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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尉的女儿 [俄]普希金-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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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怎么吓成这个样子?去吧!去喝杯水再到我们这儿来。我要把一位老朋友介绍给你,我的同事。‘“玛霞还是不相信。’请您告诉我,我丈夫说的是真话吗?
  ‘她回过头对可怕的西尔兀说,’他说您跟他开玩笑,这是真的吗?
  ‘“伯爵夫人!
  他一贯爱开玩笑,‘西尔兀回答她说,’有一次他开玩笑赏我一个耳光,还有一次他开玩笑一枪把我的帽子打穿,刚才又开玩笑不射中我,现在,可轮到我也来开开玩笑了……‘“说这话的时候,他就举枪对我瞄准……竟然在她的面前!玛霞扑倒在他脚下。’起来!玛霞!别不害臊!
  ‘我发狂地叫起来,’而您呢,先生!请别再愚弄这个可怜的女人了,好吗?您到底要不要开枪?
  ‘’不开枪了,‘西尔兀回答,’我满意了。我看到你惶恐了,胆怯了。我逼着你对我射击,我已经心满意足了。你会记得我的。让你的良心裁判你吧!
  “说完他就往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身看一眼那幅被我打穿的画,随手对他开一枪,掉头就走了。我妻子昏过去了。佣人也不敢阻拦,只得惶恐地望着他。他走到台阶下,叫一声车夫,还没等我清醒过来,他就走了。”
  伯爵不作声了。就这样,我得知这个故事的结局,它的开头曾经让我惊讶不已。我没曾再见过了这故事的主角。听说,在亚历山大。伊卜西朗吉起义时,西尔兀曾率领一支希腊独立运动战士的队伍,在斯库良诺战役中英勇牺牲了。
  
  暴风雪
  马蹄践踏厚厚的积雪,马儿在山包之间飞驰,看!那边厢有座上帝的教堂,孤单单,在道路的一旁矗立。
  猛然间风雪大作,四野白茫茫的一片,大雪花一团接一团,从空而降,一只乌鸦飞越雪橇的上空,抖动翅膀,盘旋在我们的头顶上,“呱”的一声,兆头不祥!
  马儿匆忙赶路,竖起鬃毛,凝视漆黑无边的远方……
  茹可夫斯基
  值得我们纪念的那个时代的1811年末,厚道的加夫里拉。加夫里洛维奇赋闲居住在自己的田庄涅纳拉多沃村。他殷勤好客,和蔼可亲,遐尔闻名。四邻常常上他家吃吃喝喝,跟他夫人玩玩赌五个戈比输赢的波士顿牌,而有的客人来此的目的,只不过是为了看看他的女儿玛利亚。加夫里洛夫娜,一个身材苗条、肤色白净皙的小姐今年十七岁。她被名为有钱的待字姑娘,许多人想猎取她,或者为了自己,或者为了自己的儿子。玛利亚。加夫里洛夫娜是靠读法国小说受的教育,因此,堕入情网是其必然的结果。她选中的恋爱对象是个穷酸的陆军校尉,那时他正休假住在自己的村子里。不言而喻,这青年男子也燃烧起同样的爱火。但是,两人互相爱恋被女方的父母发现时,便禁止女儿想他,接待他的态度很凶,比接待一个退职陪审员还不如。我们的一对恋人书信往来不断,每日幽会在密松林里或古教堂边。他们海誓山盟,抱怨命苦,想出种种计谋。如此这般通信和商量之际,他们得出如下结论:(那当然不在话下)既然我俩缺一便不能活下去,而残忍的父母的死脑筋又阻止咱们的姻缘,那么,能否避开他们呢?妙!这个谋幸福的好主意终于光临了这个年轻人的脑袋瓜,而醉心于罗曼蒂克的玛利亚。加夫里洛夫娜对这个好主意也非常满意。冬季到了,他们的幽会也就中止,但情书往来却更加频繁了。弗拉基米尔。尼古拉耶维奇在每封信里都乞求她嫁给他,跟他秘密结婚,躲避一些日子,然后双双在双亲脚下跪倒,二老最终肯定会被恋人的英勇的痛苦蛮干行为和不幸的遭遇所感动,包管会对他们说:“孩子们!
