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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尉的女儿 [俄]普希金-第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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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格尔曼走进卧室。供了许多古色古香的圣像的神龛前,点了金黄的小灯盏。几张褪色的花缎安乐椅,镀金已经脱落的几张沙发,上对称地摆在糊了中国壁纸的墙边的沙发上搁着几个色调暗淡松构件靠枕。墙上挂着两幅画,巴黎MmeLeEbrun所绘。一幅是画的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红润的团团胖脸,穿一衣草绿军服,佩带星章。另一幅是画的一位年轻的大美人,一只鹰钩鼻子,鬓角拢起,扑了粉的头发上扎一朵火红的玫瑰。屋角里摆着瓷雕的牧童,名扬一时的列劳制造的座钟,此外,还有一些盒子、匣子、赌具、羽毛扇以及上一世纪末跟蒙哥里菲尔的气球、密斯米尔的催眠术一道发明的各式各样的女士们的小摆设。格尔曼走到屏风后面。那儿摆了一张小铁床,左边有一扇门通书房,右边另有一扇门通走廊。格尔曼推开这扇门,见到一座小小的直通可怜的养女的房间……但他退了回来,钻进昏暗的书房。时间过得极慢。四周静悄悄的。客厅里时钟响十二下,各个房间里的钟也一个接一个跟着敲打十二下。然后一切复归于死寂。格尔曼紧紧倚偎冷凉的火炉站着。他很郑重,正如一个决心要干一件虽然危险,但同时又非干不可的事情的人那样,心跳得很平稳。时钟敲了一点,又敲了两点,他终于听到了由远而近的车辚辚声。他胸中不由的地翻腾起来。马车驶到大门口停下。他听到放下踏脚板的声音。宅子里忙开了。仆役奔跑,人声嘈杂,整栋房子立即掌灯。三个上了年岁的女仆跑步直奔卧室,早已半死不活的伯爵夫人,进得房来,便一屁股跌坐在安乐椅里。格尔曼从隙缝里窥视:丽莎维塔。伊凡诺夫娜打从他鼻子尖前面一晃而过。格尔曼听到了她急急忙忙的噔噔噔上楼去的脚步声。他心里似乎产生了某种类似良心发现的情绪,但很快将它抹掉。他早已麻木了。伯爵夫人站在穿衣大镜前卸妆。女仆们摘掉她那插了许多玫瑰花的帽子,从她那几乎秃光、只剩几根白毛的脑瓜上取下扑满白粉的假发。在她身旁撒落了许多头发夹子。镶银边的黄袍堆在她浮肿的大腿上。格尔曼有幸目睹了她卸妆时这一幕令人作呕的隐密场面。终于,伯爵夫人只穿一件睡衣,戴一顶睡帽了。她这一身装束,跟她老朽的骨架子倒比较适宜,看起来,就不那么丑陋和不那么令人毛骨悚然了。象一般老年人一样,伯爵夫人患了失眠症。卸妆之后,她便坐在窗前的安乐椅里,使女被打发走了。蜡烛拿走了,房间里只剩一盏灯。伯爵夫人坐着,通体发黄,干裂的嘴唇一开一合,身子止不住左右摇晃。不再有任何思想的她被那双混浊无神的眼睛表露得一清二楚。只要瞧她一眼,包你会想到,这老太婆之所以左右摇晃并非出自她的本意,确实是因为体内有潜在的电流在起作用。突然,这一张僵死的脸莫名其妙地变色了,嘴唇不再抽搐,眼睛生了点活气。因为伯爵夫人面前站着一个陌生的男子。“别害怕!看在上帝的份上,别害怕!”格尔曼低声清清楚楚地说,“我并没有害您的意思。我来请求您为我做一件好事。”
  老太婆似乎耳聋般的望着他说不出话来,似乎耳背了。格尔曼心里想,她是聋子,于是俯身对准她耳朵把刚才的话重复一遍。老太婆还是不作声。“您能够,”他又说,“您不费力的就可以造就我一生的幸福。我知道,您能够一连猜中三张王牌……”
  格尔曼停住了。伯爵夫人似乎明白了他的要求。看来,她在寻找字句作答。“那是个笑话,”她终于开口了,“我向您诅咒,那是个笑话。”
  “那有什么可笑的?”格尔曼气冲冲地反驳,“恰普李茨,您该记得他吧!您帮助他赢回了赌本。”
  伯爵夫人显然慌乱了。她的神色反映了她心里发生了强烈的震憾,但很快又陷入原先的麻木状态。格尔曼接着又说:“您可不可以告诉我那三张必胜的王牌?”
