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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花时-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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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儿含笑道了个万福,看着丫环们接过去后,便垂手静立在一旁。底下的贵妇见状,好奇地问:“老夫人身旁这丫头可怪机灵的,上回来的时候可没见着啊?新来的?”
老太太笑着说:“哪儿呀!这是我那长孙媳妇儿的陪嫁丫头,叫喜儿,前些日子我瞅着她们那园子里的花开得正好,便让丫环们跟她讨些来插着,不想才过了两日,我那孙媳妇儿倒巴巴儿地亲自摘了些让丫环送来了!”
贵妇也笑:“老夫人好福气!两位孙少爷人中龙凤,如今大少爷又娶了个貌若天仙的少夫人,老夫人合该笑不拢嘴了!”
“倪贵妃这话可真说对了!”老太太捧着茶,向贵妇微倾了身子说道:“我这孙媳妇,可真是乖巧得很,模样儿好得没话说,嫁得来这一个月,依老身这老眼看来,品行也好得没话说!唉,只叹我那命苦的云儿,偏生患上了这样莫明其妙的怪病,才去了扬州一趟,回来身子骨儿就一落千丈,把个媳妇儿是生生亏待了呀!”
倪贵妇执着丝绢儿,轻轻印了印唇角,噙笑说:“老夫人倒也不必心急,大少爷这病来得蹊跷,依我看,只怕是遭了歹人的陷害也未定。”
“歹人陷害?”老太太皱起眉,“云儿身怀绝技,一般人难以亲近他,何人会有如此能耐,竟能对他施下那下三滥的手段?”
倪贵妇又陪笑说:“老太太久居深宅,想来不甚清楚这民间之事,这湘黔一带,素有一种行蛊惑人之术,便是将蛊虫不知不觉放进人的五脏之内,以下流术将受蛊之人折磨得痛不欲生,如果蛊虫不死,那此人必死。”
老太太身子一震,面上却还镇定,“听倪贵妇如此说,云儿这症状看来倒有几分像,只不过他去的乃是扬州,并不经过湘黔,又何以遭人暗算呢?”
倪贵妇叹了口气,说:“老夫人有所不知,自太上皇病危后,皇上又手无实权,近来朝*一片混乱,那些个有了打算的人们正暗中不停地培植党羽,为了最终得到那把龙椅,三教九流的人都有拉拢,众所周知大少爷是拥护皇上的,他这单枪匹马地下了扬州,这旁边人自然恨不得趁这个机会将他除之殆尽……唉!”
老太太听到这里,却不急不徐地呷了口茶。“贵妃娘娘所说的这些事,老身倒的确不甚闻听,不过如今云儿已然告了病假在家,朝中之事也尽数撇下,咱们也就不便再说这些个了。”
倪贵妃却说:“老夫人所言甚是,不过……二少爷不是还在朝中当差吗?他可是圣上亲封的镇远大将军,这宫里将来万一闹将起来,二少爷可不正好立下盖世功劳,光耀凌家门楣么?”
老太太浅笑道:“这人嘛,总是勿要位重权极的好,俗话说出门的椽子先打烂,咱们凌家风光了这许多年,也该是本本份份守业的时候了。我今年已经八十有三,近来身子骨也不甚好,想来时日无多,我只求这一家子人平安健康就好,至于其它的,老身及孙儿辈们都不敢再奢求了!”
“哦……既如此,倒是我言过了!”见凌老太太这么不软不硬地说,倪贵妇似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了,笑了笑,一扭头便又瞧向了喜儿,“我听闻你们家小姐虽然乃秦府庶出,却极其知书识礼,更胜过那嫡出的二小姐何止几倍,我这人素来就爱跟端庄贤慧的人儿们聊聊天,赶明儿请你们小姐上我那宫里头坐坐罢!”
喜儿听着那“庶出”两个字本已像针儿刺了似的怪不舒服,待要闷声不吭地应下来,不料老太太犹抢在她前头答了话:“贵妃真是有心了,不过我那孙媳妇近来却受了些小惊吓,老身奉太医之嘱,命她在府里好好歇息,是以要去拜见娘娘,也只能往后再定日子了!”