  投到我们怀里来吧!“
  玛利亚。加夫里洛夫娜久久拿不定主意。一大堆私奔的计划动摇。终于她同意了如下办法:在指定的一天,她不吃晚饭,借口头疼躲进自己的房间。她的贴身使女本是她的同谋犯。她二人应当穿过屋后的门廊到达花园,花园后面有一辆备好的雪橇,坐上去直奔离涅纳拉多沃村五俄里的冉德林诺村,然后走进教堂,弗拉基米尔会在那里等候她们。决定命运的那一天前夜,玛利亚。加夫里洛夫娜通宿没有睡觉。她把东西收拾好,包了几件衬衫和衣裙,给她的女友,一位多愁善感的小姐写了一封长信,另一封信给自己的父母。她用最动人的言辞向父母道别,陈述爱情的不可抗拒的来势,恳求父母饶恕她的过失,她在信的结尾写道:如果能允许她来日能匍匐在备亲的父母膝下,那将是她一生最幸福的时刻。她封好两封信,封口盖上,图章印出两颗燃烧的心和文诌诌的题辞。而后在天亮前她躺倒在床上,打了个盹儿,但是吓死人的幻象不断惊扰她。时不时她浑浑然然觉得,正当她坐上雪橇去结婚的那一刻,他父亲把她止住了,把她在雪地上飞快地横拖过去,然后扔进黑咕隆咚的无底深渊……她头朝下飘下去,心里吓得说不出的难受;时不时她仿仿佛佛又看见弗拉基米尔倒在草地上,一脸惨白,满身血污。他就要死了,说话的声音刺耳揪心,求她跟他赶快结婚……
  还有一些不成形的、不连贯的幻象接二连三在她眼前掠过。终于,她从床上爬起来,脸色比平日更加苍白,并且果真头痛了。她的心神不定被父母看出来了,慈爱地关切她,连连探问:“玛霞!你怎么了?病了吗?玛霞!”——这一切,使得她心都要碎了。她尽力安慰他们,想装出快活的样子,但又装得不大象。晚上到了,想到这是在自己家里度过的日子的最后一刻了,她的心紧缩起来。她已经半死不活了,心里暗暗地跟家里人和身边东西一一道别。
  开晚饭了,她的心怦怦直跳。她嗓音颤抖地宣布,她一点儿不想吃饭,便离开了父母。父母吻了她,象往常一样给她祝福。她几乎要哭起来。回房后,她两眼汪汪地倒在靠椅里。使女劝她镇定,劝她打起精神来。一切准备停当。再过半个钟头,玛霞就要永远离开这父母的宅子、自己的闺房以及平静的处女生活了……户外起了暴风雪,风在怒吼,百叶窗在抖动,磕碰直响。她觉得,一切都暗藏杀机,兆头不妙。不久宅子里安静下来,都沉沉睡去。玛霞披一条花披肩,穿上暖和的外衣,提上小箱子,出房走到了后门口。使女跟在后面,拿两个包袱。她们进了花园。暴风雪没有平息,风迎面吹来,似乎想挡住这个年轻的女罪犯。她们好不容易走到花园的尽头。雪橇已经在路上等候他们了。马冻僵了,不肯规规矩矩站着。弗拉基米尔的车夫在车轮前面走来走去,勒住马儿。他搀扶小姐和使女坐进雪橇,把包袱和小箱子放好,拽住缰绳,马儿便飞驰起来。好!让我们把小姐交给命运之神和车夫杰廖希卡的赶车技艺去保护,现在回过头来看看咱们的年轻的新郎吧!
