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飘二〔美〕玛格丽特.米切尔-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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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没走呀,我们要动身了。 老姑娘在里面收拾行李呢。“
“走,上哪儿?”
“天知道呢,小姐。 总该有个地方吧。 北方佬马上就要来了!”
她急往前走,连一声再会也来不及说。北方佬就要到了!
她在韦德利教堂门前停下来喘口气,让心跳稍稍缓和一些。如果再不平静一点,就一定要晕倒了。 她抓住一根灯柱,倚着它站在那里,这时她瞥见一位骑马的军官从五点镇飞跑而来,于是灵机一动,赶快跑到街心向他挥手。“啊,站住!请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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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军官突然勒住马头,因用力过猛,那匹马竖起前腿往后退了好几步。 从表情来看,军官已十分疲劳可又有极力为紧迫的任务在身,不过他还是迅速地摘下了那顶破旧的军帽。“太太!”
“是不是北方佬真的就要来了?告诉我,”
“我想是这样。”
“你真的知道吗?”
“是的,太太,我知道。 半小时以前指挥部收到了快报,是从琼斯博罗前线来的。”
“琼斯博罗?你确信是这样?”
“说谎也没有用,我确信是这样。 太太。 消息是哈迪将军发来的,他说:‘我已失败,正在全线退却。’”
“啊,我的上帝!”
那位军官的疲乏而黝黑的脸平静地俯视着。 他重新抓起缰绳,戴上帽子。“唔,先生,请稍等一会。 我们怎么办呢?”
“我不好说,太太。 军队马上就要撤离亚特兰大了。”
“撤走了,把我们留给北方佬吗?”
“恐怕就是这样。”
那匹马经主人一刺就像弹簧般向前蹦去了,剩下思嘉站在街心,双脚埋在红红的尘土里一动不动。北方佬就要来了。 军队正在撤离。 北方佬就要来了。 她怎么办呢?她往哪里跑呢?不,她不能跑。 背后还有媚兰躺在床上等着生孩子呀!唔,女人为什么要孩子?要不是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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媚兰,她还可以带着韦德和普里茜到树林里去,那里北方佬是怎么也找不到他们的。 但是她不能带着媚兰去啊。 不,现在不行。 唔,要是她早一点,哪怕昨天就把孩子生了,那他们或许可以弄到一辆救护车把她带走,把她藏在什么地方。可现在——她只能找到米德大夫,叫他跟着她回家去。 也许他能让孩子早些生下来。她提起裙子沿大街直往前跑。她一路念叨着,“北方佬来了!
北方佬来了!“仿佛在给脚步打节拍似的。 五点镇挤满了人,他们盲目地到处乱跑,同时满载伤兵的军车、救护车、牛车、马车也挤在一起。 人群中一片震天的喧嚷像怒涛般滚滚而来。接着,她看见一场极不协调的奇怪情景。 大群大群的妇女身旁急匆匆地跑着。 年轻小伙子们拖着一包包的玉米和马铃薯。一个老头用手推车推着一袋面粉在一路挣扎着前进。男人、女人和小孩,黑人和白人,无不神情紧张地匆匆跑着,跑着,拖着一包包、一袋装、一箱箱的食物——这么多的食物她已经整整一年没见过了。 这时,人群突然给一辆歪歪倒倒的马车让出一条通道,文弱而高雅的埃尔辛太太过来了,她站在她那辆四轮马车的车前,一手握着缰绳,一手举着鞭子。