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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1].12-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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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老师这么想着,就听着母亲对外边的烧饼说:
“你快进来,小张你快进来。”
外边却没有动静,这出乎董老师的意料。
“快进来,小张。”
董老师的母亲又说了一句。
但外边还是没有动静。但意思已经明了,烧饼和笑笑都在等董老师的话。
“阿大,你让她们进来。”
董老师的母亲把脸转过来,命令董老师。
董老师没说话。
“阿小,你不会让你嫂子进来?”
董老师的母亲又对董老师的弟弟说。
董老师的弟弟看看董老师,也没说话。
“你呢?也不会?”
董老师的母亲又对董老师的兄弟媳妇说。
董老师的兄弟媳妇就更不可能说话了。
屋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屋里的人听着外边的动静,屋外的人听着屋里的动静。董老师的兄弟媳妇忽然开始嗑她手里的瓜子,嗑瓜子的声音这时让人觉得倒像是在那里劈柴。
只那么一会儿,一小会儿,十分短暂的一小会儿,要是董老师说“你们都进来吧”,外边的烧饼和笑笑可能就进来了,最多也不过是说上两句或者是再加上点眼泪,事情也许就结束了,但董老师忽然怎么也说不出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竟然是这样的一句:
“我还不愿让她们进来呢,把她个烧饼。”
“阿大!”
董老师的母亲大叫了一声。
“烧饼!”
董老师又说。
“阿大——”
董老师的母亲又说。
“把她个烧饼!”
董老师又说,“这又不是去人民饭店吃饭!”董老师的话只说了一半,什么意思呢,谁也不明白,连烧饼也不明白,董老师的兄弟媳妇不再嗑瓜子,在想董老师的这句话。屋子里一下子静得没一点声音。
这顿生日饭到后来吃得真是十分无趣,要是董老师的母亲再坚持下去,情况也许就会有新的变化,但董老师母亲的兴趣马上转移到了蛋糕上边,她说这蛋糕怎么这样好看,上边的花是不是真的?人老了有时候真是像小孩子,董老师的母亲急着要吃蛋糕了,是马上,一刻也不能等了,说再等就要凉了。董老师的兄弟媳妇禁不住笑了一下,说了一声:“蛋糕还有热的吗?”董老师从侧面看着母亲,他是一点点食欲都没有,食欲不知去了什么地方,他抓起一粒瓜子往嘴里塞,忙又吐出来,是他兄弟媳妇嗑过的瓜子皮。董老师这时心里倒有十二分的埋怨,是对母亲:你就那么馋?你就没吃过蛋糕?你就不会再多说几句让她们进来?这时,偏偏兄弟媳妇站起身手里拿了盘子要拨菜了,红红绿绿把每样菜都拨一些出去让烧饼和笑笑吃。她怎么不出去拉烧饼和笑笑进来?董老师心里想。
外边的烧饼和笑笑其实都在等着董老师这样的一句话:“你们进来吧。”
董老师张张嘴,瞪瞪眼,看着自己的兄弟媳妇已经把菜端了出去。
“你们吃吧,我们不饿。”
烧饼在外边僵硬地说,她觉得自己满肚子里都是鼓鼓的,不知道塞进去了什么。
“还有不饿的,快进来吃,晚了就没了。”
董老师的母亲说。
外边更没了声息,一点点声息都没有。
这时倒是又有几个邻居出现了,和原先站在外边的邻居站在了一起,他们开始劝烧饼,烧饼虽是个打烧饼的,又是那样一个人,但她在这一带人缘十分好,她的漂亮和她的传闻让她与众不同,而她的热情和爱帮助人又让人不能说她不好,女人们又都喜欢看她穿什么衣服,在这个小镇子里,有什么新鲜的衣服总是她先穿出来,男人们看到她的时候心里也总是比较复杂一些,有些说不清的想法,那些想法是忽近忽远,让人有些晕乎。邻居们都觉着,董老太太既然出现了,而且是她的生日,这是烧饼和董老师和好的最好时机,他们劝了劝烧饼,后来,那几个邻居从外边直进到屋里来,脸上都挂着笑,他们对董老师说董老师你可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全镇的人哪个不认识你董老师,你怎么也不能再让笑笑和烧饼在外边吃住了,好在这是夏天,要是冬天呢?你说,要是冬天呢?
“冬天就让她们远远地滚!”
董老师猛然说了这么一句,他被自己的话吓了一跳。他本不愿说这样的话,但他听到自己的嘴又接着说了一句:
“让她们远远地滚!”
“做人哪能这样?”
不知是哪个邻居小声说了这么一句,然后,这几个邻居就都从屋里出去了,是整体撤退,是对董老师不满。怎么回事?他们都不明白怎么回事?他们在心里想到底董老师和烧饼之间出了什么事?就是因为那张化验单?不至于吧?因为不明白出了什么事,他们只好撤退出来。但他们又不便马上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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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放着好吃的不吃倒在这里吃方便面?”