  伯爵夫人不作声,格尔曼继续说,“您为了谁而保守这个秘密呢?
  为了您的孙子吗?
  他们有的是钱,用不着这个,况且他们哪里知道金钱的价值!您的三张牌帮助不了败家子。谁如果不能保住祖传的家产,那么,他终归要在贫困潦倒中死去,即使魔鬼来给他帮大忙也是白费。我可不是败家子。我深知金钱的价值。您的三张牌我不会白白糟蹋掉。怎么样?……“他停住不说了,周身直打哆嗦,等她回答。伯爵夫人不做声。格尔曼双膝跪下。“如果您的心,”他慷慨陈辞,“曾经体验过爱的感情,如果您还记得爱的喜悦,如果您哪怕有一次倾听落地的婴儿哇的一哭而由衷一笑,如果您的心胸被某种人类人感情激荡过,那么,我就要以结发妻子、情妇和母亲的感情的名义,以人间一切至神至圣的名义恳请您千万别回绝我的央求!——向我公开您的秘密吧!您要它有什么用?……也许,它跟滔天大罪与生俱来,也许,它跟永恒的福祸不共戴天,也许,它跟魔鬼结下了不解之缘……请想想,您老了,能活几天?我要把您一生的罪孽通通抓将过来压在自己的灵魂上!向我公开您那个秘密吧!请想想,我这个人一生的幸福全操在您的掌心;非但我本人,还连同我的孩子、孙子、曾孙,都将对您感恩戴德,对您顶礼膜拜,把您当成人类的圣贤……”
  老太婆没有回答一个字。格尔曼站起来。“老妖婆!”他咬牙切齿地说,“看来我得强迫你说……”
  说了这话,他从兜里掏出一枝手枪。一见手枪,伯爵夫人的强烈感情再一次显现出来。她摇摇头,抬起手,似乎想挡住子弹……随即仰天倒下……不动弹了。“别佯装啦!”格尔曼抓住她的手说,“我最后一次问您:愿不愿意告诉我那三张牌?答应还是不答应?”
  伯爵夫人没有回答。格尔曼一看,她已经死了。
  四
  18××年5月7日。这个人,没有任何道德观点,心中没有任何圣洁的感情。通信还穿着一身舞会的衣裙的丽莎维塔。伊凡诺夫娜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深深陷入沉思之中。一回到家,她便慌忙支走睡眼惺松不再愿意服侍的使女,说道:“脱衣服我自己来。”她战战兢兢回到自己房间,满怀希望在房里看到格尔曼又但愿不要碰见他才好。一进房,她一眼就看出他没有来,心下着实感谢命运之神巧设障碍,使得他们不能幽会。她坐下,没脱衣,开动脑筋回忆她是如何在如此短促的时间内被引诱到如此深沉的地步。从她第一次在窗口见到那个年轻人以来,还不到三个礼拜,可她跟他已经书信往还不断了——而他竟然从她这方面取得了深夜里幽会的允诺!从他的几封信上有签字,她才得知他的姓名;她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没有听见过他说话的声音,从来没有听见别人谈论过他……这样一直到了这一天晚上。多么奇怪的事情!就在这一天夜晚的舞会上,托姆斯基跟年轻的公爵小姐波琳娜闹别扭,因为这位小姐一反常态,不跟他调情,故意冷淡以图报复他。因此,他找了丽莎维塔。伊凡诺夫娜,没完没了地跟她跳玛祖加舞。跳舞的整个过程中,他笑她对工程兵军官有所爱慕。他夸口说,他知道的事情比她想象的要多得多。他的玩笑有一些正好触到了她的痛处,以致丽莎维塔。伊凡诺夫娜好几次心下琢磨,他已经知道了她的秘密。“您从谁那儿打听到的?”她笑着问。“从您所熟悉的一位朋友那里知道的。”托姆斯基回答,“他可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呀!”
  “这位了不起的人物是谁?”
  “他名字叫格尔曼。”
  丽莎维塔。伊凡诺夫娜什么也没有回答,可她的手和脚却冰凉。“这位格尔曼,”托姆斯基接着说,“倒是个不折不扣的罗曼蒂克的人物:他的侧面像活脱是个拿破仑,而灵魂却象靡非斯特匪勒斯。我想,至少他良心上必须提负至少三桩谋杀罪。为什么您脸色这么白?……”
  “我头疼……格尔曼对您说过什么话?您倒是怎么看他?