  弗拉基米尔坐车赶路一整天,早晨他找了冉得林诺村的神父,好不容易才同他谈妥,然后到四邻的地主中间去找证婚人。他去找的第一个人是个退职的骑兵少尉,四十来岁,叫德拉文,这人极其乐意当证婚人。他说这种冒险使他回忆起已逝的美好时光和骠骑兵的恶作剧。他留弗拉基米尔吃午饭,并且要他放心,他包了其他两个证婚人的事。果然,吃罢午饭,便来了一个蓄有唇须、靴子带有踢马刺的土地丈量员施米特,还有县警察局长的儿子,一个十六岁的小娃娃,他前不久才参加枪骑兵。这两个不但欣然接受弗拉基米尔的请求,甚至还对天起誓,为他效劳不惜牺牲性命。弗拉基米尔感至深地拥抱了他们,然后回家张罗去了。天擦黑已经好久了。他向自己信得过的车夫杰廖希卡面授机宜,详详细细布置一番,然后打发他驾起三匹马拉的雪橇去涅纳拉多沃村,再吩咐套好自己的那匹马拉的小雪橇,他不要车夫,自己一个人动身到冉得林诺村去,大概两个钟头以后玛利亚。加夫里洛夫娜也应该到达那里了。他认得路,全程只要二十分钟。可是,弗拉基米尔刚刚出了村口来到田野上,起风了,暴风雪铺天盖地而来,他啥也看不清了。一分钟工夫,道路就铺满了雪。四周景物全都在昏黄的一团混沌之中消失,但见一片片雪花狂舞,天地浑然一体。弗拉基米尔发觉陷在田里,于是想再赶到路上去,但却白费劲。那匹马瞎忙一气,时而跑上雪堆,时而陷进沟壑,时时翻倒。弗拉基米尔使尽心力,但求不要迷失大方向。他觉得已经过了半个多钟头了,而他还没有到达冉得林诺村的丛林。又过了十来分钟,丛林还是没有看见。弗拉基米尔驶过一片沟渠纵横的田野。暴风雪还没停,天色昏暗。马儿也疲倦了,身上汗流如注,尽管它不时陷进齐腰深的雪里。终于他觉得,他走的方向不对了。弗拉基米尔刹住雪橇:他开动脑筋,努力回忆和思索,于是断定应当朝右拐。他便掉转雪橇朝右赶去。那匹马敷衍塞责,挪动步子。他在路上足足花了一个钟头。冉得林诺村应该离这儿不远了。他走着,走着,田野没个尽头。到处是雪堆和沟壕,雪橇时时翻倒,他还得时时把它扶起来。时间在消逝。弗拉基米尔着实不安了。终于他看到那边厢有个黑黑的东西。弗拉基米尔便转到那边去。等他走近一看,原来是一片林子。谢天谢地!他想,现在可总算快到了。他顺着林子走,一心想立即走上他熟悉的道路,或者绕过林子:它后面就是得林诺村。他很快便上了路,驶进冬季落叶的树林的阴影里了。狂风在这里不能逞强,道路平坦,马儿长了气力,而弗拉基米尔也宽心了。他走着,走着,而还是看不见冉得林诺村,树林没个尽头。弗拉基米尔恐惶地看到,他走进了一片陌生的森林。他绝望了。他打马,那匹可怜的畜牲放开腿奔跑,可很快就慢下来,一刻钟以后就一步一步拖着他走了,不管倒霉的弗拉基米尔怎样使劲都是没用的。树木渐渐稀疏了,弗拉基米尔出了森林,冉得林诺还是看不见。这时几乎快到半夜了。泪水从他眼眶里溢出来,他放马信步走去。这时风雪平息了,乌云消散,他面前展现一派平川,上面铺了一层波浪起伏的洁白的地毯。夜色格外明净。他望见有个小村庄在不远处,零零落落约莫四五家农舍。弗拉基米尔的雪橇向村子驶去。到了第一家茅屋旁边,他跳下雪橇,跑到窗前就动手敲打。过了几分钟农舍的百叶窗开了,一个老头伸出一大把白胡须。“干啥?”
  “冉得林诺村离这儿远不远?”
  “你是问冉得林诺村远不远?”
  “对!对!还远不远?”
  “不太远,大约十俄里。”
  听了这个话,弗拉基米尔一把揪着自己的头发愣住了,好像被判了死刑的人。“你从哪里来?”老头接下去说。弗拉基米尔已经懒得回答他的话了。“老头!”他说,“你能不能弄到马匹把我拉到冉得林诺去。”
  “我们有啥马匹!”老头回答。“那么,连一个带路的人我也找不到吗?我会给报酬的,要多少约多少。”
  “等一下!”老头说,放下百叶窗,“我把儿子派给你,他带路。”
  弗拉基米尔等着。没过几分钟,他又去敲窗子。百叶窗又打开,又出现了大胡子。“你要干啥?”
  “你儿子怎么了?”
  “马上就到。在穿鞋子。你也许冻坏了?
  先进屋来暖和暖和吧!“
  “多谢了!把你儿子赶快叫出来!”
