撑着-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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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个彩色的汽球浮在天空，至少有一点彩色可以欣赏。无论从什么角度来看，彭君的条件都堪称上品，尽管他从来没有主动约会过杨微，但从来没有在杨微的朋友面前否认过什么。就像两个极聪明的人，都知道什么状态对自己最有利，久而久之，她自己也相信了彭君与她是相爱的。

他们俩的约会几乎都是由杨微发起的，而且杨微自己知道，每次约会彭君，都要很花费一些心思构想一些说辞，从引发话头到烘托气氛，再到直奔主题，杨微总是认真对待，一丝不苛地设计和实施，力求不太显得急于求成，又一片冰心在玉壶，不藏不掖，用心之细，有时自己也觉得极累。她一直捉摸不透彭君的心思，说彭君有意吧，他却从来没有过明确无误的爱情的示意，说他无意吧，几乎杨微所有的提议他都努力配合，在人前也极力要扮演成一个负责任的男朋友。比如昨晚他听说张宁礼节性地约自己和小林今天早上一块去喝早茶，马上就说那我也去参加吧，弄得小林也无法拒绝了。作为男朋友，这种体贴也算是无微不至了，他总是在外人面前表明着他的男友身份，却在杨微面前固执地保持着最后的距离，不愿意和她真正意义地合二为一。杨微把这种状态解读为“鸡肋效应”，心知彭君对自己并非十分满意，但又不是十分不满，所以努力提供条件让彼此的感情有机会在交往中学习，在学习中实践，在实践中成长。杨微相信，论美貌，论学识，论能力，论性情、论家世背景，自己都不输给任何正常意义的女人，尽管她没自大到认为自己是人间极品，但她自信假以时日，彭君在没有更好的人选的情况下，一定会为她的痴心所打动。

说到痴心，杨微深知自己是不会为一个男人而付出一切的。不管她如何地爱一个男人，只要发现这种感情是没有希望的，她会极早退步抽身，以免受到更大的伤害。杨微是一个典型的现代都市女孩儿，有学历有胆识，并不妄自菲薄，明白一叶障目不见森林的道理，更不会为了一棵树而放弃整个森林。彭君是一个难得的人才，符合她心目中所有的条件：有一点钱，但并没有多到可以狂妄；有一点学问，但并没有多少可笑的书呆气；出身于普遍的知识分子家庭，但有很好的教养经历使得他周身上下充满贵族气。其它的必要元素比如适当的小资情调，浪漫度敏感度、生活品味都是既不缺乏，也不张狂造作，总而言之符合她的所有梦想，所以她愿意为此而付出努力。就像她这个年龄的人所特有的经历一样，因为是独生子女，概念中就没有忍让和退缩，认准了目标就想方设法去达成这个目标，哪会事先就想好结果？但是，她仍然是如此容易地被彭君牵制住所有的注意力，有时候这种被人证实情绪的被动和无力的感觉，让她极之不爽。为了排解这种不爽，她就只好更亲密地靠近彭君，让他的气味他的肌肤成为自己的解毒剂，图一时之快。

对于她的表姐杨芷青和她的两个朋友，她有一种很自然的亲切感。因为在她们三个人身上，她几乎看到女人到了这个年龄的所有可能性。所以她总是热心地参加她们三个的聚会，跟着这三个女人，她觉得自己在提前体验人生并学习各种人生经验，乐此不疲。

在杨微的眼里，杨芷青是典型的女强人，三十岁还没有结婚，本身就是带有几分传奇色彩。尽管她始终保持着亮丽的外观，精干洗练的行事风格，但杨微却能很清楚地感受到她眼中的寂寞。在她还没有大学毕业的时候，就已经把表姐看成是自己事业的楷模和人生的导师，但随着在她身边工作时间的积累，她发现表姐仍然堪称自己事业上的楷模，但人生导师则不一定了。显然表姐有一段属于她自己的爱情故事，一段辗转反侧求之不得的爱情，那种焦虑是自己感同身受的，所以她几乎确信不疑。有时候，她能感觉到表姐在体面的笑容下面隐藏的悲哀，有时候她会从表姐突然出现的片刻失控的情绪里感觉到某种历时弥久的感情痛苦呼之欲出。她有一次曾经看到表姐一个人办公室里低泣，那种极力隐忍的悲痛，使她的背影一抽一抽地显得特别脆弱。那一刻杨微觉得自己是幸福并且幸运的，因为她至少自己可以正大光明地去追求自己的爱情，而不用把感情埋葬在那不可说的心灵最阴暗最隐蔽的角落。

