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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平凹短篇小说和散文集-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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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郗先生是个卖笛子的人了,”为了缓和气氛,我笑着说,“你这口袋,扔在街上也没人捡的。”
“狐狸有好皮毛才遭猎杀哩。”郗蓝衫也笑了,却对矮子说:“你急什么呀,让客人先下楼么。”
他让矮子断后,防备的还是我们,我们就知趣地先下楼,我的老板说:“郗先生这么大年纪了住得这么高,越往后就越不方便啊!”
“是吗?”郗蓝衫说,“能走动的时候住高住低都能走,等走不动了,住在一楼你还是走不动。你说什么?这房子可不是我的。”他转过头向矮子:“你在这儿住几年了?”
矮子怔了怔,赶忙说:“五年吧。”
郗蓝衫说:“你想不想换个地方?”
矮子说:“谁不想?”
郗蓝衫说:“那就包在我身上啦!”
到了夜市,拣墙角的一张桌子,我故意让郗蓝衫坐在里边,并让矮子挨着他,我和我的老板坐在对面。夜市上十分热闹,那些卖
饣合饹的,煎饼的,粉蒸肉的,凉皮的,踅面的,灯火通明,热气腾腾,人声吵嘈。我们先是感叹着西安的小吃这么丰富又疑惑西安竟没有自己的大菜系,郗蓝衫就开口了,说:“你知道西安是几代首都?”我说:“十三。”郗蓝衫说:“你想想,十三朝的皇帝在这儿,各省市为了争宠,都要把他们的饭食贡献来,久而久之就形成菜系了,西安是一张大餐桌,它只摆贡献来的美味佳肴,知道了吧?”我说:“知道了。”郗蓝衫更得意了,说:“那我再告诉你,西安将来还是要做首都的,历史上有王气的地方只有三处,南京、北京和西安,在南京建都是短命王朝,在北京则容易腐败,只有在西安建都的都会强盛啊!”我说:“这可能。”郗蓝衫说:“你笑什么?”我说:“我想,西安建都了,我们公司就可以搬过来了,一想到这儿,我就笑了。”郗蓝衫看着我,半天不言语,突然说:“我对你这个人有个评价,一个字,只一个字……”我说:“是骂我了吧?”郗蓝衫还举着一个指头:“一个字:不错!”我的老板就大笑起来,一边让端饭的往上摆八宝稀饭,一边说再谈正经事吧,让郗蓝衫报个《圣母帖》的价格。郗蓝衫就一脸严肃了,只咬定一个底价,不再松口,几乎将八宝稀饭吃完,又吃了几十串烤羊肉串,讨价还价总算有了个结果。郗蓝衫就环顾四周,低声说:“你们是识货人,我也就委屈了。就你给的这个价,有人也出过,还外加一套红木家具,我是没松口的。项羽在乌江岸上,和刘邦的两个将军碰上了,原本是能搏杀一场的,但他说:我成全二位将军立功了,把这颗头献给你吧,就拔剑自刎……”郗蓝衫竟说起汉楚之争的故事来,我还未醒过神来,听他再说下去,他却垂了头,一颗眼泪叭嗒地溅在桌面上。他的突然落泪,遂使我感动起来,却不知说什么话好,他终于一抹眼睛,说:“活该《圣母帖》与我的缘分尽了……不说了,喝茶,再来一壶龙井吧!”
我赶忙让饭摊上的人上茶,一边起来用指头将郗蓝衫面前桌面上的泪水擦去,一边说:“这么大的数目,我们得让公司电汇,三天后怎么样?”
“不急,十天八天也不急的,你们再考虑考虑,既便不愿意了,那也没什么。”郗蓝衫说,让矮子寻张纸,“你把电话留给他们,他们考虑妥了来个电话就是。”
矮子一直伸着脑袋看对面街上的一座高楼,有无数的亮的方块,郗蓝衫的话他没有听见,郗蓝衫又说了一句。
“你卖啥眼哩?”
