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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珑 作者:南有嘉鱼(戚顾同人,火爆出书ing~)-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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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此不远的大殿里,宫廷杂役们还在打扫昨日夜宴的颓迷之气,换了新装的宫女将巍峨的宝座修饰一新,流苏的幔帐早已剪裁得当,鎏金的飞龙在等待上座的主人。就在昨夜,边境的大军浇熄了篝火,三千里营地一夜间草色迷离。再远一些……将军的黑马驻扎在孤城下,侠客的长剑横亘在长湖边。
  他悠悠地,笑出了声,“顾惜朝,戚少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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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
  “不系园曾经是整个吴中最纸醉金迷的所在。它不在城中,而在离城三十里外的太湖边上,十二座庭院首尾相连,楼阁奇石林立,歌伎和美酒并世无双。那时谁若到姑苏来,不到不系园中走一遭,那就是白来了富庶江南……”
  马蹄敲响长堤,在冰雪中沉睡的大湖仿佛有一点被惊醒,雪烟和晨雾漫漫从薄冰缝里钻出来,又钻进瘦马的鼻子里。
  马打了个响鼻,戚少商也紧跟着打了个喷嚏。、
  一人一马都是一哆嗦!
  淋了一晚的雨,连惊带吓,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冤。这个时节他本应躺在无水楼里喝一杯又冰又暖的鹤殇,消磨南方的烟雨雪意、靡丽铅华。而不是像现在,被吓得丢掉半条命后,还急匆匆赶来太湖边吹冷风。
  “少时随族中长辈到过那个园子,虽然离城很远,但记得那条路一到傍晚,车马铃声就响起一片,成串的红灯笼将整个湖畔照着耀眼无比。走得越近,脂粉的香气就越浓,远远地进了一个旗坊后,就会有腰肢柔软,貌美如花的少女前来领路迎宾。”
  方正闭着眼睛回忆的样子,实在不像是那个端方的君子。不过戚少商一直很欣赏他这一点真实,但现在……他抬头看了看那个爬满青苔的石柱,如果说这是方正口中旗坊的话,那自己这匹瘦马也勉强算得上华车雄驹了。于是他挺起胸膛,努力像个踏青的世家子弟般,神气地策马踏了进去……
  “都说京城州桥两旁,红粉飘香十八里。但曾经不系园沿湖这条路一点也不输给京城。天下梨园在苏州,而苏州城里四成以上的行当都靠这条路吃饭,还有其他青楼拉客的,小偷小摸的,无聊看热闹的,杂耍掷骰的……形形色色,如果到了园里出云阁排演新曲那日,更是观者如潮,不向杂役使点银钱,等数晚都不见得有座。”
  长草衰微,盖住了曾有的繁华如梦,远远的,一大片灰色的屋檐蹲在雾色里。
  静。
  静得可以听见自己的呼吸。
  静得可以听见马蹄溅起冰渣,落入水里掀起圈圈涟漪。
  静得可以听见草丛冬蛇被打扰后滑过的梦呓。
  隔着一片荒寂,还可以听到当年湖水潺潺流过。远处不夜的园林里传来了一阵阵微不可辨的鼓乐声。和着空气中的欢声笑语,满天星斗摇摇欲坠,几乎要让人失足醉跌在这人间胜景里。
  “那园子后来是怎么了?”
