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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水寒·戚顾)荷叶杯-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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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连云寨一待就是一季,别的本事没长进多少,酒量倒是渐豪。顾惜朝接过碗来看了看,虽不嗜酒,但说不喝恐怕扫兴,到底还是倾碗而尽。
  “大当家好酒量!再来一碗!”
  没等顾惜朝放下空碗,那边孟有威也学穆鸠平那样,随手抄一碗酒递了过来。
  好吧,既然喝了第一碗,不喝这第二碗难免要被人说差别对待,顾惜朝接过,这次看也不待看了,直接灌了下肚。
  这两人带了个好头,其他人也依样画葫芦。几碗急酒灌下,果然身子暖和起来。
  总算是一圈人都已敬过,顾惜朝这次放下空碗,终于有机会喘口气。他每逢冬天,都会有一个习惯动作。
  拢袖。
  他本与这些江湖好汉不同。即使身在土匪窝里,仍是文士打扮,古服广袖,人才几尺,袖子倒有一丈。
  他将手指微微屈握,扣在袖子的边缘。
  即使坐在火边,喝了烈酒,指尖仍是冰凉一片。
  “大当家,”
  见顾惜朝连喝数碗面不改色的样子,穆鸠平大是钦佩:“你来的正好,兄弟们正在谈起这虎尾溪、连云山水一带的高手。”
  “哦?都说的谁?”顾惜朝拢了袖,微微斜过身子,酒意从腹中窜升泛起,眼皮却有些慵懒的微合。
  “说起这一代,恐怕任谁第一个想起的,都是那一位。”穆鸠平有些不平的道:“虽然我觉得咱们大寨主才是第一!”
  “你说的是雷卷。”顾惜朝轻笑。在这附近名声可与戚少商并论,甚至压过他的,恐怕也只有那个雷卷。
  “没错。”坐在他身旁的劳穴光微微颔首:“小雷门、雷家庄当家的雷卷,确是非同小可的人物,他早年睥睨天下,及近中年,更是神出鬼没;对敌往往一击必杀,事后均能全身而退且不留痕迹,令人讳莫如深。”
  管仲一大笑拍着手道:“那雷卷奉行‘恩还双倍,怨还十倍’,孤傲遗世却睚眦必报,惹了他真是——阿弥陀佛——自求多福吧!”
  顾惜朝慢慢睁开微眯的眼,说的又慢又缓,好像不胜酒力却又无比清醒:“听你们这么一说,那雷卷的确了得。不过咱们的大寨主,却未必输他。”
  顾惜朝当然未醉。他知道的比谁都清楚。
  如今朝廷横征暴敛,全国皆有揭竿而起的义士,反观连云寨却一直反相未露,但圣上旨意一下,傅相便立即找上了这里,自有其用意所在。于朝于野,戚少商都是个非除不可的敌人,非除不可的原因,便是因为他是个罕见的人才。他在霹雳堂学艺,青出于蓝,却不甘于只受一个家族所用,于是乎空手上连云寨,夺得了大权,觊觎武林,是何等鸿鹄之志!之前自己未入寨时,戚少商更是为保意图夺位的绝灭王而与神捕铁手起了冲突。虽绝灭王已死,连云寨早撇清了干系,但当时在场官兵自铁手以下,无一不听得清清楚楚,戚少商管那大反贼绝灭王叫‘主公’。(这一段往事参见温大原著《四大名捕会京师之毒手》)
  也就是说,对这些草莽英雄来言,大好江山不一定是非姓赵的。连云寨如今虽貌似无意领头,但以戚少商的号召力,恐怕他哪天登高一呼,响应者绝对不在少数。
  傅宗书之上还有蔡京蔡太师。他二人把持朝纲已经很久了,向来翻云覆雨享尽荣华,若皇帝换上一换,最倒霉的不是别人,正是他们。
  所以上面下令要除戚少商,很是合理。
  顾惜朝想到这里,将袖口拢的愈紧。
  不及他多想,四周又闹将起来。勾青峰当即喝了碗酒,大声道:“自然,就算是雷卷,也比不上戚大哥!”
  而老九游天龙也是扯着嗓子道:“咱连云寨除了大寨主,还有大当家,雷家庄又怎么比得上?”
