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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1].12-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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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会场略显稀拉,与会者大约有四分之三准时,另有一些尚未到场。本市中层官员大都怕宋宜健,对朱一凡缺乏感觉,因为他总是相当模糊地藏在宋宜健的影子后边。
现在他走出来了,一动手就出人意料。
三
朱一凡喜欢拿水箱说事,讲的似乎是膀胱,其实另有内涵。
两年前,朱一凡刚当市长。夏天里有强台风袭击本省,台风过境时是晚间,朱一凡守在市防汛总指挥部,掌控情况,指挥各县,彻夜不眠。凌晨时分,省长从省城打来电话,找到了朱一凡。问罢灾情,省长跟朱一凡开了句玩笑,说听你电话里气喘,是不是知道我找你,赶紧跑到防汛指挥部来的?朱一凡也笑,说不敢欺骗领导,身体不如领导好,中气不如领导足,所以气喘。省长不是让我们严防死守吗?今晚都在防汛指挥部,不只彻夜守候,已经是寸步不离了。省长说夸大其词了吧?总得出去解个手什么的。朱一凡说省长您可以派员核实,今晚真是一步都没有离开,整憋一夜。
后来朱一凡颇自鸣得意,说自己到底还是“水箱”好。他引申,说人的水箱结构和材料其实相差无几,容积和弹性系数想来也基本相同,为什么有的人能憋有的人不行?除了训练,应当也与心理素质和意志相关。人的忍耐力是不同的,有的人特别能忍,有的人不行,一个屁都憋不住。据他观察,缺乏忍耐力的人办不成大事。
朱一凡如此笑谈有自吹之嫌。但是这个人的忍耐力的确有过人之处。所谓忍耐力当然不只体现为会憋尿,那种事有碍健康,不仅儿童不宜,成人也不宜仿效。
有一回市里领导开会,听民政部门汇报殡葬改革,讨论烧死人、建灵堂之类事项,议题不太轻松。会间宋宜健书记板起脸,把市民政局长狠批了一顿,指责该局长工作不力,致本市农村死者火化率居全市倒数第一,偷埋死人事屡禁不止。宋宜健大权在握,年轻气盛,训起人用词很硬,不留情面。因此场面凝重,死气沉沉。
忽然宋宜健话锋一转对住了朱一凡:“朱市长,你不同意?”
朱一凡即点头表态,说没意见,同意。
“同意你在那写什么?”
朱一凡写什么呢?写条子,给市政协主席老刘。他俩在本市领导中排名分别为第二和第四,领导们开会排座次,宋宜健居中,以下依次左右,朱刘二人的位子便总是相挨。座位相挨方便做小动作,这种事一年级小孩都会。朱一凡和老刘的小动作跟小学生不同,他们并不交头接耳说小声话,不出声,只动手,写字条。
朱一凡喜欢写字条。他不是多话的人,但不多说话的人并不一定没有表达的愿望,写条子是他的一种表达方式。所谓“领导写条子”大家不陌生,小至幼儿园招生入学,大至干部调动提拔,常听说有领导写条子交代这个交代那个。朱一凡写的条子跟那不一回事,他的条子只在开会时写,通常在会议开得特别沉闷的时候随手涂就,有时撕一张纸写句话,有时写在自己的本子上,更多的是把人家的笔记本抓过来,在上边写几个字,以此与前后左右的人交流。其条子内容多为开玩笑,调节心情气氛,不涉及重要事项,没有实质内容。
宋宜健却不放过,当场追问其条子。朱一凡很镇定,伸手取过一旁老刘的笔记本,打开,当众宣读。原来是一副花圈对联,纯属调侃:“活着不烧死了不埋,身居灵堂心在天堂。”横批是“刘主席健康长寿”。
这一读大家都笑,只宋宜健不笑。
“朱市长你这不对。”宋宜健说,“你到底要咱们刘主席死,还要他活?”