外边,一个邻居对烧饼说。
董老师在屋里想,谁在外边吃方便面,是烧饼还是笑笑。
“好吃的留给他们吃吧。”
烧饼的这句话说得很平静,很悲伤,一下子让人有了距离感,很远很远,董老师不由地转过脸看了一下母亲和弟弟,母亲和弟弟正看着自己,董老师明白自己失去了一个让烧饼和笑笑进家的最好的机会。他这会儿忽然很埋怨自己的母亲和弟弟,还有兄弟媳妇,他们怎么不想办法让烧饼和笑笑进来?只要她们一进来,怎么说,倒是自己的胜利。
“我就是不让她们进家!”
董老师听到自己又在说话了,这连他自己都吃了一惊。
“笑笑是谁的,妈的!”
董老师又听见自己在这样说,他忽然想打自己的嘴一下,狠狠打一下。
“那你说是谁的?阿大,你说。”
母亲此刻忽然也说了话,不是那种很生气的口气,倒像是在询问,这话和说话的口气真是顶顶不合时宜。
“谁的也不是!”
董老师用家乡话大吼了一声,这一吼是真的,他的气愤简直是对着四面八方。
这时外边倒有人笑了,笑得十分尖厉,是烧饼。
“天下不用说百家姓,姓董的也不止你一个男人!我的眼睛还没长在肚脐眼上!”
烧饼在外边说,忽然用双手捂着眼睛大哭起来。
“都怨你!”
烧饼忽然又不哭了,用手一下子指定了笑笑。
“你!”
烧饼推了一下笑笑。
“对,狠狠推!她是谁的闺女!是我的?难道是我的?”
董老师在屋里说,话一出口,他马上恨自己怎么又说错,真是臭嘴。
“是王八蛋的,王八蛋的!”
烧饼尖叫起来,又推了一下笑笑,又推了一下。
笑笑的脸色白得怕人,她靠墙站着,好像站不住了,好像要倒了。
“你——”
烧饼伸出一个指头指着笑笑,不知说什么好了。
烧饼又捂着眼睛哭了起来。
董笑站在那里,脸色白得真怕人,她就那么可怜无助地站在那里,好像都不会动了。
“今天是我的生日,你们谁也别气我!”
董老师的母亲这时在屋里说了话,说她也吃完了,说她不想和任何人生气,所以她要走了,母亲这么一说话,董老师简直是绝望了,董老师的母亲是个急性子,说要走就马上要走,二董只好给开出租的朋友打了电话,出租车很快就到了,董老师的兄弟一家自然没有留下来的道理,他们一上车,董老师也跟着上了车,他不知道自己也跟着上了车做什么?但他明白自己这次没有锁门是什么意思,这可以不可以算是他最后的一点点机智?他有意没有锁门,有意把门大敞着,有意当着烧饼面把门开得更大,他跟着母亲回了母亲那里。
临走的时候,董老师“咣当”一声把门打开。
“这个家我也不要了!”董老师说。
董老师这天晚上从外边回来,被眼前的情景吓了一跳,烧饼临时搭的棚子给拆得乱七八糟,里边有一些东西好像是不见了,他仔细看了看,那半张床,那洗脸盆,那梳妆台都还在,只是烧饼和笑笑的替换衣服不见了,董老师站在那里有些发呆,他不知道是谁把这里搞成了这样,是烧饼自己还是那些从外边闯进来的拾破烂的给搞的。家门还那样大敞着,走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现在还是什么样子。董老师赶忙扑进了家,发现家里没什么异样,只是中午吃过饭的桌子还没收拾,碗碗碟碟在灯下油腻腻地亮。
烧饼和笑笑根本就没有进来过。
“妈的!”
董老师站在那里发了好一阵呆,他不知道烧饼和笑笑去了什么地方?他想不到,事情会闹到这种地步。董老师是那种对生活没有多少苛求的人,他只希望自己的生活日复一日过得按部就班平平静静。
五
烧饼带着笑笑去了毕建国那里,是一股气把她一下子顶到了那里,她没地方去了,但她觉得自己一定要离开那个家,一定要离开那个家,是董老师把门大开着更加惹怒了她。“我要是进了那个门除非眼睛长在肚脐眼上!”烧饼对自己说,也是对笑笑说。要是董老师不把门大开呢,烧饼也许会是另一个样子,也许在气头上还会把门砸开,会进去把董老师的东西都扔出来,烧饼觉得自己的眼睛不能够长在肚脐眼上,她一路拽着笑笑到了毕建国那里,虽然笑笑不愿意去。毕建国在小镇的北头住。也就是说,她一直拽着笑笑从镇子南边走到了镇子北边。毕建国开的小杂货店就在一个十字街口,杂货店里什么都有的卖,世上有什么他都会弄来卖卖。只是他的店面太小,进去人都转不过身子来,小店上边二层还有一间房,晚上的时候毕建国就睡在上边二层的那间小房里,这二层上的房里也乱得不能再乱,除了一张大床就是一张桌子,地上也都堆满了各种杂货。傍晚的时候,烧饼带着笑笑出现在毕建国的杂货店前。烧饼和笑笑每人都抱着两个很大的包袱,里边鼓鼓的都是她们的衣服,她们既不是贩旧衣服的小贩,也不是从远道来投亲靠友,她们一旦带着衣服出门,就说明事态的严重性,民间的教育一部分是靠戏台上的戏文完成的,戏台上的女主角挽着个包袱一出现,下边的人们就会知道她们是要离家出走了。