倪贵妃自然答应,接着又问了些无关紧要的事,便就起身告辞。
屋里又恢复了清静,老太太拄着拐杖站了起来,喜儿赶紧扶住她,却听她刚好在耳边叹了口气。老太太颤巍巍地往里走,口里如自语般地感慨。
“这人哪,没事儿总不会登上那三宝殿,总要等到用得着你的时候,才会想起来拜一拜!”
喜儿不明就里,不敢接话。老太太却在踏进里屋门槛时住了步,回头指着喜儿说:“丫头啊,知道我为何不让你们家小姐去宫中么?”
喜儿想了想,茫然地摇头。老太太呵呵地笑了,望着昏暗的屋里说:“你要是不明白,就把今日看到的这些全部都说给你们家小姐听听!她会告诉你的,——她是个聪明人!我知道!”
“小姐怎么会知道呢?”喜儿喃喃出声,“小姐从来不关心这些事儿的……”
“她不关心,你就当她心里头不明白么?”老太太白她一眼,嗔道:“我活了八十多年,人也老了也糊涂了,这倪妃是什么心思我瞧得出来,你家小姐耳聪目明的,又读过不少书,难道还瞧不出来?”
老太太说完,撇下发了呆的喜儿,跨进了里屋。喜儿想了想,傻笑道:“老太太夸奖小姐,总是没错的!”“傻丫头!”老太太呵呵一笑,又道:“姹丫头身子总是那么弱,我要你帮我带点东西回去,你就好好儿地把这些个交给她,好好儿地侍候着她,——知道吗?”
喜儿接过老太太从壁橱里拿出来的两枝人参、一包燕窝并一些别的补品,高兴地点头:“是,丫头知道了!丫头代小姐谢过老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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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7 寒夜龙踪
梅香院的灯一如往常地大亮着,只是埋首的人却撑不住地伏在了案面上。梳着八字髻的小丫头上前,调暗了灯光,推了推沉睡的人:“少爷,醒醒了!少爷?”
凌宵倏地坐起,“沉香,大哥来了么?!”
沉香撇了撇嘴,“大少爷还没来,只是少爷你,想睡了就回屋去睡嘛。”
凌宵抹了把脸,把旁边的茶盅端了起来。沉香一把抢了过去:“这茶都凉了好久了,不能喝了!我去倒些热的来,您要是还想等大少爷,我就再端些点心来!”
“嗯,端上来吧。”他点点头,又拿起了桌上的纸簿。
沉香出去后,窗棂就被人敲响。凌宵欣喜地站起,笃定地冲着窗外唤道:“大哥,进来吧!门没有栓呢!”片刻后,门被推开,一个身着白色锦袍的束冠男子站在门口,一双星目炯炯有神,一对剑眉斜插入鬓。
“……七王爷?!”
凌宵微笑的脸陡地僵住,仿佛一朵初绽的梅骨朵儿突然被瑞雪遮掩,可是那目光里,却又像是凡花见到仙灵般的敬畏。
“意外吗?”龙煜背着双手,懒懒站在门槛处淡笑。秋风随着开启的门一股脑儿涌进来,带起了他高大身躯下的袍角,却让魁梧的他看起来多了几分轻灵飘逸之感。而那双深若幽潭的眼睛,除了笑意,却还有些难以明说的味道。
凌宵连忙俯身拜倒:“不知王爷玉驾亲临,有失远迎,下臣罪该万死!”
龙煜进屋,身后的房门随风自动关上。满天的寒意俱被挡在屋外,屋里,又是一股扑面而来的暖意。他伸手搀起凌宵,温言说道:“你我之间不必如此。我离京这段时日,多亏了你兄弟暗中主持大局,方使局势不至于大乱,说及此,我倒要感谢贤昆仲才是!”
“王爷!”凌宵上前,目光炯炯地道:“愚兄弟早已盟誓,为王爷出生入死,在所不辞!何况只是这些小小的事务,在下等理应安排妥当。”
“嗯,有了你们,我龙煜何惧不能得偿所愿?”
龙煜浅笑,身体随着动作自然地摆动。他随手拿起了案上的簿子,就着烛光翻了翻。“这是所有人的名单?”“是!”凌宵俯首点头,“宵儿听说王爷腊月初会进京,我想着离腊月也不远了,今夜便正在核对人数,以便到时呈交王爷时能一目了然。”
龙煜看了看,又合起放下了。“云呢?怎么不见他?”