赵沁是典型的对人生的要求不太高，因此本身的敏感度也不足的女人，所以她也是三个人中间过得最称心如意的一个，并不是因为最富有最成功或者老公最体贴，而是因为她最容易满足。她是一个天生的自来熟，而且总是真心诚意地想帮助别人，在不损害自己的前提下，她总是热心而温柔的。赵沁和张宁在同一个系统内工作，工作比张宁认真负责，但在业内的名气却不如张宁。但对于各种正规的非正规渠道的各种消息，她却几乎是无所不晓的，与张宁的闭塞形成了很强烈的对比，所以在小型聚会中她总是很积极很努力地向大家报告各种小道消息。

三人中间，她最喜欢的还是张宁。张宁全身都散发着一种平淡的气质，没有任何矫揉造作的成份，给人一种自然平和的安全感。她很喜欢张宁的洞察力，但她从来不主动地表现出这种洞察力，只是在你需要的时候，用一个恰如其分的问题，引发出你对她的依赖。张宁身上还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平淡，那种平淡一方面来自于她天生的与世无争，一方面来自于她对人生的透彻和深悟。

张宁先回父母家去接斌斌，所以来得很晚，停车的时候又遇到一点问题，因为最近的停车场停满了，所以被带保安带到了一个较远的地方停车，拉着斌斌上得楼来，不但杨芷青赵沁，而且连彭君和小林也已经到了。杨微跟着张宁的车前来，所以也连带着迟到了，所以一坐下就笑嘻嘻地说：“今餐是我的，我们来请，作为我迟到的补偿好了。”

“你是不是在暗示我什么呀？迟到的是我，你小丫头片子，积极什么劲儿啊？”张宁在一边抱怨。

“难得彭君也参加，让他埋单是应该的。”杨微亲昵地挨着彭君坐下，心知拿这种小主意彭君不会有什么异议更不会有什么不舒服。

赵沁的女儿早就不能等待，先吃了好些东西，因为斌斌的到来，她急着下来和斌斌拉手，还打翻了一碗粥。赵沁一边给女儿擦着被粥打湿的前襟，一边急不可耐地告诉张宁，她的顶头上司，部主任周XX在特级教师的选拔中落马了。张宁有点意外，周主任在单位里的民意选举是最高分的，因为理论水平是大家公认的，看来这个世界，已经连表面的公平面具也撕掉了，果然是效率提高了。

赵沁说下周请大家一定要赏脸到她乡入的别墅去度假。大家乱着商议了一阵儿，因为下周六上午杨芷青公司有会，彭君也要会一个客户，于是定在周六下午前往，并决定在周日在别墅的院子里举行烧烤活动。在大家合记应该带什么东西的时候，张宁在想着主任的事情，杨芷青则一言不发地抽烟，最后等大家都商量得差不多的时候，她一锤定音，三言两语把准备工作分配到位，包括：

彭君和小林星期六上午到黄沙海鲜批发市场去买用于烧烤的海鲜，包括鱼、生蠔、扇贝、带子，圣子，虾。

杨微负责到超市去买各种酱汁，包括烧烤汁、蜜糖、海鲜酱、蒜油什么的，还有面包片、火腿肠、各种丸子、已经拌好味道的牛扒猪扒鸡扒之类。另外还有小朋友的零售，她也罗列了若干种。

赵沁负责在家里做好吃海鲜的调味配料，要调好味道并用热油淋过的蒜蓉和姜茸。她还要负责去市场购买蔬菜和水果，包括滚汤的青菜、可以烤来吃的玉米和茄子。鸡翅中段也要买好用配料淹制好。“水果要买香蕉和桔子，别弄那些要用刀子的，小孩子吃不方便。”杨芷青最后总结道。

