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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平凹短篇小说和散文集-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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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的,那么,我就是聪明的了!
    二、地质科学家讲:富矿的山上不长草。如此推断,我这颗脑袋已经不是普通
的脑袋啊!
    三、女人长发,发是雌性的象征。很久以来人类明显地有了雌化,秃顶正是对
雌化的反动,该是上帝让肩负着雄的使命而来的。天降大任于我了,我不秃谁秃?!
    秃顶有秃顶的十大好处:
    一、省却洗理费。
    二、没小辫可抓。
    三、能知冷知晒。
    四、有虱子可以一眼看到。
    五、随时准备上战场。
    六、像佛陀一样慈悲为怀。
    七、不被“削发为民”。
    八、怒而不发冲冠。
    九、长寿如龟。
    十、不被误为发霉变坏。
    现在,我常哼着的是一曲秃顶歌:秃,肉瘤,光溜溜,葫芦上釉,一根发没有,
西瓜灯泡绣球,一轮明月照九州。我这么唱的时候,心里就想,天下事什么不可以
干呢,哼,只要天上有月亮,我便能发出我的光来!
    三月十五日,我和我的一大批秃顶朋友结队赤头上街,街上美女如云,差不多
都惊羡起我们作为男人的成熟,自信,纷纷过来合影。合影是可以的,但秃顶男人
的高贵在于这颗头是只许看而不许摸的!
                                                       1997年3月
 

                                 贾平凹文集                   拓片闲记


    安康友人三次送我八幅魏晋画像砖拓片,最喜其中二幅,特购大小两个镜框装
置,挂在书屋。
    一幅五寸见方,右边及右下角已残,庆幸画像完整,是一匹马,还年轻,却有
些疲倦,头弯尾垂,前双足未直立,似作踢跶。马后一人,露头露脚,马腹挡了人
腹,一手不见,一手持戟。此人不知方从战场归来,还是欲去战斗,目光注视马身,
好像才抚摩了坐骑,一脸爱惜之意。刻线简练,形象生动,艺术价值颇高。北京一
位重要人物,是我热爱的贵客,几次讨要此图,我婉言谢拒,送他珊瑚化石一座和
一个汉罐。
    另一幅是人马图的三倍半长,完整的一块巨砖拓的。上有一只虎,造型为我半
生未见。当时初见此图,吃午饭,遂放碗推碟,研墨提笔在拓片的空余处写道:
    宋《集异记》曰:虎之首帅在西城郡,其形伟博,便捷异常,身如白锦,额有
圆光如镜。西城郡即当今安康。宋时有此虎,而后此虎无,此图为安康平利县锦屏
出土魏砖画像。今人只知东北虎,华南虎,不知陕南西城虎。今得此图,白虎护佑,
天下无处不可去也。
    友人送此图时,言说此砖现存安康博物馆,初出土,为一人高价购去,公安部
门得知,查获而得,仅拓片三幅。为感念友人相送之情,为他画扇面三个。

                                                     1996年10月记
 

                                 贾平凹文集                   我的老师 
 

  我的老师孙涵泊,是朋友的孩子,今年三岁半。他不漂亮,也少言语, 
平时不准父母杀鸡剖鱼,很有些良善,但对家里的所有来客却不瞅不睬, 
表情木然,显得傲慢。开始我见他只逗着取乐,到后来便不敢放肆,认 
了他是老师。许多人都笑我认三岁半的小儿为师,是我疯了,或耍矫情。 
我说这就是你们的错误了,谁规定老师只能是以小认大?孙涵泊!孙老师, 
他是该做我的老师的。 

  幼儿园的阿姨领了孩子们去郊游,他也在其中。阿姨摘了一抱花分给 
大家,轮到他,他不接,小眼睛翻着白,鼻翼一 一 的。阿姨问:你不 
要?他说:“花疼不疼?”对于美好的东西,因为美好,我也常常就不觉 
得了它的美好,不爱惜,不保卫,有时是觉出了它的美好,因为自己没有, 
生嫉恨,多诽谤,甚至参与加害和摧残。孙涵泊却慈悲,视一切都有生 
命,都应尊重和和平相处,他真该做我的老师。 