朱一凡说:“检讨检讨。对联删除,只留横批,刘主席健康长寿。”
宋宜健说:“好了,开会。看看接下来怎么偷埋死人。”
宋宜健就这样,脸一拉下来,想碰谁就碰谁,可不管你排名第几,年长还是年幼。毕竟他是第一把手,本市最高人物,碰碰你不欠资格,毋须太多理由。那天他是不高兴了,拿朱一凡的字条说事,表面上是对朱一凡的对联挑刺,指其内容不对,实际上是表达不满,警示朱一凡注意眼下他的不快,不要不当回事,埋头写条子做小动作。宋宜健这么做有些过头了,毕竟朱一凡不是宋氏私人管家,他是一个设区市市长,本市最高行政长官,虽排名第二又为人随和,也应当受到足够尊重,怎么能如此这般,在这种场合想说就说?轮别个谁受得了。朱一凡不一般,他面不改色,与平常无异,特别沉得住气。这当然有些客观缘故,朱一凡脸色一向显黄,比较藏得住情绪变化,不像红脸汉子动不动现形于色。
类似细节还有一些,朱一凡忍耐力超常为人公众。事实上,没有这种能耐,或者说“水箱”没有这般水准,朱一凡怕是当不了这个市长。朱一凡任市长之前,在副市长里排名倒数第二,前任市长姓张,是从邻市调过来接老刘的,时刘市长因身体不好改到政协任职。当年的张市长比较有个性,跟宋宜健合不来,俩人共处才一年多,彼此很不愉快。省里发现不行,把张市长调走了,让谁接呢?本市领导层里几个资历较深的候选人各有缘故,用不上,省里有意从省直年轻厅长中物色一位下来,与宋宜健搭档。宋宜健想方设法施加各种影响,直至前往北京找老领导寻求支持,请求不另派员,就从本市提拔。提谁呢,不要别人,就要排名相对靠后,资格相对较浅的朱一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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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传宋宜健跟上级讲得很恳切。他说,他这人事业心强,个性也强,脾气不好,对人要求很高,眼睛里不容沙子,容易伤人。如果还让他在本市主政,他希望能有一个比较好合作的搭档。朱一凡这人平时不吭不声,相当低调,其实很有能力,会办事,而且好相处。朱一凡当副市长,管工业,主抓工业开发区,工作非常努力,在很困难的情况下白手起家,创业,招商,几年里从无到有,把一个重点工业开发区搞得热火朝天,欣欣向荣,政绩非常突出。所以这人可用,用他最好。
宋宜健年纪不大,却很了得。早年当过省委书记的秘书,后来在省里几个重要部门任过职,然后下到市里当第一把手。宋宜健这种人有人脉,有前景,影响力大,加上他强势,特别执著,想办的事情多半办得成。在他力推之后,朱一凡脱颖而出,被任命为常务副市长,主持政府工作,隔年年初,在市人大会上当选为市长。
因此朱一凡宰相肚里能撑船,“水箱”特别好,也非没有由来。少了宋宜健的全力推荐,他恐怕只能指望“健康长寿”,难有其他奢求。宋宜健脾气大,却有一好,发过脾气就拉倒,并不记仇,回过头来也还听得进其他意见,朱一凡知道拿他怎么办。这俩人彼此性格颇能搭配,几年下来,他们的合作还真是不错。
朱一凡当市长前,主要工作并不在市政府,他是副市长兼大溪工业区的管委会主任,管的就是后来被指污染水源,与中学生食物中毒有牵连的工业区。当年朱一凡主要在工业区上班,只是市长办公会时来露一个头,给大家的印象比较平淡。到了他坐镇市府大楼,天天来去,“百忙”于市长办公室,给大家的感觉才渐渐鲜明起来。
朱一凡挺有意思,所谓日理万机,却对一些小事很在意,其事多与水有关。
朱一凡和其他市长们办公的地点在政府大楼九楼,九楼朝西一侧是市政府小会议室,可开二三十人会议,这种会议室利用率最高,几乎每日有用。该会议室外边,楼梯转角处的洗手间因此也在大楼里享有最高利用率。朱一凡“水箱”特别能装,利用洗手间的次数比他人要少,却最敏感,他总说这洗手间气味不好,不行,影响市长们的开会情绪,得找找原因。