  “当时我也还小,只依稀听说得罪了权贵,满园歌伎乐工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可惜这吴中第一胜景,渐渐也就湮没了……”
  马蹄踏破幻听。什么也没有了,十三年过去,不系园一直就是一个荒园,再不见当年的人来人往,香车宝马佳人银妆。那些精巧的院落纵然仍在,却一点活人的气息都没有了。
  戚少商仰头,迎着初起的晨光眯起眼,仿佛看到两个少年就坐在那些或禽或兽的屋脊上,悠悠晃着双脚,看着盘旋如昔的飞鸟,和缓缓移动的云山……
6。 黑色身影比壁虎更轻灵地在老柳间穿行,突地一蓬剑光飞出,头上约莫半尺的柳木横枝在剑光中裂为碎片。戚少商似打定主意要杀人于剑下,出手绝不留情。
  黑衣老者眼中精光一闪,右手弯剑连闪,左袖中却嗡的一声,一物盘旋飞出。
  风声似哭似幻,戚少商却毫不动容,挥剑直入,袖中亦同时青光一闪,迎击那团利光。
  青光破入斧声,那斧头鸣鸣一旋,带着匕首在雾气中飞卷。戚少商错身而过,剑尖突破弯剑光幕,直钉老者咽喉。
  剑光盈眉,那张苍老的脸上却泛起了一个满足的笑容。他低声而模糊地念出几个字,随后声音被切断。同时一股绿焰从他喉咽里冒起,燃烧在剑尖。
  戚少商振剑一抖,身形同时飞起,倒射向身后滨水处的一棵枯柳。他看得很清楚,刚刚那小斧带着匕首正是飞入柳后的雾气中。
  人还在半空,一艘扁舟已箭般的自柳荫底射出,横破水面,剪断浓雾。
  戚少商半空一声轻啸,身形更急。
  呱!两只冬鸦惊起时,戚少商的身影落在柳树梢头,扁舟却已在七丈开外的水面上。
  青衣人手操长竿,烟雾似的立在扁舟之上。
  他亦在回头。脸上戴了一张青铜面具,上面雕了一只栩栩如生的鸾鸟,只露出一双闪烁着凛冽光芒的眼睛。
  晓雾迷离,青衣人也迷离在雾中。
  水烟陡合,人舟刹那俱沓。
  戚少商掠下树梢,右手突然猛烈颤抖,眼中亦是惊疑不定。
  雾气里却什么也看不见,青衣人带去了他的小斧,飞刀,与满湖烟柳……
  他果真来了?然而他又是谁?从千里之外归来的,是伊玛?还是顾三?
  或者谁都不是,他看到的,只是一个幻觉,一个幽灵……
  好半天,戚少商才垂下剑。他的脸色还很平静,然而眼睛里的浓雾却出卖了他的镇定。
  剑尖的火仍在微弱燃烧,像极一朵小小的绿花。他看了一会,才将整个剑身浸入冰凉的湖中,眼看那朵绿花谢去,一只小小的甲虫尸体浮了上来。
  数丈远,幽绿的火舌已将黑衣老者的全身吞噬,他像一棵早就浸透了油脂的木头一样,全身毛发与衣衫在瞬间化成灰烬,然后骨头滋滋作响。要不了多久,就会变成粉末,滋养着这些死气沉沉的古柳。
  他突然有种感觉,这里不但早已荒废,还是一个死去了的墓园。
7。流年一瞬 离愁一身

姑苏城,无水楼。
黄昏时分,少女在楼上弹琴。
她穿着青衣青裙,一束青丝洒落如瀑。琴声远远散去,如诉如倾,仿佛在说着一个遥远的故事,说着曾经温柔的晚风和迷醉的斜阳,说得那些湮没了很久的记忆。
城墙与流水都已在最冷的季节中冻结。一个人牵着瘦马漫漫走近,继而登楼。
人如昨。
衣如旧。
方正和隋无血都在楼上坐着。白衣客脸上泛起一丝笑容。
这个笑容极疲倦,又极轩落。
方正舒一口气。
隋无血淡淡道,“昨夜在干将坊守了一夜,也没见到什么会飞的巷子。”
方正苦笑,招呼童子上酒。戚少商眼睛这才亮了一下,方要坐下。隋无血却瞪了他一眼,道,“且慢。”
他上上下下打量戚少商,突然露出一丝笑意,“我不和丧家犬喝酒。”
方正这才注意到戚少商脸色果然很难看。又难看又疲倦。衣角皱巴巴的,还染得几丝血迹,像是负了伤。
他猜想戚少商可能遇到了一些事情,或是解不开的难题,正想打个圆场。戚少商却笑了笑,道,“你说得对。”
他忽然凌空跃起,用一种很潇洒又有效的姿势,一连翻了十七八个跟斗,翻得又快又好。
此时酒楼上除了他们,还有好几桌人客,见向来清淡得不能再清淡的无水楼居然也请了杂耍,不由都高声叫好。连那个演奏的少女亦停下曲子,呆呆地望着他。
等戚少商若无所其事地落在他原来站的地方。他的衣襟已经抚平,他的神色已经宁静,他的腰也已经挺得笔直,眼睛又带着那种无所畏惧得让人心折的锋芒。
三个人对视一眼,同时大笑。
当年三人在岭南冷枫亭结识,在满山桃花瘴中三人拼比酒量拼比真气拼比胆气。如今十二年过去,各自境遇各异,经过人世的黑暗与煎熬后,再促膝,流年瞬景。
这就是江湖。也是能让戚少商感觉快活的理由之一。江湖朋友之间的感情永远是那么真实,那么直接,那么热烈,那么让人振奋。虽然那些朋友并不一定永远都是朋友,但他们之间的情感远远比仇敌之间来得让人温暖。
于是戚少商在举杯的时候想,所以如果一个仇敌对你表示出某种情感时,那种情感的热度,也许比朋友间还要滚烫得多。
他叹了口气,正要将一日一夜的经历讲出来,却听见一阵竹笃敲响。方正眼睛一亮,喜道,“来了!”
