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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杨曰(一)-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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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令逮捕。有人警告他:「是不是真的前任太子,还不敢确定,应该弄明白再说。」

  隽不疑说:「你们为什么担心他是前任太子?从前卫蒯聩违背老爹,私自出走,他的儿子卫辄就拒绝他回国。这种立场,连春秋都赞扬。前任太子刘据,得罪先帝(刘彻),逃亡在外,即令还没有死,今天不过前来自首,只是一个罪犯而已。」

  遂押送诏狱。刘弗陵以及全国最高统帅(大将军)霍光,听到报告后,嘉许隽不疑说:「高级官员应该任用深通儒家五经、明白大道理的人。」由于这件事,隽不疑的名声,在政府中极受尊重。其他身居高位的人,都自以为不如。司法部(廷尉)查证该男子的来龙去脉,真相大白。原来他是夏阳(陕西省韩城市)人,姓成,名方遂,在湖县(河南省灵宝县西)当一名算卦先生。前任太子刘据的一位禁卫官(舍人),曾请他算过卦,对他说:「你的相貌很像太子刘据!」成方遂相信这句话,希望取得富贵。于是被控「诬罔不道」,腰斩。

  我们相信司法部(廷尉)这项调查,刘据自杀时,已三十八岁,而且有了孙儿,他的亲属以及朋友臣僚关系,再加上对宫廷环境的熟悉,都不是一个外人可蒙混过去的,一下子就可盘问出马脚。虽然,利令智昏,天下也可能有的是这种妄人。不过,问题是,如果他真是刘据,结局会不会如此?有人认为他将被接回宫廷,恢复供养。我们却认为,结局恐怕也会跟史书上显示的一模一样。因他出现而造成的利益集团的困局,必须把他铲除,才能解决。对刘据而言,只有一死,这就是政治。


  盐铁论

  西汉政府决定采纳「贤良」「文学」之士的建议,下令废除全国酒类专卖,撤销关内(函谷关以西)铁器专卖。刘彻(七任武帝)末年,国家财力人力,都有沉重消耗,全国户口,减少一半。霍光了解政治上的困境,所以减少差役和赋税,使人民能够喘息休养。霍光还主张跟匈奴和解,使和平再现,人民生活得以充实。逐渐恢复刘恒(五任文帝)、刘启(六任景帝)时代的社会景观。

  中国有史以来第一次关于财经政策的大辩论,就发生在本年(前八一),资治通监却只字不提,只贸贸然提到撤销全国酒专卖及关内铁器专卖,好像根本没有其他什么重要事件,使人遗憾。大辩论的会场上,由宰相田千秋、最高监察长(御史大夫)桑弘羊,跟他们的助手,坐在上座。由来自首都长安跟附近地区,以及全国各郡国推荐的八位「贤良」人士,与同样由全国各郡国推荐的儒家高级知识份子(文学)五十余人,坐在下面两边(这种坐法,跟现代一般会议情形相似,成一个U字形)。而在角落里,则坐着政府官员,担任记录。会议共举行了两次。之后,官做到庐江郡(安徽省庐江县)

  郡政府主任秘书(丞)的桓宽先生,把全部记录,正反两方面的意见,整理集合在一起,定名盐铁论,成为中国有史以来第一部专门探讨政治经济的巨着,较之亚当斯密斯的国富论,要早一千八百年。桓宽本人属于儒家,他当然偏袒属于儒家的一方,但仍可看出当时桑弘羊所以坚持,有他充份理由。

  桑弘羊站在政府立场,要求开辟财源,要求击溃匈奴,要求严刑峻法。而「贤良」和儒家学派高级知识份子,因为来自民间,深刻了解人民的痛苦,所以要求自由经济,要求不要再发动战争,要求制止刑罚的残酷跟泛滥。针锋相对的结果,政府只作稍稍的、不关痛痒的让步,那就是废除酒的专卖,和关内(函谷关以西)一个小地区的铁器专卖。而整个国家的经济政策,并没有改变。就在桑弘羊死后,也没有改变。但我们却可从盐铁论,看出当时人民的悲惨。在辩论结束时,一位没有记载姓名的「贤良」,有一段控诉的话,使人感受最深,他说:「每天舒舒服服到床上呼呼大睡的有钱人,不会了解每天筹不到钱还债,付不出官吏要收缴赋税的人的忧愁。穿着高贵丝料和高贵鞋袜,吃白米吃鱼肉的人,不能了解粗布单衣的寒冷,和糠皮粗饭的难以下咽。耳朵听着美妙音乐,眼睛看着小丑表演娱乐的人,不会了解冒着像雨一样的箭矢,在战场上跟敌人厮杀的危险。