  “格尔曼跟朋友们合不来。他说,‘如果他不是现在这种地位,他干起来会完全不同。’我甚至设想,格尔曼对您有所打算,至少,他听了朋友对您的爱慕之辞心情很不平静。”
  “可他在哪里见过我呢?”
  “在教堂里,也许,您散步的时候……天晓得!或许,在您自己房里,在您做梦的时候,他就……”
  三位女士走上前来,探问道:上场还是下场?
  这一来,丽莎维塔。伊凡诺夫娜万分紧要的一场谈话就被打断了。公爵小姐波琳娜成为托姆斯基选中的伴舞。她伴着他再跳了一轮,又在自己位子前飞旋了一圈,早已尽释前嫌了。托姆斯基重返自己位置上时,早已把格尔曼和丽莎丢到脑后去了。可丽莎却还一直想恢复刚才中断了的谈话。但玛祖加舞已经跳完,老伯爵夫人不久要回家了。托姆斯基的话怎能认真看待?只不过是舞会上逢场作戏罢了,但对于沉溺于幻想的女娃那几句话深深印在了脑海里根深蒂固。托姆斯基所描绘的那幅肖像跟她自己所构思的图画正好不谋而合,此外,还得多亏新近的小说,致使那个卑鄙的人物迷惑了她的心同时又令她恐惧。她坐着,一双裸露的膀子交叉搁在膝头上,插了鲜花的头低垂在袒露的胸前。突然,门被打开,格尔曼走了进来。她一阵战栗……
  “您刚才呆在哪里?”她惊恐地问,声音耳语般地轻。“在老伯爵夫人的卧室里,”格尔曼回答,“我刚从她那儿来,她死了。”
  “天呀!您说什么?”
  “看起来,”格尔曼回答,“我是她致死的原因。”
  丽莎维塔。伊凡诺夫娜望着他,托姆斯基的那句话缠绕在她心头;这个人的良心上至少压着三桩谋杀罪!格尔曼在她身旁的窗台上坐下,接着把一切都对她讲了。丽莎维塔。伊凡诺夫娜毛骨悚然的听他说。这么说来,那一封封热情洋溢的情书,那一团团火焰般的爱欲,那一往情深、大胆而执着的追求,所有这一切却原来并不是爱情!金钱——这才是他梦寐以求之物。她本人是不能消解他的饥渴和使他幸福的。可怜的养女并非别的什么东西,只不过是被当作谋杀她的老恩人的强盗中的盲目的工具而已!谋杀她的老恩人的强盗手中盲目的工具而已!……她悲痛欲绝,揪心地后悔,悔之晚矣!格尔曼默默地望着她:他心里也感到痛苦,但是,无论是可怜的姑娘的眼泪,还是她受苦时楚楚动人的姿容都不能打动他阴暗的心灵。老太婆死了,他并不觉得良心不安。让他恐惧的只有一点:他赖以大发横财的那个秘密,他得不到了,永远得不到了。“您这只人妖!”丽莎维塔。伊凡诺夫娜终于开口说。“我并没起心害死她。”格尔曼回答,“我的手枪没有上子弹。”
  他们不吭声了。早晨来临。快要燃尽的蜡烛被丽莎维塔。伊凡诺夫娜熄掉。鱼肚白的晨光透进她的房间。她擦干眼泪,抬起眼睛望着格尔曼:他坐在窗台上,抱着两条胳膊,紧紧皱着眉头。他这个姿态不由得令人想起拿破仑的侧影。丽莎维塔。伊凡诺夫娜被这神色打动了。“您怎么从这屋子里出去呢?”丽莎维塔。伊凡诺夫娜最后说,“我可以带你通过一条秘密的楼梯走出去,不过,还得穿过卧室,我害怕。”
  “告诉我怎样找到那条秘密的楼梯,我一个人出去。”
  丽莎维塔。伊凡诺夫娜站起身,交给他一把从箱里取出的钥匙,详细地向他作了交代,格尔曼握了握她冰冷的、毫无反应的手,吻了吻她扭过一边去的头,随后走了出去。他下了螺旋梯,再次走进伯爵夫人的卧室。已经僵硬的老太婆,她脸色安祥,显出万事不挂己的样子。格尔曼在她跟前站住,仔细端详,似乎想要证实一下:她是不是真的死了。后来,他走进书房,摸到了两扇门,于是接着走下了一条阴暗的楼梯,心里冒出一些古古怪怪的念头。他想,也许,六十年以前的此时此地,有个身穿绣花长袍、头发梳成王子之鸟式的年轻的幸运儿,将一顶三角帽子按在胸口,正偷偷摸摸登上这条楼梯,向那间卧室钻进去。如今,此人已经变成了冢中枯骨,而他的那位老掉了牙的情妇的心,今晨又停止了跳动……
  下了楼,格尔曼找到了一张门,掏出钥匙打开,走进了一条直通大街的过道。
  这天晚上,已故的男爵夫人封。维××来到我跟前。她全身白衣素裙,对我说道:“您好呀!我的智囊先生!”