琴座的少女盈盈站起,沿梯而下。顷刻,扶了一位瞎了眼的老人走上来。
方正笑道,“戚兄昨天问到不系园,小弟实不太知情,今天派人打听了,找到了以前一个园里的老乐工……诶,怎么了?戚兄,戚兄……”
戚少商委实已说不出什么话来。

瞎眼的乐工于正中椅上坐下,沙哑了嗓子道,“老朽久不开喉,各位官人见笑了。”
怀里抱了一把奚琴,随便拔了拔弦,就开始唱了,声音嘶哑。
“红蓼清波上,风起松涛墙,旧人各一方。宫禁蔓草荒,何处断人肠?”他咳了一声,说道,“这里说的是那江南不系园,斜阳烟柳凭栏望,余将残恨说兴亡。”
方正见戚少商兀自呆呆出神,怕他听不懂,解释道,“这是苏北一带流传的讲唱,有些卖唱的请不到填词之人,就把弹词改了,唱些乡间俚事,连说带唱,大家听个新鲜。”
戚少商像是猛然回过神,眸色转深。
只听那老者把叹科说完,调子一转,接着唱道,“老汉金五年,昔为梨园伶工,往来于苏州不系园。有道是十二街中春色遍,蓬莱阙下神仙家。笑语浑如天上坐,楼台恰似梦中悬。又道是人间胜景,天下园林,那庭中,扶疏丹桂,那画阁,影落金瓯。登楼可缓帝王忧,传杯亦有经纶手。碧海青天,乾坤红袖,朱颜绿鬓,韶华若流。今宵宴罢明宵又,休悭饮尽黄金酒……”
他啰啰嗦嗦,尽讲些昔日荣光风月往事,隋无血听得不耐烦,刚要开口打断,却听戚少商嘘了一声,按住他手腕,轻道,“且听……”
“老汉蒙班头十分恩宠,亲自教演‘破阵’,曲成奏上,万众争睹,各式缠头,不下数万。更有那坊间第一琴舞,舒广袖,拍香檀,素手朱弦间,琴便似鸣泉花底流溪涧,舞便似木兰妆泠泠清梵,琴便似高岭上鹤唳高寒,舞便似金甲虚步夜珊珊。好一对如花美眷,人道梨园卑贱,殊不尽天上人间。”
不待他唱完,隋无血已觉得搭在腕上的手在慢慢变冷,老者嘶哑的嗓子绕在来往酒水间,越发凄惶。
“谁想某日,有那辽邦贵胄,提刀入园,惊惊嗾嗾、喧喧遽遽、仓仓卒卒、生生逼散恩爱缠绵。哎,眼见那落日鸦啼,血溅桃花,可怜冷清清玉堂倾斜,骤眼间繁华惊散。那水漫漫空中楼阁,都不尽权贵俨然相逼。俺这梨园部中,也都七零八落,各自奔散。老汉虚度十余载,金银早使尽了,只得抱着这琴儿,唱个曲糊口。今日初登贵楼,未免有辱清听。哎,想起当年姑苏越歌,今日沿门鼓板,好不愧煞人啊。”
青衣青袖的歌妓站在他后面,既不伴唱,也不奏琴,只垂头落落站着,依稀眼圈却红了。只见那老者摇了摇头:“身肮脏,意飘零,一身流落天涯客,半世昏沉梦里人。我只待拨繁弦传冤怨,唱不尽兴亡梦幻,说不尽悲伤感叹,白骨里故人成烟,凄凉里慢慢将那不系园中遗事传……”
戚少商霍然起身,隋无血拉之不及。
—————————————

“死的真是顾三?顾惜朝?”