正要吩咐张宁的时候，张宁摆手说：“别预我。我星期天有事，不能在那儿过夜，也不能参加烧烤。”此言引来一片嘘声，大家都在骂她扫兴，而且杨芷青看她的眼光简直带上了怨毒。

张宁连忙讨饶，说星期天有一个姨母来穗，母亲已经指定要她前往接待，“人在江湖，身不由已，身不由已，请大家恕罪，请大家恕罪。”张宁虚心地低头认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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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下午出发的时候，看到秦扬，张宁才明白杨芷青和赵沁为什么会死拉着她来赵沁乡下的别墅度周末。她们死心不息地要把他们再次凑到一起。张宁心里无可无不可，只是淡淡地浅笑着，等着看秦扬会有什么表现。内心也期待着他能一鸣惊人，演出一幕让她流泪的言情剧，但张宁比谁都明白，秦扬不会这样做的。

他们一行十几个人，开着三辆车浩浩荡荡地往增城行进。不但有赵沁一家，有张宁一家，还有杨芷青、林幕强、杨微和她的男朋友，另外还带了两个朋友的小孩儿。

张宁迈出车门的时候，差点被一枝粗鲁地伸展出来的三色薹钩到头发。她连连倒躲着，才避过了这种有刺的植物。以前她曾被这种看起来有花，实则是长着像花一样的叶子的无处不在的植物钩伤过，所以心里很讨厌那些爱它的粗生粗养却不小心理枝，任由它四面八方地伸着手臂的主人。这种表面爱花的人，不过是叶公好龙罢了，不如她来得诚实，家里除了人以外，没有任何有生命的东西。以前斌斌倒养过鱼，都是不出一个礼拜就全军履没，以后她再不准斌斌养任何活物了。

院子里种了一垄一垄的蔬菜，长得参差不齐，横七竖八地没有美感。一垄葱长得粗壮茂盛，另一垄则生着零零落落的几根花生苗，还生满了杂草，使这院子里奇怪地生着人气和荒芜两种气氛。亏了赵沁还每个月花两百块钱请人来打理她的园子。张宁看着这又荒凉又充满生活气息的小院子，不禁哑然失笑，因为它和印象中富人的别墅差距太大。以前张宁很喜欢参观豪宅的样板房，心心念念地想在此生住上别墅。她经常拉着秦扬去看别墅，并在人造的繁华氛围里留连忘返。赵沁这座自造的小别墅没有那些由专业的园林设计师打造出来的精致花园流趟着的高雅和傲慢，倒有几分像个殷实的乡下富农或农民企业家的宅院。

如果赵沁知道此时张宁心里想的内容，一定会起杀心。其实，如果不离婚，本来再过个几年，他们也应该有足够的能力买别墅了。张宁的思想一如既往地跳跃起着前进，没有逻辑线索。

绕到主楼后面，这种感觉就更浓了。厨房门口杂乱堆着塑料桌椅，蒙着厚厚的灰尘油污，倒像废弃的大牌档，既脏且乱还透着一股凄凉，想必赵沁开始对经营自己的乡下别墅是很有劲头的，后来发现时间精力和金钱都不足以维持她的浪漫梦想，也就渐渐地把那热心丢开了。

张宁嫌恶地问赵沁：“你们到底多长时候没来过了？”

赵沁不回答。一边麻利地指挥保姆开始清理战场，一边骄傲地引着大伙儿参观她的土灶，一边说：“这是我的最爱！”。想必那是乡下人的玩意，在屋外烧柴火，锅架在屋里。两夫妻一个在房里烧饭，一个在外面烧火，还可以闲话家常，想象起来应该是挺不错的。

秦扬乐哈哈地惊叹：“哇！这种锅煮的饭一流，会烧出金黄的锅巴，绝对好吃！”杨芷青也乐呵呵地表示赞同。

张宁怀疑他只是为了热情地配合赵沁的喜悦，但秦扬的语气里确实又透着真心诚意。张宁也不知道为什么赵沁为什么会以这种东西为乐，早就不耐烦呆在这又脏又闷的地方，转身进了一楼的游戏室。

