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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4年第1期-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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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母亲比任何人都清楚我妹和这个男人之间的一切。她无法开口反对,她知道该她和这个家庭给我妹的一切都让这个男人替代了,物质的精神的,她对女儿的亏欠都被这个男人弥补。但是她从未感激过他,在她眼里他等同于下人,过去的下人为主人忠心耿耿地做事,她付钱,现在她付不出钱却付出了女儿,至于是否等价,我母亲不愿意衡量,只要我妹觉得不亏,她就没有发言的权力。
我妹毕业后分配在郊区的一个化工厂。上班没多久,我妹就嫁给了我妹夫,住在我妹夫的死去的父母留下的三间低矮土房里。
结婚的时候,我母亲掏不出一分陪嫁,我们家只有我大哥参加了我妹的婚礼,为此,我妹夫把我大哥视同恩人。那会儿,我大哥刚离婚无所事事,一时心血来潮被我妹夫当成了秉家惟一看得起他的人,从那天开始,我哥在我妹夫眼里奉若神仙。
我妹结婚走了。我母亲和我哥一起过,生活费全靠我弟和我妹每月给我母亲的月规打点,日子过得寡淡。
惟一让他们盼望的是每个月月初,我妹和我妹夫送月规来,必买些排骨和细菜,我妹夫掌厨过后,照例搬着小板凳坐到当院吃饭,我母亲和我哥、我妹围坐在屋里的饭桌旁品论着我妹夫的手艺享受一顿大餐,剩下的汤汤水水我母亲舍不得倒掉,下挂面、炖粉条,调剂我妹他们走掉的日子。
我母亲实指望我哥能干点营生,谋口饭食,等我妹手里稍微有了点积蓄,就和我妹说了自己的打算,让她借我哥做本钱干点小买卖,我妹觉得我母亲说的有道理,我母亲一天天老去总不能负担他一辈子,就和我妹夫商量,把自己从牙缝儿里攒下的钱交给了我母亲。
我哥从我妹那里拿了创业基金,先武装了自己。每天西装革履出入各种场合,头发溜光妥帖,胡子刮得青光,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裤管笔挺,皮鞋光亮鉴人。我哥的做派不知道怎么让他结识了一个高干子弟,在那堆人里,我哥被称做绅士。头次相识我哥出手大方,用我妹的几百元请客吃饭,博得了人家的好感,别人倒卖钢材,我哥做牵线人,倒完钢材又倒聚乙烯,场面挺大,唬得我母亲以为儿子是大器晚成,直到国家打击倒买倒卖,我哥偃旗息鼓,我母亲才知道,我哥赚的除了云山雾罩外就是一屁股窟窿,我母亲经不起讨债人的天天堵门逼债,弃家躲到我妹家养老。
有了这次经商经验,我哥历练了许多,这历练的结果是我们家所有的亲戚朋友都逐渐成了他的债权人,最后发展到了他的小学同学,甚至他的前妻。我哥去我前大嫂处借钱时,也是一副绅士模样,他说我母亲病危,急需一笔抢救费,我前大嫂那会儿已经再婚,怕不借钱,我大哥总来骚扰她,忍痛将自己的私房钱借给了他,我哥还算守信用,拿了钱再没回去叨扰我大嫂。事后,我大嫂骂他穷死也改不了那少爷派。
最伤我母亲心的是有一次我哥借债竟然借到了我大妈那房的头上。
那次,我哥不知道从哪里听说我大妈刚过世不久,他西装革履地走进和平门我大妈的家时,我大妈的长子,我应该也管叫大哥的那个男人一愣,我哥不请自进,坐在我父亲生前常坐的太师椅上,拿起八仙桌上的茶壶给自己斟了一碗茶,他说的话让我正房大哥松弛了戒心,他先喊了声大哥,然后说本来他早就想和我正房大哥他们走动,怎么说都是一爹的种儿,他是怕我大妈看他进出这院心里别扭,人老了先得心气平和,心气平和了没病没灾儿女省心,我哥说就为这他这么多年没登门,现在大妈和爹都不在了,所有的过节都一笔勾销了,往后咱们还是一家人,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的事也是你的事,有我一口吃的就不让你饿着,说得我正房大哥唏嘘不已。我哥转话题的时候,我正房大哥还没从叙旧的情绪中回转过来,等我哥沿着他家的宅院转过一圈之后说,大哥我这么一看还是爹偏你们,看给你们留下的祖业就是比我们的好,按说得讨个理儿,可我不能把咱哥儿们刚建立起来的感情破坏了,这么着吧,你要是手头宽裕就匀我俩钱用,我现在干摊事周转不过来,赶明儿我发财了,连本带利给你。我正房大哥到这时才明白了我哥的来意,说要不我妈临走留话说不许和你们联络,敢情啥事都让她老人家虑论到了。
话说到这儿就说岔了,我哥说虑论什么了?不就是骂我们小老婆生养的,破败了,破败了吗?你爹要是不娶我妈,我们哥几个也不至于受这罪,他凭什么生我们不管我们?凭什么管你们?
