塘人氏。”渐渐高升起来的阳光有些耀眼,卢清吟将斗篷面纱放下来,挡住刺目的强光。

这句话出乎苏浅尘意料,他仔细回想一番,傅英銮的灵位果真如卢清吟所说。只是短短片刻工夫,她竟连这些细枝末节都看得一清二楚,连苏浅尘都忍不住要对她刮目相看了。

“这里离汴京并没多少路程,我们先赴汴京,不会耽误了师父的嘱咐。”苏浅尘翻身上马。

卢清吟并没表示反对,轻轻一夹马肚,缓缓向西南方向的汴京城按辔徐行。

苏浅尘策马赶上她,轻声道:“吟吟,你可知师父昨日为什么说我们来去自由?”

卢清吟拢起面纱,抬头远远望一眼红彤似丹砂的朝阳,炫目的光芒晃得她眯了眯眼。“我们……我们这样的人,违背自己的良心苟活于世,双手沾满鲜血,出了銮锦堂,我们拿什么自保?大哥,你,或是我,我们之中有谁是能金盆洗手的?”

苏浅尘没有说话,微微一笑,轻轻扬了扬手中的青玄剑。

卢清吟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这片目光中忽然竟带上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坚忍决绝。“七哥,不瞒你说,其实我心中并没觉得现在的日子不好。这世上太多无法了断的事,有时候只有靠手中的刀剑说话。”

苏浅尘微微一愣,随即展颜笑道:“你能开心就好,别的现在不要想,人生不过一场大梦,明日谁也不知,不过求得今宵有酒今宵醉罢了。”

“我知道我满身罪孽,那又如何?就由我一人承担好了,他日即便死了,即便死后要受刀山油锅,横竖这在生之日,手下还是斩了不少恶贯满盈的罪人!”卢清吟一挥马鞭,飞扬起来的衣袂长发在风中流动如瀑。

苏浅尘纵声长笑,策马赶上她:“吟吟,这不是满身罪孽,这是流芳千古。”

“流芳千古?我可不敢奢望。”卢清吟笑笑,眉眼中不知何时已悄然隐没了那几分淡淡的愁容。“我只知道这世上只要还有一个花弄影,我的鲛绡白绫就要舔血!”

“只要有这样的时候,七哥随时奉陪!”

“七哥,谢谢你。”

苏浅尘微微沉默了片刻。“不必谢我,”他的声音在山谷的风中听起来微微有些凌乱,那话语里似有若无的落寞也被淡淡吹得随风飘散。“我只是希望你能开心一些。”

卢清吟的表情微微一震,缓缓转过头来看着苏浅尘,她疑心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苏浅尘却无视她的目光,只在还留存着些许寒意的晨露中扬鞭策马,将卢清吟的坐骑都抛在了身后。

夜色如墨,浓浓地在清宵中渲晕开来,醉倒了灯影阑珊中的汴京城。

卢清吟的房间还摇曳着微微的烛光,淡薄得有如天边疏月。她听见隔壁苏浅尘的房门开了,刻意压低的脚步声经过她房门口,苏浅尘低声轻轻问了句:“吟吟,睡了吗?”

卢清吟只是和衣卧着,却没有回答他。她听得门外的苏浅尘略停留了半刻,很快屋顶上方传来微不可闻的轻点声,她轻轻起身推开了窗户,只见夜幕下苏浅尘的背影在墨色中几个纵落,飞快地消失在了沉睡的屋群之间。

这一次他们不是为了引谁上钩,苏浅尘大概是真的以为她睡着了,而她,也果真不知苏浅尘去了哪里。

不过他们没有相问的必要。

夜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刚刚袭来的微微一丝睡意也不见影踪。卢清吟索性吹灭了房间里仅剩的灯火,就地在窗边月影下坐下来。

沉沉天幕中高挂一轮满月,萦绕着淡淡的光晕,静美得惊世骇俗。可是这样美的月华,总是逃不过阴晴圆缺。这样一日日、一月月的轮回,它不会厌倦吗?眼见自己的完美变成缺憾,它不会叹惋吗?广寒宫中的嫦娥不会孤单吗?

卢清吟一闭上眼睛,眼前就有无数个画面疯狂地闪过。熟悉的,陌生的,远的近的,时而鸟鸣清涧,时而刀光剑影,一时竟像梦靥将她牢牢缠住。

幸而窗口传来扑棱棱的声音,及时将卢清吟拉了回来。她对这声音再熟悉不过,忙站起身来,向窗外伸出手去。

一只通体雪白的信鸽稳稳落在她手臂上,亲昵地将头凑过来蹭她。

卢清吟爱抚地摸了摸它,取下它脚上缚着的纸筒。纸上只有寥寥数字,字体生硬而凌乱,乍看上去倒像是目不识丁的莽夫勉强拼凑学来。

然而这字体对卢清吟来说却是圣旨一般。

她脸色一沉,顺手便将字条往烛火上轻轻一送,猛窜起来的火舌立时就将这小小的字条吞没。她一扬手将白鸽放走,反手关上了窗户。匆匆将随意散落在床边的衣裙拾起,顺手藏起了自己的鲛绡白绫。

她轻轻地从外面关上门,只听旁边蓦地传来一个声音:“吟吟,你要去哪里?”

卢清吟冷不丁吓了一跳,一转头正见苏浅尘负手看着她,心里没来由地便心虚了几分,嗫嚅道:“七哥……你……你去了哪里?”

苏浅尘没回答,只是拿眼神盯着她。即便是月色朦胧,即便灯影黝黯,却也不难看出苏浅尘的脸色有些苍白,苍白得很是欠缺血色。

“七哥,你怎么了?”卢清吟上前一步凑近他一些。她心中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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