说是游戏室，只不过放了一张乒乓球台和一张小小的桌球台。孩子们在此地高声叫着，浮躁地一会甩两下桌球杆子，一会砸两个乒乓球拍子，只是没有一个人真的在打球。

几个女人已经开始着手打扫房间，烧水沏茶，还有人把车上的被子衣物腾下来，不过住一晚，竟然会如此兴师动众。张宁看着这兵荒马乱的情景，不禁自得地庆幸自己坚持不在此过夜。她心道这哪里是来度假，明明是来找罪嘛！孩子们倒是很高兴，第一时间把这里最好玩的东西全摸清楚了。他们在布满灰尘的桌球台上打了两杆以后，又玩起了乒乓球，无奈小诗羽的身高在球台边上有些勉强，于是他们又放下球拍去院子里放鞭炮，然后还没过五分钟，又全都跑到山坡下的果园里去了。

张宁这才注意到，从阳台望下去，屋子盘踞在一个小小的山坡上，正面对着的，是一片小小的山坡。坡上种满了各种果树，坡的尽头还有两个水塘，此时在夕阳之下，倒也静静地有几分妩媚的韵致。

隔着水塘的对面，也是一片小小的种着果树的山坡。坡上有不知名的小鸟愉快地叫着。左边的鸟语有些沙哑，缓缓地啾啁了几声后，右边就有一串清脆的啼声回应着，声音是热闹的，但带来的感觉却是静谧的，让黄昏中乡下的民居更显得孤独无依。

这种安静突然让张宁有了一种安心的放松，这一段日子，她头脑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没有一刻停顿过。她放松身子倚在了栏杆上，脑子里一时间变得完全空白。什么也不想，就能平静就能安逸，张宁觉得自己很长时间没有这样安逸过了。然后，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那种悠然自得的脚步，一定是秦扬。

“你总是有本事破坏我的心情。”张宁说，“打扰别人的清静是很不道德的。”

“我的眼睛从来没有从你身上移开过，难道你竟然没有发现吗？”秦扬照例地厚颜无耻地笑：“我觉得你此时需要有人分享你的愉悦，只有我最善于体会你的感觉，你到现在还不承认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张宁大度地笑着，尽可能地让两人看起来像是很有修养的老朋友。她敏感地感觉到，有一些平衡正被打破。这种破坏，让她有一点不舒服，有一点害怕，也有一点点期待和跃跃欲试。

“张宁，你干嘛一定要这样撑着？我知道离婚后的这些日子，你过得很不好。你瘦多了。”秦扬的声音有一点点摇动，带着诱惑。

“你错了。我减肥了。”张宁继续着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就不要再减了，你已经很瘦了。你的脸色暗淡无光，憔悴无比，越来越像黄脸婆了。”

“可是还能吸引秦大帅哥你啊！”张宁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很刻毒，但其实她心里希望秦扬打蛇随棍上，顺势就承认这一点。她只顾着自己心底的那点欲望，全然没有考虑如果秦扬真的承认，她应该如何应对？万一秦扬冲上来把她抱在怀中，她的力量也不足以挣脱，更何况周围的这些个人，哪一个不是睁大眼睛等着他们俩复合？到那时再一拥而上，逼着她嫁衣加身，她又如何自处？

张宁意识到这一点时，有点后悔。她讨厌自己这样意乱情迷，缺乏理智。如果早知如此，当初又何必非要离婚呢？她当时的决绝也是真的，只是时过境迁，坚冰会融化，化开一个小缝，让更多的软软的水涌进来，就像春天里化冻的小溪，心越来越不受控制地流动起来。

此时恰好有一阵山风吹过来，张宁忍不住笼紧了外面敞开的风衣。

“我们下去吧。”秦扬说。

在走下天台的楼梯时，秦扬特意走在前面，帮张宁挡开那些粗壮而凌乱地伸到过道上的三色堇枝条。张宁有一点感激，觉得能得到前夫像以往那样细心地体贴自己，也算此生无憾了。她眼里有一点湿意，如果不是发生了那样的事情，秦扬，他真的是一个好丈夫。一切轨道都乱了，如果还可以回到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