原因其实不用找,很清楚的。本市以往工业基础薄弱,财政收入较少,基础设施较差,市政府大楼建成使用已经二十余年,各相关设备早已老化。市长会议室外的洗手间分男女两部分,女士部分使用频率相对较少,还干净,男士部分不一样,负担比较沉重。当年考虑开会人多之需,洗手间里安装的是一种不锈钢薄板焊制的小便槽,可供十数人并排使用,类同于农村小学简陋公厕里的水泥槽。类似便槽不管是水泥质地还是金属质地均容易藏污纳垢,不易冲洗干净,因此气味不好。
朱一凡要求市政府办公室尽快解决该洗手间的气味问题。他不光要求,还具体提出处理思路,亲自过问处置方案。他说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气味重了靠什么?靠水,气起水冲,水一冲臭气就会消散。但是水资源也很宝贵,用自来水得花钱,不能哗哗哗拼命浪费,必须在治臭同时兼顾节水。怎么才能做到这一点?可以在洗手间外的洗手池上找办法,实施一项管道工程。说管道工程太学术化,究其实际很简单:从洗手池的下水处接一根管子,把人们洗手时使用的废水引到洗手间内,让它们去冲洗便槽。如此一水两用,洗手冲槽两不误。
市长发了话还提了思路,自当认真实施。该洗手间立刻进行了改造。但是发现不行,市长的思路是正确的,除臭是得靠水,引水得靠管道,但是引洗手池水冲槽不解决问题。有的人比较文明,如厕后会洗手,有的人卫生习惯不好,他们不太洗手,这就影响了洗手间的除臭。市长亲自考察数次,查定问题,说:“还得想办法。”
于是就在不锈钢长槽上方安装了一根不锈钢水管,水管下钻了一排小洞,水管直接接在自来水压力管上,一开阀门,便有细水流源源不断从小洞注出,冲洗便槽。这方法除臭效果不错,但是费水,没头没脑,一个劲儿的细水长流。所谓涓涓细流,汇成江河,朱一凡看了心痛,他说这样不行,太浪费了。于是又改进技术,搞了一个定时装置,隔十分钟放一次水冲一次槽,晚间还自动关闭水闸。这能省点儿水,但是除臭效果不好,特别是会议室人满为患之际,真是其味绵绵,源远流长。朱一凡说不行,还得再改进。那时就有人建议市长批点钱,让办公室彻底拆除不锈钢便槽,安装智能型小便器,那种新式武器为电控,红外感应,人来放水,人走关闸。既能除臭,又能节水。市长说谁不知道那东西好,技术含量高,问题是贵,咱们不光要除臭,节水,还得省钱。
如今该洗手间气味依然不好。特别是夏日里气温高,蒸发快,市长会议室里丝丝缕缕,总有一股气味在空气里飞翔,哪怕坚闭门窗,开启空调,那味儿还会拍动它无形的翅膀从门缝里钻进来拜访各位领导,很顽强很阴沉,让人很沮丧很气恼。朱一凡因此偶发感慨,说看来咱们这些人搞污染很在行,治理污染本事略差一些。
这当然是笑谈,说得却很无奈,相当黯淡。说的是洗手间,听起来却弦外有音,让旁人有不少联想。
朱一凡除关心洗手间的污水,对列其源头的饮用水亦相当敏感。有一回他在市委那边开会,忽然发现会议室旁边的茶水桌上有一台电热饮水机,使用的是大瓶装纯净水。市委会议室以往使用的是开水房烧的开水,这回添了新装备。与会领导们对该新设备均视而不见,因为眼下电热饮水机到处都有,送瓶装纯净水的满街跑,均非奇货。朱一凡却很留意,会议期间他写了张条子递给参会的市委办主任,问该纯净水水质是否可靠,买台饮水机的钱够不够买颗炸弹?主任即在市长的字条上回复,说明经卫生部门检验,这种品牌瓶装水是正品,水质优良,绝对绿色,饮水机亦不贵,肯定比炸弹便宜。朱一凡点头表示满意,提笔批示:“可以考虑在市区推广。”
也巧,此时坐在一旁的宋宜健扭头跟朱一凡说事,眼睛一扫看到了条子上的内容。他说:“推广什么?朱市长也紧张了?”