  自从那次顾惜朝破阵救了游天龙与管仲一后,游天龙便对他感恩戴德,而且敬佩。他和穆鸠平一样是豪勇之士,本已对戚少商崇拜得五体投地,如今看了顾惜朝的手段,更将他也敬如天人一般。
  这游天龙借酒意直述崇拜之情,四下里各寨主也是一片响应。
  “就是就是!我们连云寨有戚大哥和顾当家,自然就把小雷门也比下去了!”
  这时从回廊那边传来开门声,大厅虽然热闹,但人人均是会家子,是以都听到了,劳穴光起身转头,招呼一声:“大寨主——”
  果然一个白影飘了进来,落在顾惜朝的身边坐下。戚少商可不等人敬,自己舀了碗酒已向周围兄弟招呼:“来来,听你们说的高兴,我也忍不住了,大家一起喝一碗!”
  大家哄笑着又陪了一碗,戚少商道:“卷哥是何等样人物,我戚少商是万万不能并论的,不要乱讲。”
  众人一时忙着点头——其实他们也未必就服气雷卷,只听说过那病鬼好大名头,却谁也没见过他手段——只是大家崇拜戚少商,自然他说的话就是真理。
  却听身边的顾惜朝轻声冷笑:“那雷卷听说睚眦必报,况且你叛了小雷门直上连云寨,雷家庄自雷卷以下人人恨你入骨,你背后做好人,未必人家会领情哩。”
  戚少商却不介意,只哈哈一笑:“大丈夫磊落行事,一是一二是二,与小雷门的过节是过节,雷卷却依然是顶天立地的真好汉。”
  顾惜朝却不饶他:“好啊,你们是大丈夫、真好汉,偏我是小人。挑起雷卷不如戚少商这话头的人是我,大寨主你待如何?”
  戚少商一时哑了,只好转头看着顾惜朝。“啊,我随口说的,惜朝你——生气了?”
  “我不生气,有什么好生气。”顾惜朝笑的倦若残霞,酒意终于浮上了白玉也似的脸颊:“你这真英雄、真好汉跑去读书,寨子就这么扔了给我,兄弟们有什么事情去问你,你也只说‘去问大当家,他决定就好’。你可当心着,不要如此信任谁。否则哪天我背后捅你一刀,你恐怕到死都不知道谁干的。”
  勾青峰以为顾惜朝与戚少商真的在生气,忙出来要打圆场:“大寨主、大当家——你们——”
  旁边的劳穴光狠狠的揪着他袖子把他按在座上:“你闭嘴。”
  “可是他们——”勾青峰放低了声音,厅子里一时静了下来。
  “哪来那么多事,这是大寨主和大当家开玩笑,你不要管。”
  劳穴光虽然知道戚顾二人不可能真为这点小事翻脸,但要他向勾青峰这头脑简单的匪人说明白,却是有所不能,想了半天只说了这么一句。
  顾惜朝说出话去就有些后悔。
  可能是今天急酒喝多了,居然脱口而出这番使人警醒的言辞……
  其实这样难道不是最好的情况吗?戚少商沉迷书籍做了甩手掌柜,兄弟们对自己的信任日复一日加深,尤其阮明正,恐怕就差开口改叫一声师傅了……还有游天龙,如果非让他在戚少商与自己中选一个人来跟随,他十有八九会弃大寨主而选自己。
  寨子的权力现在大部分都已转到自己手上,如此天赐良机,到底自己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居然无端端就一股怒火,忍不住提醒他不要如此大意。
  戚少商不知他在想些什么,也不知他莫名恼些什么,只伸手按在他的肩上,仍是笑了:“你不会。”
  ——你可当心着,不要如此信任谁。否则哪天我背后捅你一刀,你恐怕到死都不知道谁干的。
  ——你不会。
  然后这没心没肺的大寨主,前言不搭后语的道:“你冷么?”