我正房大哥说:你去坟地找你爹评理去,那不是我管的事!
我哥说:你以为我不敢?明儿我就去通县,扒他坟去!
我正房大哥说:你敢!你敢动我爹娘坟一锨土,我跟你没完!
我哥说:我挖我爹的坟关你屁事!要不咱就到法院断断理去,他生你也生我了,他娶你妈也娶我妈了,凭什么你们占他一个囫囵尸首?让他和你妈并坟?等我妈老了,找谁去?
我正房大哥没想到自个儿钻了自个儿的套儿,我大妈临死时交代不许我妈和他们两口子并坟,我正房大哥自从他妈死后一直担心这事,我哥没提倒是他自己引火烧身。
邻居见我俩哥吵了起来,喊来了居委会主任,居委会大妈听了两边的说法,认为我哥说的也在理,怎么说我妈至今未改嫁,都是老街坊,谁都知道秉家这点事。
居委会大妈说按说这叫历史遗留问题,可这遗留问题不解决好,也影响安定团结,这么着吧,我当个中间人,你们说说各自的想法,我看我能给你们调解不?调解不成你们找派出所。
我正房大哥一听说找派出所就赶紧表态说他愿意调解,原来我大妈死的时候,城里已经实行了火葬,我大妈活着时告诉他们她要和我爹并坟,我爹是土葬,她不能火葬也得土葬,我正房大哥几个儿女就从医院直接把我大妈的遗体运回了老家,买了口棺木偷偷把我大妈埋在了我爹旁边,告诉街坊四邻说是在通县火化完才埋的。我哥要是闹大了,经了官,闹不好连他妈没火化也暴露了,那政府处理起来就事大了。
我哥不知道他已经抓住了我正房大哥的软肋,他来本就是找两个钱花的,也没想兴师动众,但是我哥看见我正房大哥心虚了,自个儿就涨了气势,说:
我爹死了,他为大,这事他不摆平了我跟他没完!
居委会调解的结果是我正房大哥掏两千块钱,我哥签字画押保证我妈百年之后不和我爹并坟。
我哥不甘心还矫情,我正房大哥又掏出五百,我哥才按了手印。
我哥凯旋而归,直接奔了我妹家,给我妈撂了五百块钱,说了来由,我妈当时就背过气了,赶巧我妹夫当时在家,和我妹一起把我妈撅巴过来,我妈哭着说:
我是哪辈子造孽啊,你哪儿丢脸不成,非到她门口打我的脸?让她躺在地底下还笑话你妈,生了你们几个不争气的东西!你什么都不认得,就认得钱,为了钱你把你妈都卖了!
我哥从没见我妈生那么大的气,嘴也软了:
您瞧您,啥都较真,我爹对您这样,您死了还想去陪他?人死了死了,埋哪儿不一样?
我妈说:我不是为我埋哪儿的事,你答应我从今往后,你不许再登那个门!
我哥小声嘟囔了一句:死要面子活受罪,人家我大妈就是比您有心计。
我妈没听见他说什么,硬撑着要起来。
我妹和我妹夫赶紧推搡我哥,让他说句软话。
我哥说我再不去了,我答应还不成?