  大门吱呀打开;一个少年拿根拐杖走出来,他走在前头探路,时而指点,时而又探寻路在那儿,因为路面已被雪堆封住了。“几点钟了?”弗拉基米尔问他。“快天亮了。”年轻人回答。弗拉基米尔急得说不出一句话来。到达冉得林诺村的时候,已经是鸡叫天亮了。教堂关了大门。弗拉基米尔付了钱给带路人,然后进了院子去找神父。院子里不见他派去的三匹马的雪橇。等待他的是怎样的消息呢?
  不过,让我们再掉转头来着看涅纳拉多沃村的地主,看看他们那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其实也没有什么事。两位老人醒来以后走进客厅。加夫里拉。加夫里洛维奇还戴着睡帽,穿着厚绒布短上衣。普拉斯可维娅。彼得洛夫娜还穿着棉睡衣。摆上了茶炊,加夫里拉。加夫里洛维奇让一个使女去问玛利亚。加夫里洛夫娜,她的身体怎么样,昨晚睡得好不好。使女回来报告,小姐昨晚睡得不好,可现在她感到好多了,她马上就到客厅来。果然,门开了,玛利亚。加夫里洛夫娜走上前向爸爸妈妈请安。“你头疼好了吗,玛霞?”加夫里拉。加夫里洛维奇问她。“好多了,爸爸!”玛霞回答。“玛霞!你是不是昨晚煤气中毒了?”普拉斯可维娅。彼得洛夫娜说。“也有可能。妈妈!”
  白天平安无事,但到了晚上,玛霞就病倒了。派了人进城去请医生。医生傍晚才到,正赶上病人说胡话。可怜的病人发高烧,她足有两个星期濒于死亡的边缘徘徊。家里没有一个人知道那预谋的私奔。那天前夕写好的两封信已经烧掉了。她的使女对谁也不敢吐露,生怕主人发怒。神父、退职骑兵少尉、蓄胡子的土地丈量员以及娃娃枪骑兵都很小心,并且不无原因。车把式杰廖希卡连喝醉了的时候也从没多说半句话。这样一来,秘密没有泄露,虽然有多达半打的人参与其事。可是,玛利亚。加夫里洛夫娜不断说胡话,自己倒吐露了真情。不过,她的话颠三倒四,以致她母亲虽则寸步不离的守护她的病床,也只能从她的话里头听明白一点:女儿拼死拼活地爱上了弗拉基米尔,而她重病的起因说不定就是这个爱情。她跟丈夫以及几个邻居商量,最后一致认定:看起来,玛利亚。加夫里洛夫娜命该如此,是命就逃不过,贫非罪,女人是跟男人结婚,不是跟金钱结婚,如此等等。每当我们难以想出为自己辩解的理由的时候,道德格言就有用式之地下。这期间,小姐的身体开始恢复了。在加夫里拉。加夫里洛维奇家里,早就见不着弗拉基米尔了。他被以前那种冷遇吓怕了。派了人去找他,向他宣布一个意外的喜讯:同意结婚啦!
  可是,且看涅纳拉多沃的两位老地主将如何吃惊吧!
  招他做女婿,他竟然回报了一封半疯不癫的信。信中表明,他的脚从此永远不会跨进他们家的门槛,并请他们把他这苦人儿忘掉,唯有一死才是他的希望。过了几天,他们得知,弗拉基米尔参军了,这是1812年的事。他们有好久都不敢告诉正在康复的玛霞这消息。她也绝口不提弗拉基米尔。几个月过去了,在鲍罗金诺战役立功和受伤者的名单中看到了他的名字,她晕厥过去,父母生怕她旧病复发。不过,谢天谢地!这一回昏厥总算没有引出严重后果。另一个灾难又从天而降:加夫里拉。加夫里洛维奇去世了,女儿继承了全部资产。但是,遗产不能安抚她,她真诚地分担着可怜的普拉斯可维娅。彼得洛夫娜的悲恸,发誓跟母亲永不分离。母女俩离开了这个令人触景生情的地方,移居到自己的另一处田庄××村去了。一批求婚者又围着这位既温柔又有钱的姑娘团团转了,但她对谁也不给一丝希望。她母亲有时也劝她挑个朋友,玛利亚。加夫里洛夫娜听了后,只是摇摇头,然后暗自凝神。弗拉基米尔已不复存在了:在法国人进攻前夕,他死在莫斯科。玛霞觉得,对他的怀念是再圣洁不过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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