  晚上看电视,七点前中央电视台开始播放国歌,他就要站在椅了上, 
不管在座的是大人还是小孩,是惊讶还是嗤笑,目不旁视,双手打起节拍。 
我是没有这种大气派的,为了自己的身家平安和一点事业,时时小心, 
事事怯场,挑了鸡蛋挑子过闹市,不敢挤人,惟恐人挤,应忍的忍了,不 
应忍的也忍了,最多只写“转毁为缘,默雷止谤”自慰,结果失了许多志 
气,误了许多正事。孙涵泊却无所畏惧,竟敢指挥国歌,他真该做我的老 
师。 
  我在他家书写条幅,许多人围着看,一片叫好,他也挤了过来,头歪 
着,一手掏耳屎。他爹问:“你来看什么?”他说:“看写。”再问: 
“写的什么?”说:“字。”又问:“什么字?”说:“黑字”。我的文章 
和书法本不高明,却向来有人恭维,我也是恭维过别人的,比如听别人说 
过某某的文章好,拿来看了,怎么也看不出好在哪里,但我要在文坛上混, 
又要证明我的鉴赏水平,或者某某是权威,是著名的,我得表示谦虚和 
尊敬,我得需要提拔和获奖,我也就说:“好呀,当然是好呀,你瞧,他 
写的这幅联,‘×××××××,××××××春’,多好!”孙涵泊不 
管形势,不瞧脸色,不斟句酌字,拐弯抹角,直奔事物根本,他真该做我 
的老师。 

  街上两人争执,先是对骂,再是拳脚,一个脸上就流下血来,遂抓起 
了旁边肉店案上的砍刀,围观的人轰然走散。他爹牵他正好经过,他便跑 
过立于两人之间,大喊:“不许打架!打架不是好孩子,不许打仗!”现 
在的人很烦,似乎吃了炸药,鸡毛蒜皮的事也要闹出个流血事件,但街头 
上的斗殴发生了,却没有几个前去制止的。我也是,怕偏护了弱者挨强者 
的刀子,怕去制伏强者,弱者悄然遁去,警察来了脱离不了干系,多一事 
不如少一事,还是一走了之,事后连个证明也不肯做。孙涵泊安危度外, 
大义凛然,有徐洪刚的英勇精神,他真该做我的老师。 

  春节里,朋友带了他去一个同事家拜年,墙上新挂了印有西方诸神油 
画的年历,神是裸着或半裸着,来客没人时都注目偷看,一有旁人就脸色 
严肃。那同事也觉得年历不好,用红纸剪了小袄儿贴在那裸体上,大家才 
嗤嗤发笑起来,故意指着裸着的胸脯问他:“这是什么?”他玩变形金刚, 
玩得正起劲,看了一下,说:“妈妈的奶!”说罢又忙他的操作,男人 
们看待女人,要么视为神,要么视神是裸肉,身上会痒的,却绝口不当众 
说破,不说破而再不会忘记,独处里作了非非之想。我看这年历是这样的 
感觉,去庙里拜菩萨也觉得菩萨美丽,有过单相思,也有过那个——我还 
是不敢说——不敢说,只想可以是完人,是君子圣人,说了就是低级趣味, 
是流氓,该千刀万剐。孙涵泊没有世俗,他不认作是神就敬畏,烧香磕 
头,他也不认作是裸体就产生邪念,他看了就看作是人的某一部位,是妈 
妈的某一部位,他说了也就完了,不虚伪不究竟,不自欺不欺人,平平常 
常,坦坦然然,他真该做我的老师。 

  我的老师话少,对我没有悬河般的教导,不布置作业,他从未以有我 
这么个学生而得意过,却始终表情木然,样子傲慢。我琢磨,或许他这样 
正是要我明白“口锐者天钝之,目空者鬼障之”的道理。我是诚惶诚恐地 
待我的老师的,他使我不断地发现着我的卑劣,知道了羞耻,我相信有许 
许多多的人接触了我的老师都要羞耻的。所以,我没有理由不称他是老师! 
我的老师也将不会只有我一个学生吧? 