“我数楼层的。”
“你想住几层,将来给你弄上。”
“我可不要三室两厅的,我一个人,我才懒得打扫卫生哩!”
“老婆难道不是你找的,没出息!像这个模样的怎么样?”
一个穿旗袍的高挑个头的女人从桌前走过,矮子低声说:“我有个瘸子烂眼的就行啦。”
“要娶就娶个时髦的!”
郗蓝衫一脸的麻子都涨红了,我看着他的脸,想到了猴的屁股,也笑起来。
“这有啥笑的,是瞧着我的麻子吧。”
“郗先生小时候出过麻疹?”
“不是,西安的风沙大呀。”
这一回,四个人全都笑了,惹得周围饭桌上的人就朝我们看,而路边柳树下的两男一女指指点点了一番,竟落座在我们旁边的桌上。郗蓝衫突然地不笑了,紧了紧身上的口袋,悄声说:“这些人是冲我来的!”
我抬头看看来人,说:“哪里会,就算他们不怀好意,咱这么多人的……”
郗蓝衫镇静下来了,却说:“谁来我都不怕的,公安局里有我的熟人。”掏出一张名片让我看。“我一打电话他立马就来的。”我没有看那名片。
但是,郗蓝衫却并没有再坐下去,匆匆离开了夜市,而且他让矮子厮跟着,拒不让我们送他。
在自后的三天里,我和我的老板带着郗蓝衫给我们的那些报纸,专门去找了西安字画界鉴定的权威,权威也已知道《圣母帖》真迹问世的事,并应允在购买时可当场鉴定,以免发生掉包。就这样,我们筹齐了款额便给矮子拨电话,但矮子的电话却怎么也拨不通,便再一次去了那条有着公共厕所的小巷去找。
我的老板是个有心的人,他要给郗蓝衫带一份礼品,以示我们的诚意,因为他怀疑郗蓝衫是不是反悔了。在买礼品时我们费了思忖,先是要给他买些腊汁羊肉,后又准备买一件西服,结果还是买了个收录机觉得得体。我们穿过了纬十街,才到了城墙外丁字路口,听见有很大的吵骂声,接着就一阵哐哩哗啦锐响,扭头看时,路斜对面的一家饭馆里,三四个穿着保安服的人在殴打一个人,被殴打者还在强辩,便被提了胳膊腿一下子扔了出来,骂道:“没有钱你吃毬饭?你吃了饭不给钱?!”
“我有钱的!你以为我没钱吗?”被殴打者往起爬,没爬起来,头就努力地往上撅,像是个出头龟,口里的血沫使牙齿也看不见。“我有钱的,我的钱能砸死你!”
保安又跑出来,用脚踩下了他的头,说:“你有钱?你掏么,一碗面三块钱你掏出来呀?掏呀!”
“我有……”
“你有你娘的×!”
头被保安再一次踩下去,踩下去头又往起撅。保安就在他怀里掏,他捂着怀,蓝衫就嘶啦撕开,掏出来的是一个破旧的录放机,保安将录放机摔在了地上。
我突然看这是郗蓝衫啊,忙呼啸着跑过去,将保安推开。扶郗蓝衫时,他的手里握着那个公安局熟人的名片,要我打电话:“我明白他们为什么打我了,他们要谋财害命……”
我说:“你是欠人家一碗面钱吗?”
他说:“他们是冲着《圣母帖》的!”
我说:“他们认识你?”
他说:“不认识,可包准儿是他们认识我了,我知道谋算我的人多,贼可以防,防不住的是贼惦记呀!”
我的老板也从马路那边过来,我们把他扶起来,他的口鼻血沫模糊,而且额角也有个口子,用手捂了,血水从指缝往出流。我问他家住在哪儿,可以送他回去,或者直接去医院。郗蓝衫已经站起来了,梗着脖子骂已退去的保安:“你瞧着吧,我会收购你们店的,收购了还让你们当保安,你们给我当狗!”骂着骂着,却突然甩开了我,盯着我不言传。
我说:“你怎么啦,感觉头晕吗?”