  坐在窗明几净的桌旁,挥动笔杆,玩弄法律,判决诉讼胜负的人,不会了解手铐脚镣的痛苦,和苦刑拷打的残忍。」

  这两场大辩论,为我们留下很多启示,那就是解除人民的痛苦,不能指望掌握权柄的人仁慈「纳谏」,只能指望对权力的制衡。在没有制衡力量之下,任何舆论──包括卑微的下跪哭诉,都没有作用。即令有作用,也微不足道。


  刘弗陵

  左将军上官桀等使人用燕王刘旦的名义,向刘弗陵上书,告发霍光到京师(首都长安)郊外检阅宫廷禁卫官(郎)、羽林警卫武士(羽林)时,沿途戒严,像皇帝出巡一样,禁止行人走路,教御厨房(太官)先到前站准备饮食住处,完全是天子仪式。又指控说:苏武出使匈奴汗国二十年,誓不投降,不过只酬庸一个移民区总监(典属国),而最高统帅部秘书长(大将军长史)杨敞,毫无功勳,却升任粮食总监(搜粟都尉)。而且,擅自把各军指挥官(校尉)调到最高统帅部,增加参谋本部人数。刘旦在奏章上表示:「霍光独揽大权,为所欲为,恐怕有非常行动。我,刘旦,愿意缴还亲王印信,到宫廷侍奉陛下左右,保护圣躬,督察奸臣。」等到霍光休假时,上官桀抓住自己值班的机会,把这封奏章呈送给刘弗陵。他预期的是,只等刘弗陵把奏章交下查办,他跟桑弘羊就立即逮捕霍光,把他处决。可是,万万想不到,呈送给刘弗陵后,刘弗陵留在案头,并不交下查办。第二天一早,霍光入朝,得到消息,停在画室,不敢进入金銮宝殿。却是刘弗陵查问:「最高统帅(大将军)在什么地方?」上官桀回答说:「因为燕王(刘旦)控告他,不敢进殿。」刘弗陵下令召见,霍光进殿之后,脱下官帽,叩头请求定罪。刘弗陵说:「将军,请把官帽戴起来,这奏章明明是假的,你有什么罪?」霍光松了一口气,问说:「陛下怎么知道是假的?」刘弗陵说:「你去广明(长安东门外一村落)检阅禁卫官,是近几天的事。征调各军指挥官(校尉),还没有超过十天。燕王(刘旦)怎么能够知道(燕国首府蓟县「北京市」,与首都长安,航空距离九百公里,当中隔着千山万水,包括太行山与黄河)?而且,将军如果企图发动非常事变,根本不需要什么指挥官。」

  本年(前八○),刘弗陵才十四岁(应是十五岁),这种迅速的反应和英明的判断,宫廷秘书(尚书)跟左右高官,无不震惊。而呈递文书的人,果然逃亡,刘弗陵下令紧急追捕。上官桀等心虚恐惧,劝解说,这是一件小事,用不着劳动圣心。刘弗陵不接受,不过终于无法捕获。但是,以后上官桀党羽再打霍光小报告时,刘弗陵都凌厉的答覆说:「霍光是一位忠臣,先帝(刘彻)嘱托他辅佐我治理国家,再有人说他坏话,我就教他反坐。」从此,上官桀等不敢再行诬陷。

  李德裕曰:「君王最高贵的品质,莫过于能够明察真相。明察可以洞悉奸诈,使任何邪恶都无法蒙蔽,刘弗陵就是一个榜样。看起来周王朝二任王姬诵,应该羞愧;连刘邦(西汉一任帝)、刘恒(五任帝)、刘启(六任帝),都相差很远。