                                 贾平凹文集                  我是农民 
                             ——乡下五年记忆 

                                  贾平凹 

  读了不到两年的初中,学校便放了长假。我被划为了1967的初中 
毕业生,那时我才14岁,瘦瘦的脖子上顶着一个大脑袋,脑袋的当旋 
上有一撮高高翘起的毛发。我总打不过人,常常人揪了那撮毛打,但 
我能哭,村里人说我是刘备。 

  回到了棣花,我成了名副其实的农民,在农民里又属于知识青年。 
但是,当我后来成为一名作家,而知青文学在相当长的时间里走红于 
中国文坛,我却没有写过一个字的知青文学作品。在大多数人的概念 
中,知青指那些原本住在城里,有着还算富裕的日子,突然敲锣打鼓 
地来到乡下当农民的那些孩子;我的家却原本在乡下,不是来当农民, 
而是本来就是农民。我读过许多知青小说,那些城里的孩子离开了亲 
情、离开了舒适,到乡下去受许许多多的苦难,应该诅咒,应该倾诉, 
而且也曾让我悲伤落泪,但我读罢了又常常想:他们不应该到乡下来, 
我们就该生在乡下吗?一样的瓷片,有的贴在了灶台上有的贴在了厕 
所里,将灶台上的拿着贴往厕所,灶台上的呼天抢地,哪里又能听到 
厕所里的啜泣呢?而我那时是多么羡慕着从城里来的知青啊!他们敲 
锣打鼓地来,有人领着队来,他们从事着村里重要而往往是轻松的工 
作,比如赤脚医生、代理教师、拖拉机手、记工员、文艺宣传队员, 
他们有固定的中等偏上的口粮定额,可以定期回城,带来收音机、手 
电筒、万金油,还有饼干和水果糖。他们穿军裤,脖子上挂口罩,有 
尼龙袜子和帆布裤带。他们吸引了村里漂亮的姑娘,姑娘们在首先选 
择了他们之后才能轮到来选择我们。 

  从运麦糖开始,我被队长派了运粪、套牛等农活,每天挣三个工 
分。那时一个劳动日是十分,十分工分折合人民币是两角,这就是说, 
我一天从早到晚的劳动可以赚得六分钱。由于个小,力气又不大,我 
总是被骂,他们骂人都非常难听,还算运气好,在相当长的时间里, 
队长是分配了我和妇女一块劳动的。 

  我是棣花公社棣花大队东街村的社员了,我已经能闭着眼睛说出 
我们村的土地在前河滩是多少亩水田,西河滩是多少新修地;东是多 
少亩旱田,西又有多少亩梯田。我爱土地,爱土地上的每一株庄稼苗…… 

  在贫困的环境里,我学会了自私,因为一分钱,一根柴火,一把 
粮食,对于生命是多么重要! 

  然而,我又恨土地,我不甘心就这样受穷一辈子,只要有机会, 
一定要从这繁重的劳动中解脱出来。 

  上面几次来招工,由于没人说情更没礼送,我一次次被刷下来; 
  征兵时,开始是公社武装部没熟人送不上礼,而第二年,却因为 
父亲突然被清理下放回家,连名都没报上! 

  难道就这样窝一辈子? 

  我曾看着劁猪匠干活想学会阉猪,也曾想过当代理教师——机会 
终归来了,我正兴奋地等着消息时,等来的却是被别人顶替了的结果! 

  父亲一直认为是他的问题影响了我,看到他“是我误了娃呀”的 
愧疚样,我心如刀剐! 