“你们为什么这么关心我?”
我说:“你是被打晕了吗,认不得我们了吗?”
他说:“我怎地认不得?把你们烧成灰我也能认得的!可……这么大个西安城,为什么巧不巧就遇上你们在这儿?”
郗蓝衫极快地往后一跳,指着我说:“你们和这些保安在演双簧!你们是来救我吗,不,不是的,是要寻着我家,或者要把我绑架到别的地方!”
我和我的老板哭笑不得。我还要去扶他,他双手沾着血挥舞着,我的老板让我不要扶了,别让他的血沾在身上,别人还以为是我们殴打了他。我的老板说:“你不就是有《圣母帖》吗,我们正是筹齐了款要寻你交易的,偏巧在这儿遇上,如果有不良企图,那次看到真迹时就下手了,是我们打不过你和你的那朋友呢,还是怕你小瓶里装的自来水?”
“你知道那是水?你知道了当时为啥不挑明,你这么鬼的,你越发有大企图的,你只是瞅机会,是不是?”
气得我的老板再不理他。
我瞧见郗蓝衫往前走了几步就摔倒在地上,便又去扶他去医院,他趴在地上,怎么也不肯起来了。“我朋友不在场,我是不跟你们走的。”
我和我的老板只好离开。当天晚上,第二天和第三天,我们一直给矮子拨电话,仍是拨不通,第四天终于拨通了,让他赶快找到郗蓝衫,还未告诉说郗蓝衫被人殴打了,矮子却开口便说:“生意做不成了,他死了!”
他死了?郗蓝衫死了!问郗蓝衫怎么就死了,矮子说是被一家饭店的保安打伤后,就趴在饭店外的马路边,保安以为仅仅是打了一顿不会出事的,可两个小时后,他还趴在马路边,保安觉得不对劲,出来看时,他因失血过多已昏了过去,急忙往医院送,还未到医院就断气了。
“那,《圣母帖》呢?”
“谁知道藏在哪儿。”
“真可怜,他把《圣母帖》丢了。”
“是《圣母帖》把他丢了,先生。”
2003年1月10草毕
2003年1月30改完
作者简介:
贾平凹,男,1953年生,陕西丹凤人。1975年毕业于西北大学中文系,1973年开始发表作品,著有《贾平凹文集》(14卷)、长篇小说《浮躁》《废都》《白夜》《妊娠》《商州》《土门》《高老庄》《怀念狼》,中篇小说集《天狗》《晚唱集》,短篇小说集《兵娃》《山地笔记》《贾平凹小说新作集》,散文集《月迹》《爱的踪迹》《心迹》《商州杂录》《贾平凹散文自选集》等。其中《浮躁》获美国美孚文学奖,《废都》获法国费米那文学奖,《爱的踪迹》获新时期全国优秀散文集奖,《腊月·正月》获1984年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满月儿》获1978年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王满堂》《制造声音》获《小说月报》第四、第七届百花奖。现在《美文》杂志任职,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贾平凹文集 制造声音
我去采访这个州刚刚离休的专员。采访结束后我们坐在客厅喝茶,他却放了一
段录音问我听到什么,我说是风里的树声。是树声,他说,你听得懂这树声吗?