我妈这才重新躺下去,躺下后我妈老泪横流。
我哥不去我正房大哥那里了,我妹又成了我哥的银行,只不过这银行功能单一,只取不存,只贷不还。
没准儿什么时候,西装革履的我哥就坐车到了她家,我妹后来见了我哥腿肚子都转筋。
我妹夫对他这位大恩人也没办法,几次规劝后无效,我妹夫就逐渐不再交给我妹工资,我妹在人家手里有短,也不敢强求。直到有一天,警察出现在我妹的家里。
我母亲和我妹都以为是我哥出了事情,娘俩搀扶着,听警察的训话。
原来我妹夫手里有了钱烧包,和他们食堂一个打工的女人勾搭上了,被人家抓了现行,那女人告他强奸。我妹夫有嘴说不清,学校保卫处将他移送到了公安局,法院判他劳教三年。
我妹夫劳教的日子里,我妹就当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照样上班、下班。
我母亲每天察言观色,那眼神让我妹不敢直视。
三年以后,我妹夫劳改回来,学校食堂开除了他。
回到家里没多久,我妹夫经人介绍做了医院太平间的管理员。
说是管理员,其实我妹夫干的就是打点死人上路,清理、整容、穿衣,满足主家一系列的要求,除了每月上缴医院一少部分管理费外,主家给的所有小费都归我妹夫所有,尤其是遇到那些车祸横死的人,主家更是出手大方,我妹夫每月的收入是一个主治医师三个月工资总和。
做了管理员以后,我妹和我妹夫开始分居,我妹和我母亲住在一个屋,我妹夫自己住一屋,就是在自家吃饭,我妹夫也不再上桌子。
我妹没有和我妹夫离婚。我母亲的心再没有舒展过。那年秋天,我和金富农进山挖人参,破天荒给我母亲寄五百元钱,我母亲以为我的钱来路不正,情绪激动,突发心肌梗。
我妹说我母亲拿着那五百元翻来覆去地嘟囔着一句话:我错走了一步,我错走了一步。然后就一头栽在地上没有起来。
我妹不知道她说的错走一步是当初的不该从苏州北上做妾,还是后来的离婚将我父亲完璧归赵。
反正不管怎么着,她老人家没上天堂却把儿女带入了地狱。
我妹夫亲手打点了我母亲。我母亲绝没有想到,她生前最嫌恶的人为她洁身、整容、更衣,送她去来世,要是我母亲生前知道这些,我想,我母亲宁愿赤身裸体,也不会让我妹夫碰她的身体。
我妹将我母亲的骨灰埋在了他们家前面不远的铁路旁,我母亲的脚下是我哥、我弟。
难为我妹无处安葬他们,找了这样一处无人管的地方,既不是农家的责任田,又和公家的铁路保持一段距离。要是生前征求我母亲的意见,我想她老人家是不愿意呆在这样一个地方的,她有心脏病,怕吵。也说不定,我妹说我母亲刚到她家时,总问这火车开向哪儿,有时她看火车的时候目光迷离,好像火车带走了她的魂灵。
我母亲一定奢望死后安歇在小桥流水、烟雨蒙蒙、弹词悠扬的南国水乡的,可惜,从她沿着苏州河岸的石板路拾阶北上的那一刻,就注定踏上了一条不归路。
十
早晨,我收拾了行李,退了旅馆的房间。
街上,艳阳高照,车流、人流,川流不息,抬眼望去,钟鼓楼一如既往地伫立街头,注视芸芸众生来来往往,一个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春天的早晨,温馨祥和。
一踏上鼓楼大街,我心里就有一面鼓砰砰做响,一如18岁的心跳和慌乱。
在我的印象里,鼓楼大街如同记忆里的一组组黑白照片,它是黄包车夫细碎急促的脚步,是手艺人走街串巷韵味深长的吆喝,是大闺女小媳妇伞下风情万种的婀娜,是有轨电车徐徐而至的从容。而今,这条老街平添了几许沧桑,几缕匆忙,更有几多感慨让我陌生里熟悉,熟悉里陌生。
店铺林立。我昏花的目光一一望去。我知道我在寻找什么。
没有了。那些留有我父亲墨迹的招牌,取代它们的是霓虹灯,更醒目更打眼。
“望海怡然”、“观海听风”、“银锭桥观山一景”……那年代,我父亲是断然想不出如此朦胧、诗意十足的店名的,他只会起些简单明了的店名,像什么“齐古斋”、“聚香阁”一类的。
凭着记忆我走进那些我少年时光顾过的店家,我不死心,我不相信它们什么也不曾留下,像后海,像那座找不到任何痕迹的大杂院。
我的腿在那一瞬间软了,我甚至有些站立不稳。我看见了我父亲遒劲的墨迹高高地悬挂在那里,尽管它已经从店外移进店里。
还是那个古玩店。店家是个四十来岁的后生,我指着招牌问他:老板,这块牌子什么价码?