  终于有一天傍黑,我偷偷地上了水库大坝工地!我上大坝一则是 
想换个地方让心情轻松一下,重要的是我一直暗恋着的那个“她”也 
在工地上!80年代中,我写过一首小诗,名为《单相思》,诗是这样 
写的:“世界上最好的爱情/是单相思/没有痛苦/可以绝对勇敢/ 
被别人爱着/你不知别人是谁/爱着别人/你知道你自己/拿一把钥 
匙/打开我的单元房间。” 

  这首诗是为了追忆我平生第一次爱上一个女子的感觉。 

  在初上水库工地的一天半里,我没有见到她,也没问堂弟她是住 
在哪儿。我睡不着,顺手拿了一本民工的书——几年后读大学时我才 
知道这本没封面也没封底的书叫《白洋淀纪事》——我读了十几页, 
突然觉得被窝那边凉飕飕,似乎还有什么在动,用脚一挑被子,天呀, 
是一条蛇! 

  第二天,我就到了指挥部,开始了写标语和办战报的工作。在指 
挥部,一天可以记八分工,近乎我在村里劳动一天的三倍工分,而且 
还可以拿到每月两元钱的补贴!如此的好事降临于我,我一个人跑到 
河滩的一处深水潭里去游泳,脱得精精光光,大呼小叫,发誓要保住 
这份工作,踏踏实实勤勤恳恳,一定要让指挥部的所有领导满意我, 
长久地留用我。我游泳的深水潭在工地的下河滩,晚饭后并没有人来 
这里,但偏偏我暗恋着的人出现了。我正从水里钻出脑袋,就看见了 
她从远处走过来,我啊了一声,立即潜下水去,因为我是赤身裸体的。 
当她已经走过了水潭,我穿上了衣服在后面叫:“喂!喂——”她怔 
了一下,一下子跑过来,说:“听说你来了,可就是不见你,你到指 
挥部去了?!”我说:“下午才算正式去的。”她改变了出来的目的, 
领我返回了她们的宿舍。我们一进去,大家就都看我,我经不起这么 
多女子的目光,一时窘得耳脸通红,耳脸一红,她们就怀疑上我了, 
目光顿时异样。她说:“这是我叔,我把他叫叔哩!”大家说:“是 
吗!这么小的叔?” 

  我最早对她留意,应该追溯于在魁星楼上睡午觉。这一个中午, 
吃过了午饭,我们去丹江玩了一会水,就爬上被村人称为光棍楼的魁 
星楼,没多久便呼呼睡着了,但一个鸟儿老在楼台边叫,我睁眼看看, 
就看见她一边打着绒线衣一边从官路上走过去,那绒线团却掉在地上, 
她弯下腰去捡,长长的腿登直着,臀部呈现成一颗大的蜜水桃。似乎 
她也听到了鸟叫,弯下的身子将头仰起来,我的心里“铮”地响了一 
下。我确实听到了我的心的响声,但我立即伏下头去,害怕让她看见 
了我正在看她。从此我就在乎起她来,对她脸上的那颗麻子也觉耐看, 
常常就想见她,见了她就愉快(虽然她不姓贾,但却往我喊叔)!从 
此我开始了愉快而苦恼的对她的暗恋。每天上工的铃响了,我站在门 
前的土堰上往小河里看,村里出工的人正从河边的列石上走过,我就 
看人群中有没有她?若有她了,突然地精神亢奋,马上也去上工,并 
会以极自然的方式凑在一块儿劳动,那一天就会有使不完的劲。若是 
人群里没有了她,我出工是出工了却灰不沓沓,与谁也不说话,只觉 
得身子乏,打哈欠。生产队办公室与她家近,每天晚上去办公室记工 
分,原本弟弟要去的,但我总是争先恐后,谋的是能经过她家院门口。 
她家的门总是半开半闭,望进去,院内黑幽幽的,仅堂屋里有光,我 
很快就走过去,走过去了又故意寻个原因返回去,再走过来,希望她 
能从院门里出来。有一次她是出来了,但院门左侧的厕所里咳嗽了一 
声,她的嫂子的脑袋冒出了厕所土墙,姑嫂俩就隔了土墙说话,我贼 
一样逃走了,千声万声恨那嫂嫂。等我回到家里,我悔恨自己怯弱, 
发誓明日上工见到她了,一定要给她说破我的心思,可第二天见了面, 
话说得多,却只是兜圈儿,眼看着兜圈儿要兜到圈中了,一拐又说起 
不盐不淡的话。……有一次,和村里一个很蛮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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