  姬诵听信管国、蔡国散播出来的流言,致使姬旦进退两难,不得不率军东征。刘邦(西汉一任帝)听信陈平背叛魏国又背叛西楚,几乎舍弃了这位智囊。刘恒(五任帝)听信季布好发酒疯,竟不敢任用他当最高监察长(御史大夫),仍教他回任郡长;怀疑贾谊擅权作威,可能制造混乱,遂疏远这个贤能人才。刘启(六任帝)认为只要诛杀晁错,就可化解六国的反抗,因而屠戮三公。正是:「先有怀疑的心,才有奸人之口。」假使刘弗陵能得到伊尹、姜子牙的辅佐,则姬诵(周二任王)、姬钊(周三任王)的时代,都不足以相比。」

  李德裕一篇磅有力的论文,最后忽然冒出伊尹、姜子牙、姬诵、姬钊几位奇异人物,使气势全部破坏。我们真不明白,儒家系统为什么总是咬住一些漏洞百出的史蹟不放?


  侯史吴案

  燕盖之乱(燕,指燕王刘旦。盖,鄂邑公主嫁盖侯王充,也称盖长公主;王充,是王老哥王信的儿子),桑弘羊的儿子桑迁逃亡,投靠老爹从前的部属侯史吴(侯史,复姓)。稍后,桑迁被捕,诛杀。再稍后,政府颁布赦令(参考去年「前七九」六月),侯史吴出面自首。司法部长(廷尉)王平、宫廷供应部长(少府)徐仁,会同审判,认为桑迁只是受他爹谋反的牵连,并不是他自己谋反;侯史吴藏匿的不过是一个普通逃犯,并不是藏匿叛徒。于是依照去年颁布的「赦天下」诏令,宣判侯史吴无罪(「赦天下」,不是「大赦天下」,仍有许多罪,诸如叛乱犯,仍不赦免)。后来,执法监察官(侍御史)重新调查,认为:「桑迁深通儒家学派的五经(诗、书、礼、易、春秋),知道老爹桑弘羊谋反,而不规劝阻止,跟他自己谋反,没有两样。侯史吴也曾当过低级官员(三百石),却藏匿谋反正犯,跟平民藏匿普通逃犯不同。所以,侯史吴不可以赦免。」奏请再派人审理。接着弹劾司法部长(廷尉)王平、宫廷供应部长(少府)徐仁,包庇叛徒。

  侯史吴的案件,再为政治性冤狱,提供一个最常见的模式。法律条文虽是死的,解释却有一定轨道。一位法院书记官说:「一场官司下来,到了最后,案情已十分明显,书记官在旁,也一目了然。内容再复杂,法官只要两三个小时,就可写妥判决书。可是,如果是法官受了贿,或承受某种压力,他可是要写上两三天,判决书才能脱稿。」因他必须费尽心机,去扭曲法律和事实。

  霍光这时大权在握,他除了要对桑家斩草除根外,还要彻底整肃「燕盖帮」

  次要的残余党羽。侯史吴的人头,正好提供他锋利武器,用以扩大打击面。所谓执法监察官(侍御史)的指控,不过又是「有人检举」而已。仅只不劝阻老爹谋反,便是自己谋反,这是什么推理?然而,不把桑迁戴上铁帽,就无法扳倒侯史吴;不把侯史吴戴上铁帽,就无法扳倒两位部长。法律典籍放在神坛,是神圣的,一旦用来从事政治斗争,便成了屠刀。


  「人」与「非人」

  楼兰国(新疆省若羌县)国王逝世,匈奴汗国先得到消息,马上把当人质的楼兰王的儿子安归送回,安归遂继承王位。中国派使节到楼兰,宣读皇帝刘弗陵诏书,命新王安归到长安朝见,安归拒绝。楼兰国位于西域(新疆省及中亚东部)

  的最东边界,距中国最近(楼兰跟敦煌航空距离五百五十公里),当中横亘着面积大约八万平方华里的白龙堆沙漠(新疆省罗布泊东),缺乏水草,楼兰国常被分派担任向导工作,既运淡水,又运粮草,不停的迎送中国使节。而中国使节又凶暴得跟匪徒一样,使他们受到难以承受的痛苦,不愿再跟中国来往。现在,再加上匈奴汗国的挑拨,遂跟中国断绝邦交,不断拦杀中国官员。安归的弟弟尉屠耆在中国当人质,因得到老王逝世的消息较晚,无法回国继承王位,就投降中国,把内情报告西汉政府。