她头上没戴帽子,脸色苍白,一头灰色长发飘垂在背上,像是复仇女神般抽打着马一路奔跑。 她家的黑人嬷嬷梅利茜坐在后座上一蹦一跳的,一只手里紧紧抓着一块肥腊肉,另一只手和双脚用力挡住堆在周围的那些箱子和口袋不让倒下来。 有个干豆口袋裂开了,豆子撒到街上。 思嘉向埃尔辛太太尖声喊叫着,可是周围一片嘈杂把她的声音给淹没了,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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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摇摇晃晃地驶了过去。不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一时摸不着头脑,后来,记起了供销部的仓库就在前边的铁路旁,她才明白原来是军队把仓库打开了,让人们在北方佬来到之前尽可能去抢救一些粮食。她从人群中挤出去,绕过五点镇空地上那些狂热汹涌的人群,又尽快跑过一条短街,向车站赶去。 她穿过那些挤在一起的救护车和一团团的尘雾,看见大夫们和担架工人在忙着搬运伤兵。 感谢上帝,她很快找到了米德大夫。 她绕过亚特兰大饭店,已经看得见整个车站和前面的铁路,她这时猛地站住,完全给吓坏了。成百上千的伤员,肩并肩,头接脚,一排排一行行地躺着酷热的太阳下,沿着铁路和人行道,大车篷底下,连绵不绝地一直延伸开去。 有的静静地僵直地躺着,也有许多蜷伏在太阳下呻吟。 到处是成群的苍蝇在他们头上飞舞,在他们脸上爬来爬去,嗡嗡地叫。 到处是血、肮脏的绷带、哀叹和担架工搬动时因痛苦而发出的尖声咒骂。血腥,汗渍,没有洗过的身体和粪便的臭味在一阵阵灼人的热雾中升起,思嘉忍不住要作呕了。 救护车的医院人员在躺着的伤员中间急急忙忙地跑来跑去,常常踩在排列得太紧密的伤员身上,那些被踩着的人也只得迟钝地翻着眼睛望望,等着有人来搬运他们。思嘉觉得快要呕出来了。 用手捂住嘴向后退了两步,她实在不敢再往前走。 她曾在医院里接触过许多伤兵,桃树沟战役又在皮蒂姑妈家的草地上看见过一些,可是还没见过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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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的情景。 像这些在毒热的太阳下烤着的浑身血污和恶臭的身体,她从来没有见过。 这是一个充满了痛苦、臭味、喧嚣和忙乱的地狱——忙乱,多么忙乱啊!
北方佬眼看就要到了!
北方佬就要到了啊!
她耸耸肩膀振作起来,向这忙乱而凄惨的场面中走去,同时睁大眼睛从那些走动的人中辨认米德大夫。 但是她发现没法寻找他,因为一不小心就会踩在一个可怜的伤兵身上。 她只得提起裙子,在这些人中间一步步挪动,向一群正在指挥担架工的人走去。她一面走,一面有一只又一只滚烫的手拉着她的裙裾,一个个嘶哑的声音在叫喊:“太太——水!
求求你给点水!
看在上帝面上,给点水啊!“
她要用力把裙子从那一只只手里拽出来,已经弄得汗流满面了。如果踩着了地上的某个人,她就会吓得尖叫一声,甚至要晕倒的。 她抬着起脚来跨过死尸,跨过那些眼睛已经失掉光泽但双手仍抓着肚子上同伤口粘在一起的军服的人,那些蘸着鲜血的胡子已经干硬但击碎了下巴仍在颤动着的人——他们似乎在叫喊:“水啊!水啊!”
她要是不能尽快找到米德大夫,就会疯狂地嚷起来了。她向车篷底下那群人望去,竭尽全力大声喊道:“米德大夫!