朱一凡笑,说不紧张,该批示为内部参考,不对外公布。
两位主要官员貌似说笑,其实很有内容。那段时间里外界有传闻,称市区水厂为市民提供的自来水水质不佳,因取水口靠近大溪工业区,水源泉受到严重污染。说得很恐怖,影响有如炸弹。市里相关部门出面澄清,说明情况并不如所传,但是一些市民十分紧张,大瓶装纯净水因此热销。朱一凡起自大溪工业区,说来有一大份,对这类事项本能地敏感。所以他进会场,一眼就看住了饮水机。
宋宜健不一样,这人意志格外坚强,不为传闻所动,着意稳定军心。那天宋宜健抓着朱一凡不放,他半开玩笑,说朱市长的批示不公布就算了,但是应当公布一下自己水杯里的东西,让大家参考。朱一凡不慌不忙,说书记指示了,坚决贯彻执行。他当场打开面前的水杯盖,示意在场诸位用眼睛“参考”。朱一凡说这水杯里泡的是好东西,洋参片,建议大家试试。可以提神补气,有助消除疲劳,振奋精神,认真开好会议,深入领会宋书记各项指示。
宋宜健不禁发笑,说今天变了呀。记得朱市长一向都是泡菊花茶喝,说是解毒。
朱一凡说解毒需要,补气也是需要的。
宋宜健说这就对了,有时候补气比解毒更重要。谁替朱市长考虑得这么周到?是市长夫人吧?
朱一凡说当然啦,女朋友哪会这么好,元配夫人就是不一样。
大家都笑。宋宜健也笑,他说看看,朱市长多幸福,有什么可担心的?不要心理负担那么重,别怕。
宋宜健这人强势,不在乎。要朱一凡心理负担不要那么重,别怕,他话中有话。
四
朱一凡搞“管道工程”改造洗手间,写条子推广瓶装纯净水,那都是小事。现在情况不同,得办大事,要有大动作。
朱一凡决定在船上接受采访,得给他找一条合适的船。
流经本市市区的大溪河早年水运相当发达,本市之开埠和发展均与这条河及其提供的运输之便相关,市区南沿一线的旧日码头就是其史迹。直到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大溪河依然通航,有柴油动力的客轮通行。当时水清而充沛,每年端午节,河上赛舟“扒龙船”,蔚为壮观。后来随着陆地交通的发展,以及水土流失、航道淤积等因素,大溪河水运日渐衰弱,眼下除了一些打鱼运沙的小木船,这条河已经难觅帆影,旧日风景早已不存。
但是朱一凡非要船不可。他说,他们能够弄个船到河上转,怎么咱们就没有?
他说的是记者。前些日子北京来的记者曝光大溪工业区污染,他们弄了条木船到河上转,工业区排污口一个一个拍,有如拍摄庐山风光。现在朱一凡刻意加以仿效,要在河中船上接受记者采访,以做姿态。
结果还真找到一条船,是一条运沙船,木质,长十来米,船尾有驾驶舱和柴油挂机,开起来砰砰砰砰,惊天动地。跟河上漂来漂去的其他小木船相比,这条早显破旧的运沙船还算得上是大溪河面的航空母舰。
朱一凡率市里有关领导,两办主任,环保、卫生、教育、城建等相关局局长,大溪工业区管委会主任等一干官员上了这条船,各自一只小马扎坐在船头甲板上。他们从河上游上船,让船顺流而下,这样可以关掉船机,否则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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