“是他。老汉虽然看不见,但摸得着。从小见到他长大,生来左手小指就短了一截,葬下去的时候,身上衣裳的料子还是园里下人才会用的茧绸,绝计不会有错。”

小铜壶烧在小炭炉上,依旧咕噜地响着。
三个人的眼皮都随着那煮沸的酒水,一下下地跳。
笃笃竹杆声敲着台阶,戚少商依栏望下去,单衫罗薄的少女扶着老人缓慢下楼。纤足在青石板上轻巧点过,微微雪粒都跟不上那灵活的步伐,停留在身后凝成细细露珠。
她走路也像是在跳舞。
戚少商目光闪动,听着身后两道沉重的呼吸。任何人听到白骨成精的遭遇,第一反应便会是戚少商疯了。但方正和隋无血不会,他们都太了解戚少商,以九现神龙武功之高,反应之敏,见识之博,他们不由都想,如果换成自己在一具活了的骷髅面前,是不是还出得了那一剑?
“水边戴青铜面具的那人,是不是顾惜朝?”
“我也想知道。”戚少商回身苦笑,“但如果是顾惜朝,他实没有必要戴着面具来见我。”
方正想了一想,突然咳了一声,“是不是真的顾惜朝,连戚兄都不知道,我们就更猜不透了。但他为何要那柄匕首,在下却是略知一二。”
两人精神一振。却听方正悠悠道,“戚兄,在下早就想问了,你怀中那把匕首纤巧薄细得很,可不像你用的兵器?”
“当然不是,”戚少商面不改色,“是顾惜朝的东西,当年从生杀大帐匾上拔下来的。”
隋无血噗的一口酒喷出来,不敢置信地瞪着跳起来抖衣襟的九现神龙,“戚大侠,你倒是多情。”
戚少商脸不红气不喘地回瞪。
方正咳了一声,低沉的脸色止住了即将萌芽的江湖派帮斗殴。
“如果没猜错的话,戚兄你近日的遭遇,应该和西域的教宗有关。戚兄,当日在内室,我们同时做了一场跟往事相关的梦,那时我便怀疑你带回来的云赤华,就是施展西域搜神术的引香。”
戚少商目光又一闪,方正指着他笑道,“其实那时戚兄就发现了吧,之所以我们做的梦不同,是除了引香外,身上还得带有引饵。古籍所载,要引动搜神术,引饵上须得附有另一人的精气血光。当年我内子缝绣香囊时数次刺破了手指,而戚兄的那柄匕首,想必也曾附过顾惜朝的血迹,后来此人更用这把匕首伤了戚兄,匕首上两人气血充盈相通,所以戚兄受云赤华的影响更大,一直做梦,甚至梦中所见有若亲历。戚兄,这一节你怕是早就想通了罢?才会在明知废园中有人窥视时,引之出手。”
“是是是,你是活神仙,”戚少商苦笑,“我只依稀知道跟匕首有关,却不知你所说的什么教宗。”
方正啊了一声,炉子里酒已沸热,腾得盖子山响。他挽起袖子将酒炉揭开,方道,“搜神术虽称秘术,但在西域不少教宗长老都懂得,只是引香云赤华却着实难觅。”
戚少商斜睨着他,慢吞吞道,“方兄博识啊,那你知不知道‘阿胡拉?玛兹达’是什么意思?”
“你从哪听来的?”一直从容不迫的君子跳了起来,差点踩翻了椅子。隋无血古怪地看着他。
戚少商扬起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不系园里抢去匕首的人临死前只念了这几个字。方兄曾为了拓印经本往来西域,我想你可能知道。”他打着哈哈,“随便猜猜。”
“我当然知道,”方正叹息,“阿胡拉?玛兹达,是他们的神祇啊。”他念出了一个拗口的名字,戚少商和隋无血都是一片茫然。方正见二人不懂,摇头叹息了半晌,仿佛恨土匪不读史书。
“这个教宗曾经传至我朝,就是五胡踏中原时的祅教了。”
两人这才哦了一声,恍然大悟。
“这是一个神秘的宗教,崇尚光明之神,相信业火才能将人生的一生罪孽洗尽。然而这个教派太古老了,传承中分岐出了无数个支教,西域各国因为教义之争,兴起过很多战事。”
隋无血听得发楞,戚少商却转了转眼睛,笑道,“方兄胸有成竹,想必那天我给你画的花纹,你是找到答案了。”
方正大笑,“戚兄真是见一知百。”
戚少商摇摇头,心道真正见一知百心细如尘的人你还没有见过哩。
“你在庭院石阶上看到的花纹,我请久走西域的老商客看了,有人辨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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