  顾惜朝一时懵了,居然还跟着他的话头道:“还好。”
  的确他虽然急酒下肚满腹火撩,手掌却一直是冷着的。
  可是戚少商按着他的肩后,莫名就觉得——似乎没那么冷了。
  继而想起这十只在盛夏都冰冷如斯的指,只要被这人握住,那温暖就一点一点的蔓延开来。
  因为恋着这一点点的温暖,他甚至,忘了所有使命与任务。
  有时候,深夜寂寥,独拥一床寒衾时,他也会搓着手,笑话自己。
  顾惜朝啊顾惜朝,人人都说你野心大,人又精,谁也不敢用你,用了你的,恐怕也不信你。
  你却因为他的一点温暖而……
  动了心。
  顾惜朝那时很迷惑,自己的要求,到底高不高。
  说不高,那什么万里封侯荣华在手难道还不够高么?
  可是一旦牵扯上这个人……这该死的戚少商……
  顾惜朝反手想要拿开他按在自己肩上的手,却被他先一步握住。
  “还说不冷?”
  戚少商只觉一股寒意从顾惜朝冰凉彻骨的指尖传来,于是握得更紧。
  顾惜朝轻轻挣扎几下,发现自己不太可能挣脱,遂抬起眼来。
  戚少商还是戚少商。
  浓的眉,大的眼。经常在笑,笑起来还有好看的酒涡。
  他笑的真诚,笑的豪气,笑的好像风停雪消,万里天晴。
  而且一样干净。
  顾惜朝被他这种笑容感染,也不禁笑了一笑。
  “现在不冷了。”
  这二人相视一笑,就连粗人如勾青峰者,也知道他们的大寨主和大当家,果然没在生气,于是又闹将起来,气氛反而比之前还喧哗三分。
  “对了,大寨主、大当家,先前命兄弟们在大帐外修的一个堂子已经落成,名字还没想好!”穆鸠平道。
  “不是说叫聚义堂么?”游天龙反问道:“多气派!”
  “可是俗啊!多少帮会的议事厅都叫聚义堂,咱怎么能和他们一样。”管仲一敲着空碗插话。
  几双眼睛又望戚少商身上望去,戚少商笑道:“惜朝,你给起个名字吧。”
  ——又是我!
  顾惜朝横了他一眼。刚还说不要让这人太过任闲不管事,看看,转眼又推到别人身上了。
  “莫如就叫做‘凌烟阁’吧。”
  顾惜朝一手拔出戚少商腰畔名剑,趁他一愣之下,脱手而出,跃到了厅子中央。
  风吹过,火光映。
  青衣舞,寒剑飞。
  他剑作龙吟,因为沾了醉意,反而十分写意。
  “男儿何不带吴钩,
  收取关山五十州?
  请君暂上凌烟阁,
  若个书生万户侯!?”
  这位“书生”本就不再想当书生, 而是投笔从戎, 谋的是:一杯荣华酒,军功万户侯。
  请君到凌烟阁上去看看那些功臣中封过万户侯的有哪一个是书生呢?
  顾惜朝且吟且舞,最后身若惊鸿般旋上半空,挽袖提剑,身法剑意,无不娟傲美妙。
  “哈哈,好诗意,好气魄!戚大哥说的果然没错,顾大当家若领兵边关,绝对是一代名将!”
  ‘啪啪’的拍手声从门口传来,顾惜朝人在空中,剑势未消,只略偏头瞥去,便见阮明正白衣飘飞,满目钦佩之色。而顾惜朝的位置与其他人都不同,却正好看到了一个并不想这时看到的人。
  于是他想也不想的,长剑脱手,落地一声脆响。
  而顾惜朝本人也立即抚着胸口,暗暗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来,身子好似受了什么重创般,重重摔落地面。
  “惜朝!”戚少商抢先一步扶起他横抱起来:“是有旧伤在身么?怎的还喝这么多酒!我送你回去!”
  “大当家!”其余几位寨主也立即起身,满脸关切的看向戚少商。阮明正更是摸不着头脑:方才还好好的,怎么我一来,大当家就突然成这个样子了?