  这时候,交通部(太仆)骏马管理官(骏马监)、北地(甘肃省庆阳县西北马岭镇)人傅介子,奉派出使大宛王国,到了楼兰、龟兹,两国国王都承认错误。

  傅介子率领他的随从人员,诛杀匈奴使节。回到首都长安。傅介子对全国最高统帅(大将军)霍光说:「楼兰、龟兹,反反覆覆,如果不给他们一个严厉的惩罚,就不能镇压各国。我经过龟兹时候,国王平易近人,毫不设防,很容易得手。我愿去把他刺杀,用以展示中国声威。」霍光说:「龟兹太远,且到楼兰试试。」

  于是派他前往。

  傅介子率领卫士,带着金银财宝,宣称要赏赐外国君王。当这项好消息传到楼兰后不久,傅介子抵达楼兰。然而楼兰王安归不信任中国使节,不肯接见。傅介子假装毫不介意的模样,向西继续进发,走到西部边界时,教翻译官告诉安归,说:「中国使节所带的黄金绸缎,都是宝贝,用来赏赐西域各国,大王如果不来领取,中国使节就到别的国家去了。」把金银财宝展示给翻译官看,翻译官回去向安归报告。安归听到真的可以得到金银财宝礼物,大为欢喜,遂亲到西界,会晤傅介子。傅介子用盛大的筵席招待,一声暗号,两位壮士的两把利刃,从安归背后猛烈刺入,安归立即死亡。侍从人员跟贵族们一时惊起,四散逃走。傅介子出来安抚大众,指出安归背叛中国,说:「皇上派我来对安归执行死刑,并由当弟弟的尉屠耆继承王位。中国大军正向这里挺进,如果轻举妄动,下一步就是亡国!」楼兰全国震恐屈服。

  司马光曰:「圣明的君王,对待蛮族,如果叛乱,则发兵征讨;如果臣服,则不再追究。而今,楼兰王已经承认他的错误,却再加诛杀,以后再有叛徒,中国便不能取得他们的信任。如果认为楼兰王的罪行太重,仅只道歉,还不能原谅,定要处决,也应该出动堂堂之师,宣布他的罪状。想不到,却派出正式使节,用金银财宝当饵,引诱他入彀。以后,外国对中国使节,谁还敢相信?以中国的强大,竟用这种匪徒盗贼勾当,去欺凌外邦,实在是一种羞辱。很多人竟然赞美傅介子,认为他建立奇功,未免过份。」

  王夫之曰:「人跟人之间,相处之道,唯有信誉仁义而已。而履行信誉仁义,也只有人与人相处,才用得着。从没有听说有人对虎狼蜂蛇也讲信誉仁义的。楚王国固是祝融的后裔,而且由周王朝初叶君王分封爵位(子爵)。宋国国君(襄公)子滋甫尊奉信誉仁义,跟它们结盟,更严守信誉仁义,跟楚王国作战,结果军事失败,身受重伤,为中国带来羞辱。对楚王国这种人,还不能跟他们讲信守义,何况其他那些跟野蛮民族混在一起,而又螫人咬人之徒。楼兰王表面归顺中国,暗地里却充当匈奴的间谍,傅介子执行皇帝诏书,加以诘责,楼兰王也承认他的罪行。问题是,野蛮民族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羞耻,所以他们也不在乎来一个当面屈膝。不久,匈奴汗国的使节,就又到了楼兰。中国如果信任他的归顺,而推诚相待,必然受他的诈欺。如果因怀疑他的归顺是假的,而出动大军讨伐,既劳师动众于千里绝域,使中国疲惫;而楼兰势将要求匈奴援助,合力抵抗,中国军队受到挫折,不得不顿兵在坚城之下。这就是宋国国君子滋甫泓水之战的覆辙。

  傅介子计诱楼兰王,斩下人头,威力所及,夺取他们的魂魄,使匈奴胆寒,是何等的伟大勳业!因之,我认为,对于野蛮民族,诛杀他们的生命,不能称之为不仁;夺取他们的财物,不能称之为不义;用阴谋诡计引诱他们,不能称之为不信。

  为什么?只因为信义这种高贵的行为,是「人」跟「人」相处之道,不是「人」

  跟「非人」的野蛮人相处之道。」

  霍光跟傅介子共同策画的这项对外国君王的谋杀行动,是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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