  希维顿贝格尔语录
  在那命中注定的夜晚三天之后,上午八点钟,格尔曼前往××修道院,伯爵夫人安魂祈祷将在那儿举行。他内心虽无悔恨之意,却又不可能完全压制良心上的嘀咕:“你就是凶手!”他虽则没有真正的信仰,但迷信禁忌却很多。他害怕过世的伯爵夫人可能对他的一生产生有害的影响。所以决定去参加她的葬礼,为的是恳求她宽恕。教堂里挤满了人。格尔曼好不容易才穿过人群,富丽堂皇的灵台上面陈放着一副棺材。一顶天鹅绒的华盖悬挂上头。亡人仰卧灵柩里,两手交叉搁在胸前,头戴花边小帽,身穿锦缎寿衣。四周站满她家里的人,仆人一个个手持蜡烛,身穿黑袍,肩挎有家徽的绶带,亲属身穿重孝他们是她的儿子们,孙子们和曾孙们。谁也没哭。眼泪实在是假惺惺。伯爵夫人太老了,她的死是意料中事,并且,她早就被她的儿孙当成过世的人物看待了。一位年纪轻轻的神父致悼辞。他纯朴动人的语言赞颂这位有德之人悄然归天,多年善积阴功,方能成此正果——这是基督徒的善终。“死亡之天使已获此善人,”演说家慷慨陈辞,“彼将于福祉之彻悟中永生,将于天国之仰望中不朽。”在肃穆的仪式中完成祈祷。亲属首先走上前跟遗体告别,然后,数不清的宾客鱼贯而入。他们前来向这位很久很久以来就是他们醉生梦死的宴席和舞会的参与者表示哀悼。他们之后,便是全体仆人。最后,一位老态龙钟的婆婆、死者的同庚步上前去。两个年轻姑娘搀着她的胳膊。她没有力气鞠躬到地,倒是流了几滴眼泪,吻了吻自己女主人冰凉的手。她之后,格尔曼坚定地走到棺材旁。他鞠躬到地,趴在撒满松枝的地上有好几分钟。后来,脸色惨白得像死人的他站起身,他登上了灵台,又一鞠躬……这一瞬间,他觉得,死人面带嘲笑,盯住他,眯起一只眼睛。格尔曼慌忙后退,一脚踏空,摔了一跤。他被别人搀了起来。正在这时,突然晕倒的丽莎维塔。伊凡诺夫娜被人搀扶着送出教堂大门。这个插曲扰乱了庄严的丧礼有好几分钟。在场的人群中间窃窃私议。一位死者的亲戚,一位瘦高的宫廷侍从向旁边的一个英国人耳语,说这位年轻军官是死者的私生子,英国人冷冷回答:“Oh?
  (啊?)“
  这一整天,格尔曼精神萎靡不振。他在一家僻静的饭馆里吃了顿午饭,一反常态,灌了不少的酒,想把内心的苦闷镇压下去。但是,酒入愁肠,反倒更加搅乱了他的头脑。回到家,他连衣服也不脱,往床上一倒,便沉沉睡去。他醒了,已经半夜。他的房间被明月照亮了。他看看时钟:差一刻三点。他不想睡了,便坐在床沿回想老伯爵夫人的葬礼。这时有个人从街上透过窗户看了他一眼,立刻就走开了。格尔曼根本没有在意。过了一分钟,他听到,有人推开前房的门。格尔曼想:是他的勤务兵跟往常一样喝醉了酒夜游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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