米德大夫在那里吗?“
那群人里走出来了一个人,朝她望着。 那是大夫,他身上没穿外衣,袖子高高卷起。 他的衬衫和裤子都像屠宰衣似的红透了,甚至那铁灰色的胡子尖儿也沾满了血。 从他脸上的表情看,他是深深沉溺在既浑身疲乏又满腔愤怒和热烈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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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的感受中了。 那张脸是灰糊糊的,满是尘土,汗水在两颊上划着一条条长沟。 然而他呼唤她时,那声音是镇静而坚决的。“你来了,感谢上帝。 我正需要人手呢。”
她一时惶惑地凝视着他,连忙把手里提着的裙子放了下来。 这裙子浇在一个伤兵的脏脸上,他虚弱地转着头,想躲避裙的拂扰。 大夫这话是什么意思呢?救护车扬起的干燥而闷人灰尘向她迎面扑来,同时那腐烂气味也像两股臭水似的冲着她的鼻孔直灌。“赶快,孩子,到这儿来。”
她提起裙子跨过那一排排伤亡人员,尽快向他走去。 她握住他的胳臂,发觉它在疲乏地颤抖,可他脸上没有一点虚弱的神色。“啊,大夫,”
她喊道,“你一定得去呀,媚兰要生孩子了。”
她的话他似乎并没有听进去。 他望着她,这时有个枕着水壶躺在她脚边的人列开嘴对她友好地笑了笑。“他们会对付过去的,”他高兴地说。她对脚边的人连看也没看一眼,只一个劲儿地摇着大夫的胳臂。“是媚兰呀,要生孩子了。 大夫,你一定得去。 她那——”这不是讲究文雅的时候,可是要在这成百上千的陌生人面前说那种话还是不好开口啊。“求求你了,大夫!阵痛愈来愈紧了。”
“生孩子,我的天!”这像一个轰雷似的震醒了大夫,他的脸色突然因为恼恨而变得难看了。这怒火不是对思嘉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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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是对任何其他人,而是对居然会发生这种事的世界。“你疯了吗?
我不能丢下这些人呀。 他们都快死了,成百上千的。我可不能为他妈的一个孩子而丢下他们。 找个女人给你帮忙吧。 找我的太太去。“
她张开嘴,想告诉他米德太太不能来的原故,可突然又闭口不言了。 他还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受伤了呢!她还明白如果他知道了会不会仍留在这里,可是从某些迹象看,即使费尔快死了,他也会坚持在这个岗位上救助这许多伤员,而不会只顾那一个人的。“不,你一定得去,大夫。 你知道你自己也说过,她可能难产——”啊,难道这真是思嘉自己站在这个火热的充满呻吟的鬼地方,扯着嗓子说这些粗俗得可怕的话吗?
“要是你不去,她就会死啦!”
仿佛没听见她的话或不知她说了些什么似的,他粗暴地甩脱了她的手,自顾自说着。“死?是的,他们都会死——所有这些人。 没有绷带,没有药膏,没有奎宁,没有麻醉剂。 啊,上帝,弄点吗啡来吧!
就一点点,给那些最重的伤号也好。就要一点点麻醉剂呀。该死的北方佬!天杀的北方佬!“
“让他们下地狱吧,大夫!”躺在地上的一个人咬牙切齿说。思嘉开始发抖了,眼睛里闪着恐惧的泪花。 看来大夫是不会跟她走了。 媚兰会死掉,她本来就希望她死的。 大夫不会去呀。“看在上帝份上,大夫,求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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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德大夫又沉下脸来,他咬着嘴唇,腮帮子也硬了。“孩子,让我试试看。 我愿意试试。 不过我不能答应你。等我们安排好了这些人再说。 北方佬快到了,军队正在撤离城市。我不知道他们会怎样对待伤员。火车已经根本没有了。到梅肯的铁路已经被占领……不过我想试试。 你走吧。 别打扰我了。 养个孩子没什么大不了的。 无非把脐带扎起来……”
这时有个勤务后过来拍了拍他的臂膀,大夫即刻转过身去,指指点点地吩咐起来。 那个躺在思嘉脚边的人同情地仰望着她。 她看见大夫已经把她忘了,便慢慢走开了。她急忙从伤兵中间穿过去往回走,朝桃树街赶去。 大夫没有来。 她只得自己去对付这个场面了。 感谢上帝,普里茜懂得接生的全过程。 她已经热得头疼起来,感到里面的胸衣已经湿透了,粘在身上。 她觉得脑子已经麻木,两条腿也是这样,想走也走不动,就像在梦魇中似的。 她想起还得走那么长一段路才能到家,简直是走不完的路啊!
于是“北方佬快来了!”