  却见戚少商向大家伙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用跟来,独自揽了顾惜朝往他房中去了。

  7:凌烟阁(下)

  7:凌烟阁(下)
  “惜朝,你身有旧伤就不要喝酒,喝了还要舞剑,”坐在顾惜朝的床边,看着那人丝毫没有自觉的懒懒靠在床头仍是浅笑,戚少商不禁深为这人的任性感到头疼:“连云寨不能没有你,你要保重。”
  “哦?原来只是连云寨。那就是说,只要有我的本事,即使这个人不是我,也是需要‘多加保重不能死’的。”顾惜朝唇角一勾,等着看某人的窘相,这似乎已经习惯成了兴趣,逗这老实的大侠很有趣。
  果然戚少商急了,他双手扳着顾惜朝的肩膀,浑然忘了人家有‘旧伤在身’,不甘心的摇了两摇:“惜朝,你、你……你怎么就是不明白……”
  顾惜朝本就知道他会着急,但看他真急成这个样子了,却又有些不忍,挣开他的掌控,将被角往上拽了拽,他身子滑了进去平躺下来:“我困了,有什么事我们以后说——”
  “不行。”戚少商平时绝非这么不识趣的人,偏这次真急了:“你给我说清楚,到底我对你如此,你居然仍拿我当外人么?”
  “谁拿你当外人,”顾惜朝大大打了个呵欠:“你明明就是大哥,是兄弟,这样可好?”
  “少来敷衍我!”
  那姓戚的这样说着,猛然俯下身子,几乎没有距离的盯着顾惜朝有些躲闪的眼。
  “你说,我们是什么?”
  心突然一跳,然后又好像不再跳了。
  明明是他自己欺人老实逗他玩,人家认了真,他自己倒有些不知所措,平日里绝顶聪明的脑袋,愣是没辙,只好继续打混下去:“好烦~我们是同甘苦的好友是拜了香的兄弟,是——”
  是什么呢?这个是就一直没有是下去。
  顾惜朝怔怔的看着这张在自己眼前不过寸许的脸。
  平时只注意到戚少商那双干净的眼,从未这么仔细看他的长相。
  也许戚少商那双眼,那酒窝,那气质太过引人注意,反而忽略了他到底长成怎么个方圆短长,如今算是看得清了,也不过就是一双眼一只鼻子一张嘴,只是搭配的好了,俊美里还透出了两三分的英豪气,十分男儿。
  不自觉的就从被子里抽出一只手,按上了这人的脸颊。
  是什么呢……
  戚少商反手捉住他的手,顾惜朝却像突然清醒过来似的赶紧缩了回来,偏过了头不去看他。
  真是丢人,居然会因为看一个人看得发呆,不自觉的想要用手指描画他的轮廓。这姓戚的,总不会误会了什么吧……
  戚少商捉住他的手时,心里也是一跳,一停,好像捉住了时间的边角,定格在这一刻。接着,顾惜朝就抽回了手不去理他,戚少商愣了愣,也觉得自己有些不太对劲,赶紧笑了两声掩饰过去,先行开口:“我们是知音啊,你弹琴我舞剑,一早就是彼此的解人,难道你竟不这么认为么?”
  ——吓死我了。
  顾惜朝背对着他松了口气。
  我还以为他要说什么。
  忙不迭的点了点头,顾惜朝再次把被角往上拉了一点点,这下子半个脑袋都蒙在了被子里,说话的声音有种压抑的风情:“是是,我也是这样想的,大寨主,你也看到了,我要养伤——”
  “那你好好休息,需要什么就叫一声,我先出去下山给你抓几幅药,对了,你还没告诉我,到底是怎样伤的,需要怎么调养?”
  话题一旦说顺了,方才一刹那的尴尬便无影无踪,顾惜朝现在是巴不得他快点走,憋在被子里很是气闷:“不用如此费心,只是小时受过寒,不需要汤药的,睡一觉大概就好。”
  “哦……”
  戚少商有些恋恋的起身,没几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床上人一眼,貌似人家打定主意不再理会自己,这才掩好房门一路去了。
  听着他的脚步声在走廊中越来越小直到消失,顾惜朝这才一把掀起被子坐起来,刚长长出了口气,便听见脑袋顶上一声冷笑,接着飘来阴森森的话音。而这恐怖的嗓音却因为带了十分的嘲讽而显得很是不怀好意:“嘿嘿——装受伤么?顾公子想要避开眼目的手段真是高明的紧,佩服啊佩服,只是一晃三月,相爷只道顾公子在这里策划部署,谁想你居然和那姓戚的卿卿我我好不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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