凌宵一听,微直起身子来道:“哦,今日大嫂有些不舒服,大哥说要陪着她进完药才过来。——我们本是约好了的,此刻虽未到,想也快来了。”
“你大嫂?”龙煜忽地揪紧了眉,紧盯着凌宵。眼中先前的笑意蓦地已不复存在,唯剩两道复杂的光。
“是,我大哥他——以于一月前已成亲,是老太太做的主,娶的是秦千户家的三小姐。那时候,王爷正好龙踪不明,而我也领兵去了渭城……”凌宵低着头,中规中矩地说着。
静寂的屋里忽然响起了一阵细碎的“咯咯”的响声。凌宵看了看已走到墙边、正望着墙上一幅山水画的龙煜的背影,最后将目光落在他握紧了拳的双手上。“说起这位秦千户家,似乎还是王爷的舅家……”
“没错!”好一会儿,龙煜仍然挂着一脸微笑转过了身子,“秦三小姐闺名子姹,取名自‘有子婉约,姹立群芳’,尊嫂——乃是我的表妹。”
凌宵垂首不语。龙煜伸手挑起了花架上的兰叶,指尖勾画了一圈叶子边缘,忽地又语意轻松地说:“只是我这表妹,却素来少言寡语,到底是庶出……及不上其他兄妹的亲近。怎么?她身子不好?”
凌宵俯首道:“正是。是因这几日天气骤变,伤了风着了些凉。”龙煜轻笑一声,拍了拍手掌上的灰尘,将手复背了起来:“嘱她好些照顾着自个儿的身子罢!往后,可还有一辈子的罪够她受呢!”
“王爷!——”凌宵一惊,被他最后一句话吓得抬起头来。龙煜却又回过头,愈发轻松地说:“哦,我只是说,——这人生在世,哪个不是在苦日子里打着滚的?就说咱们那几个兄弟里头,面子上虽然是皇子皇孙,享尽了荣华富贵,但其实这里子里的苦,外人又哪里得知?”
“王爷说的是……”凌宵点点头头,又道:“对了,王爷失踪了两个多月,究竟出了何事?去了哪里?臣等在京突然没有了王爷的消息,心里实是万分担心……”
“是吗?”一听提及此,龙煜便坐了下来,手指节一下一下地敲打着圈椅的扶手,像是在犹疑,却又像是在思索着什么:“我临时出城去处理了一些事情,来不及通知你们,后来又耽搁了一段时日,因而拖了这么久才回来。——唔,这件事情先不要声张,就当作我仍未回京。”
凌宵问:“王爷不打算露面么?”
“在没有十成十的把握之前,我的隐匿其实也可以算是一种力量。”
“那么,什么时候可召集大伙一起商议?吴将军他们也都十分关注王爷的消息,几乎都有些按捺不住的意思了……”
“这个,”龙煜顿下来,往门外瞟了瞟,忽然笑着说:“这个稍后再谈。眼下,还是先让云进来再说吧!”
说罢,门却自动开了,瘦削俊逸的凌云微叹着站在门口,“我只不过是才踏上了石阶,王爷却已知道我来了,这份修为,我等实属望尘莫及!”
龙煜不由轻声嗤笑:“你道我学了什么神功?只是这些年暗中出生入死,近来又——只是不得已养出来的罢了!——今儿你可来晚了啊,咱们俩可在这里等了你很久了!”
“唉,抱歉……”
雕花的红漆木门缓缓关上,透过新糊的窗纱,隐约看得见里头人影走动。天上浮动的乌云将月色遮掩得一干二净,似是在告诉人间,若是要等月明,唯有让那暴风雨快些刮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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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少爷?!”
喜儿掀开帘子,便见着了站在门外掩嘴轻咳的凌云,她捧着水盆的手忽地抖了抖。“唔。喜儿,少夫人起来了么?”他平住了喘息,微微发红的脸面向了屋里。
“回大少爷,小姐刚起。”喜儿一丝不苟地行着礼,不敢有丝毫怠慢。
“唔……”
他掀帘进屋,正好迎上了坐在绣凳上、已经转过来的子姹的目光。“身子还未全好,怎么不多睡会儿?”他缓步上前,伸手探了探她的额际,“还是有些发热,又不肯看大夫,这可怎么办才好呢?”