这个念头又反复在她脑子里鼓噪。她的心脏又开始轰跳起来,新的生命之液流注到她的四肢里。她急忙走进五点镇的人群中,那里已经拥挤得连狭窄的人行道上也没有落脚之处了。 因此她只得在街上行走。 一队队满身尘土、精疲力竭的士兵从那里经过。 他们数以千计,都是些满脸胡子、肮脏不堪的人,肩上斜挎着枪枝,迈着行军的步伐迅速行走。 后面是辚辚滚动的炮车,赶车的用长长的皮鞭狠狠抽打着羸弱的骡子。 盖着破帆布的军需车摇摇晃晃地在凌乱的车辙中驶着。 骑兵掀起一团团令人窒息的尘土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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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尽地跑过。 思嘉以前还从没见过这么多士兵呢。 撤退!撤退!军队正在撤出城去啊!
那些匆匆行进的队伍把思嘉推回到拥挤的人行道上去了。 这时她闻到廉价玉米威士忌的刺鼻气味。 迪凯特大街附近的群众中有些衣着很俗丽的妇女。 她们花花绿绿的衣饰和涂脂抹粉的脸孔给人以很不协调的节假日感觉。 她们大多喝醉了,那些用胳臂挽着她们的士兵也都是醉鬼。 思嘉忽然瞥见一个满头红鬈发的女子,这妖精不是别人,正是贝尔。 活特琳,她靠在一个踉踉跄跄的独臂大兵身上尖声傻气地狂笑着。她左推右搡地穿过人群,好不容易走过五点镇那边的一个街口,这里不怎么拥挤了,她又提起裙子飞跑起来。 她到达韦斯利教堂前面时已累得头晕气喘,胃里也很不舒服了。她那件胸衣快要把她的肋骨勒断了。 她在教堂台阶上坐下,两手捧着头,让呼吸渐渐缓和下来。她要是能够深深吸一口气,一直吸到肚子里,那该多舒服啊!
要是她那颗心停止冲撞、轰鸣、急跳,那该多舒服啊!要是这鬼地方有个人能够帮助她一下,那该多好啊!
你看,她这一辈子还从未遇到过一件事非她自己独立去办不可的呢。 常常有别的人替她办事,照顾她,庇护她,保卫她,纵容她。 这是难以令人相信的,她居然陷入了这样的困境,没有一个朋友,没有一个邻居来帮助她。 以前经常有朋友和邻居。 以及甘愿当奴隶的能干的手,来为她效劳,而在此时此刻她迫切需要帮助的情况下,却一个也没有了。 她居然落得这样孤独无依,这样恐惧,这样远离家乡,这是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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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相信的啊!
家啊!
只要在家里就好了,不管有没有北方佬。家啊,即使爱伦病了也好。 她渴望看到母亲那张可爱的脸,渴望嬷嬷那强有力的胳臂来搂着她。她头晕眼花地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快到家时,她看见韦德在那里攀着一扇大门晃荡。 他一看见她,就歪着脸举着一个受伤的指头哭起来了。“疼!疼!”他抽抽搭搭地嚷着。“别响!
要不我就揍你。到后院玩泥饽饽去,别乱跑。“
“韦德饿了”他哽咽着说,一面把那个受伤的指头放进嘴里。“我不管。 你到后院去——”
她抬起头来,看见普里茜倚在楼上的窗口,满脸惊恐焦急的神情,不过一看见她的女主人便顿时开朗了。 思嘉招手叫她下来,然后自己走进屋里。 穿堂里多凉快啊!她脱下帽子扔在桌上,便即刻抬起胳臂抹前额上的汗水。 她听见楼上的门一打开,便从里面同凄惨的呻吟声,那显然是从剧痛中迸发出来的,这时普里茜三步并作一步从楼梯上跑下来。“大夫来了吗?”
“没有。 他不能来。”
“啊,上帝,思嘉小姐!媚兰小姐更惨了!”
“大夫不能来,谁也不能来。 只好由你来接生了,我帮助你。”
普里茜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了。 她斜睨着思嘉,一面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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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擦着脚,扭着瘦小的身子。“别装出这副傻相了!”思嘉大声嚷道,对她这副样子感到十分生气。“你究竟是怎么回事?”
普里茜偷偷地往楼梯口退缩。“说真的,思嘉小姐——,”普里茜又怕又羞,瞪着两只眼睛不敢说下去。“说吧。”
“说真的,思嘉小姐!
咱们得请个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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