烧饼要笑笑先去毕建国的杂货店对面的洗染店那边等着她,她先进去和毕建国说说话。这时候小镇里已经灯光闪闪,只不过是因为天还没完全黑,那些灯光倒显得有些暗淡而模糊,还没醒过来的样子,或者是,倒是像要睡着了。“毕建国。”烧饼站在杂货店门口小声叫了一声毕建国。毕建国此刻正在地上做什么,刚刚有人来买过接水暖用的三通,把一串三通都打开了,毕建国正把散在地上的那些三通再一个一个穿起来,叮叮当当的。“毕建国。”烧饼又叫了一声。“啊哟、啊哟、啊哟。”毕建国抬起头,他想不到会是烧饼,他想不到烧饼会在这种时候出现在自己的面前,他一下子跳起来,两下子已经跳过来:“乖乖,董老师的老婆,你怎么知道我这里想啦?”毕建国痞笑着。“我离家出走了。”烧饼气冲冲地对毕建国说这事想必你也听说了,我和我女儿已经被董文明赶到外边住了一个多星期了,这回好,我没地方住了,他请我回去住我也不会回去了。
“那好啊,你就住我这里。”
毕建国笑嘻嘻地说这样一来我连老婆都不用讨了。
“我有半个多月没得快活了,你看看把我想成个这样。”
毕建国笑嘻嘻地说,一只手已经摸到自己下边。
“笑笑也跟我出来了。”烧饼回头看了一下,说这回她想带女儿在这里住一些时候。
“那可不行,不行吧?你说那怎么行?”毕建国说烧饼姐你什么意思?想硬派给我一个闺女?那可是董老师的,毕建国又笑嘻嘻地说就我那样一张床,你女儿睡在旁边咱俩还怎么干事?总不能让她看咱俩“咯吱、咯吱”演戏?要知道我见了你是一定要演戏的,不演还不憋坏,我已经快憋坏了。
“你正经点,我和笑笑真没地方去了,董老师不认她了。”
烧饼说毕建国你那张大床睡三个人也不会太挤。
“你女儿多大了?”
毕建国想让自己正经一点了,既然烧饼出了这种事,他还从来没见过烧饼的女儿,他也朝那边看了看。对面是洗染店,洗染店前是一个花坛,里边种着玫瑰。
“十五了,我这辈子让她给害死了……”
烧饼一直很怕毕建国知道自己的真实岁数,但这会儿她顾不得那么许多了。
“啊呀!”
毕建国果然马上就叫了起来,说怎么会?你瞎说吧?你女儿怎么会十五?你瞎说是不是,你女儿十五,那你该多大?你多大?你瞎说是不是?
烧饼说这种事还有瞎说的,告诉你,我都四十了。
毕建国就又叫了起来,说如果真是这样他可吃亏吃大了,问题是,他毕建国才二十五,四十减二十五是十五。毕建国的眼睛即刻瞪圆了:
“你真比我大十五?”
烧饼倒笑了起来,她看着毕建国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毕建国说你还笑,你是占了便宜了,你这是老牛吃嫩草。
“你想不到我有四十,这说明我长得水嫩。”
烧饼说要不是我和女儿没了家我还不会告诉你,我会说我只有二十八。
毕建国蹲了下来,仰着脸看烧饼。
烧饼也蹲了下来,和毕建国对看着,忽然用一根手指戳了一下毕建国的脑门儿。
“把你个死毕建国,你吃什么亏?你睡我从来都是白睡,从没花过一分钱。”
“我当然吃亏,你比我大这么多我当然吃亏。”
毕建国说问题是我比你小这么多,我都快成你的儿子了。
“你说行不行吧?我和女儿没地方住了。”
烧饼说你那张床又那么大,睡三个人一点都不会挤,你一个人睡也是浪费。
“不行不行。”
毕建国忙摇摇手说那怎么行,让你们住在这里算什么,我也是为你想,你想想,你住在这里,你怎么对你女儿说,睡在一张床上,你说我是你的什么人?
毕建国也站了起来,又朝外边看看,他终于看到了对面的董笑,他明白那应该就是董笑,抱着个大包袱,董笑站在洗染店刚刚染过的布匹下,因为天黑了,已经看不出布匹的颜色。花坛里的玫瑰也已经看不出颜色了。
“她又不是小孩儿,你未必哄得了她?再说,董老师为什么这样对你和你女儿。”
烧饼又用手指戳了一下毕建国,说想不到你毕建国这么不爽快,还问东问西。
“不是我不爽快。”
毕建国说你也不用脑子想想,你怎么对她说,你和她都睡在我的床上。
烧饼说她已经想好了,她也顾不上这些了,她现在要的是有个地方住,要的就是把董文明的脸丢尽,要的就是把他气死,再说她实在是给笑笑害苦了,也该给她点儿苦吃了,谁知道她当初怎么会想到钻到自己的肚子里,当初她钻到谁的肚子里不好,给我找这许多麻烦事,又说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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