店家笑了:大爷您老调侃我呢?我要是沦落到卖招牌的地步,就关门大吉了。
招牌?怎么不挂店面外?
您不知道,“文革”时,破“四旧”,我爷爷为了保护这块招牌,让我爹摘下来镶在他的床铺底下整整睡了十年,后来我爷爷死前交代,后人再吃这碗饭,换招牌可以字号不能变,到我这儿我担心这招牌再挂下去禁不起风吹日晒,重新让人家设计了招牌,还是老字号,就把这宝贝挂在店里了,行家一进来就知道咱这店有历史。
历史也可以当饭吃了。我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我父亲的名字上,作为他的儿子,这块招牌是他惟一让我想起他的东西,它记载了我们家的兴衰。
我的眼睛有些潮湿。
大爷,您老稀罕什么?店家热心地问我。
我稀罕的东西你不卖。我说。
除了这招牌,凡是我这店里有的,凡是您中意的,价钱好商量。
我将目光从招牌上拉回,打量着铺面里的小玩意儿,还是买点什么吧,怎么说这店和秉家有些关联的,留点念想。
我看上了一盒鼻烟壶,一共有十二个,上面分别雕刻着金陵十二钗,我让店家拿给我。仿制品,没什么收藏价值,只是为留个念想,赝品也无妨。
讨价还价的时候,我的目光停住了,我看见了那个东西,那个店家手里把玩的晶莹剔透的玉扳指。
老板,能让我看看你手里的扳指吗?
大爷,这是我家祖传的宝贝,多少代了,我让行家看过,说是宫里的东西。
估过价吗?我把玩着手里已经不能让我心动的玉扳指,不知道这么个小东西当初怎么就入了那个14岁少年的眼?
大致这个数。店家伸出两个手指,又说:
价不在高低,关键这是传家的东西,挨饿吃不上饭那年,我爷爷都没动心思卖,和那块招牌一样,咱不能当败家子不是?
我感觉手被烫了一下,我将玉扳指迅速交还给店家。
每个鼻烟壶都玲珑剔透,十二钗个个栩栩如生,宝玉、黛玉、宝钗、探春、惜春……我的目光停留在黛玉身上……
店家还在喋喋不休:
您不知道,我听我爷爷说,就是写字的这位秉先生的二儿子,大小不学好,这趟街全让他偷遍了,偷到我们家时,就是这个玉扳指,过去我爷爷见天拿在手里,吃饭睡觉都不离身,差点让他偷走,我爷爷活着的时候,总拿他做例子教育我们……
秃疮被揭开,血流出来,脓也流了出来。
我将手里的十二钗推还给店家,转身而去。
我快步走在鼓楼大街,我感觉在逃亡。
我要到这里寻找什么?我还想在这里带走点什么?
我以为时光会消磨一切,我以为遗忘可以抹平一切,而时间却像后海的水,波光粼粼之下沉潜污浊。
坐上去我妹妹家的出租车,我的心情还不曾轻快起来。
我不能自欺欺人,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而我也只能自欺欺人,我安慰自己,那瞬间的恶我已经用一生做了补偿,十年改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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