有树风就有了形状,但风里的树是要说话的。
你知道,这个州是一个贫困的地区,但因处在交通要道上,过往的官员就特别
多。我已经是上些岁数的人,实在不宜于干那些恭迎欢送的事,当组织上安排我来,
我就想提前离休,或者调往省城寻一个清闲的部门,拈弄笔墨,句读里暗度春光罢
了。但到任后的那年秋天,我改变了心态,就一直在州里干了五年。
秋天的这一日,因下乡崴了左脚,在专署里调养,正读一册闲书,上有“留此
一双脚,他日小则拜跪上官,胼胝民事;大则跨马据鞍,驰驱天下”句,嘿然而笑,
却接到通知:省上又要来一位官员。差不多成了定规,大凡省城、京城来了重要人
物,除了布置安全保卫措施,州城的社会环境得治理,卫生得打扫。公安局长就将
城中的小商小贩全集中到城南角一条巷中,几条主要街道两旁都摆上了花盆。而一
些破烂地段无钱改造,就统统砌了大幅广告。他们在向我汇报时,特意指出已将一
个长年在城中上访的疯子用车拉到城外五十里地方去了,因为这疯子形状肮脏,而
且叫嚣省上来了大官他要拦道喊冤呀。
省城的官员到了,他十分的年轻。我的左脚打了封闭针,和地委书记汇报了我
们的工作,再听取和认真记录了他的指示,然后陪他参观几个点。那个下午,我们
从城南××县回来,才要步行去视察我们的商厦,十字路口那里就拥了一堆人,听
得很嘶哑的喊声:“树会说话的!树真的会说话的!”我立即知道出了事,脸都气
红了,公安局长就跑过来拉我在一旁说,那个疯子谁也没有料到又出现在了城里,
而且抱着那电杆拉不走,围观的群众就很多。他向我检讨着他的工作过错,我没时
间去训责他,忙鼓动着省上的官员从另一条巷子转过去,但我仍听到那个嘶哑的喊
声“树会说话的!树真的……”后边的话“唔”了一下,可能是被手捂住了。地委
书记在介绍着那条巷里的明清建筑,我趁机退后,招手让公安局长过来,问疯子怎
么喊树会说话的?公安局长说,他是为一棵树疯了的,就为一棵树多年在城里上访,
满城人没有不认识他的。我说我来这么久了,怎么不知道?公安局长说一个疯子他
怎能进了专署大院?我说,你去告诉他,让他不要找省上人,天大的冤枉,晚上到
我办公室来说。
晚上,安排了省上官员在宾馆休息后,我虽然累着,但心轻松下来,也并没有
睡意,在办公室等待那疯子。左等右等没来,我开始练书法。我这身份不可能去歌
舞厅,不可能与人打麻将,下班之后就把自己关在办公室读书练字,我业余唯有这
爱好。写了一幅古人句:“死之日,以青蝇为吊客;使天下有一人知己,死不恨。”
公安局长就亲自坐车把疯子拉了来。疯子竟是下午被关进了拘留所的,我对公安局
长大为光火,并且陪情道歉。疯子是一个70岁左右的老头,个子高大,但枯瘦如柴,
头发和胡子已成毡片,浑身散发着一股难闻的酸臭味。老头进拘留所似乎并未介意,
对公安局长的道歉也无动于衷,只嚷道:“树会说话的!树是一九四八年栽的!”
公安局长说:“你嚷什么呀?这是专员!”老头说:“专员,树会说话的!”公安
局长就吓唬了:“你再嚷?!”老头偏梗着脖子,脖子上暴起了几条青筋说:“树
就是会说话的!”我说:“好吧,树会说话的。”老头得意地看了公安局长一眼,
一颗清涕就吊在鼻尖,一把捏下来要揩向桌腿,后来还是揩在身上的裤腰处。我让
他坐,他说他不坐,公安局长说:“让你坐你就坐!”按他在椅子上。我摆摆手让
公安局长出去,开始询问老头。
你叫什么名字?
杨二娃。
哪个县里的?
××县××乡东洼村。
多大岁数了?
不大,才70还差10天。
你有什么冤枉事?
树是一九四八年栽的,不是一九五二年栽的。怎么能是一九五二年呢?不是一
九五二年,是一九四八年。树会说话的。
就为这事吗?
就为这事。
你告了多少年了?
十五年零三个月。
为一棵树值得告十五年?
可树就是一九四八年栽的,为什么要说是一九五二年栽的?
这点事村里就可以解决嘛!
德贵是坏人!
德贵是谁?
村长。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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