带着微凉的手掌从发烫的额上移开,子姹捏着衣角静静坐着,正在梳理的长发顺着她垂头的动作飘散下来。对这样的亲密她显然有些不适应,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屏住了呼吸。
喜儿在门口回头望了望,默然走了出去。
“我不要紧,天这么冷,你还出来,要是也着凉,我会过意不去……”子姹沉默了一阵,才幽幽把话吐出口。
“会过意不去吗?”凌云忽然浅笑,手指拂过她的鼻尖,这让她又禁不住起了一身颤栗。“心里放不下你,所以要来看看。你不好起来,我也不能好好养病。”
018 碧玉钗
子姹听完,心头有些微抖。她想她承受不起这样的进展,她想她,还是做个会呼吸的花瓶好些。“大少爷,折煞子姹了……”“咱们是夫妻了,”他不由叹息,“不要再这样叫我,以后叫我的名字,嗯?”
他身上一股陌生的气息飘入了她的鼻腔,那是一种混含着阳刚和阴柔两种特质的味道,再夹杂着一丝草药的香气,已足够使她原本宁静的心湖变得波动。
“子姹不敢。”她仍说。十六年的深宅生活早已让她变得比平常人耐得住寂寞,也沉得住气。他若要怪她不识好歹,便也只能由得他去怪了。
“听话吧。”他轻叹了一气,语气像是有些无奈,但更多的,却是一种柔韧得令人难以抗拒的要求。子姹的心微微往下一沉,唇畔余了一丝不着痕迹的苦笑。
“嗯,凌云。”她终于启齿,生硬地呼出这个名字。名字出口的那一刻她暂时抛开了一些事,还有一些留存在心底、但从未曾将它们重视过的画面。“随遇而安”是她的信奉的教条,是她的原则,这世间从没有什么不可改变的事,除了原则以外。
她便是让自己在随遇而安中接受着无须做无谓抗争的一切,只要不破坏这份相安无事,那她顺着些又有何妨?
“姹儿……”
凌云含笑将她拥入怀里,瘦削但温暖的胸膛没有令她感觉到不适,只是,她也并未感觉到有任何不同。他轻抚她披散的长发,一撮撮地用手指替她梳理,口里吐出的气息飘荡在她耳边,就像软玉暗香一般诱惑。
“瞧瞧,这么长的头发了,起来也不拢一拢。”
那饱含宠溺的嗔词多让人动容,但那里头又有几分真?说着,他已松开了她,拉着她缓步到了妆台前坐下,自己执起了玉梳,拿起手下一把青丝一下下地梳着。这样子温柔的他……子姹一动不动,任他仔细地做着一切。
“前儿个,六王爷的母妃,倪贵妃来府里了吗?”他随口那样问着,一点也看不出来有意相问的样子。子姹点点头,答道:“是,还说,要我进宫去来着,只是被老夫人挡下了。”
“那你想去看看吗?”他把梳好的发丝松松盘了一部分在她头顶,从怀里拿出一枝玉钗簪上。余下的发量梳下来,垂放在肩前两侧。铜镜里,玉钗的光泽使得娇美的人儿愈发柔婉。
子姹微低了头,说:“我不想去。”
“哦?”他似有些讶异,坐在她身旁的锦榻上,端起手畔的热茶停到身前。“为什么呢?”
子姹微微挺直身子,抿着嘴说:“我只是一个妇道人家,我不想沾染朝庭里的事,宫中的风景再好,也与我无半点干系。我是凌家的人,自嫁进来那一天起,便打定主意只管过日子,而不管男人家的事。”
凌云手里的茶盅上移了一点,却又在唇前半尺处停住,同样的姿势定住了很久,恍惚的光线里,他侧对着窗户的脸庞显得明处更明,暗处更暗。
半晌后,他才缓缓将茶盅盖盖上,扶着扶手站了起来。
“好好养病吧。”
从妆台走到门口的这一段路上,他只轻轻吐出了这么五个字,既像是在宽慰她,又像是得到了某种答案后的安心。轻扫在地面的雪白袍角划过了一阵光影,倏地,又恢复到之前的光亮。
子姹看着门帘掀开又垂下,也默默转过了身子。铜镜里,绾好的发髻上闪动着的碧绿的玉钗,在微暗的光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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