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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顾]烟水遥-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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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冰断肠,小箭伤心。
小妖有些委屈地跺脚道:“红泪!你怎么帮这个脑子不正常的家伙!”
息红泪脸色已经稍霁,语气却寒意不减:“戚少商,这大侠脾气迟早会断送了你的性命!”
戚少商拾起掉落的剑柄:“红泪,谢谢你能理解。”
“能理解不代表我赞同,”息红泪起身回房,“你和他的帐怎么算我管不了,但毁诺城的帐,你也没有资格阻拦我向他讨还。不过大过年的我不想见血,一切等破了五再说。”
小妖对戚少商一瞪眼,跟腔道:“等初五!”提枪追老婆去了。
戚少商苦笑连连,低头去看剑柄剑身,准备重新接上。这一看,却看出了些异样。
那本该是中空的剑柄里塞满了棉花和破布,塞得很紧,似乎藏着什么东西。戚少商慢慢把它们抽出来,只见中间是一个二指宽两寸长的小布包,揭开布,他便愣住了。
那是一块玉牌,中间竖刻着瘦金体的“永以为好”四字,玉色自右上往左下白、青各斜占一半,分野处丝脉彼此交缠,融合无间。
这分明是从宋金定盟信物玉山子中间切下来的!
“我只能说,玉的确不在我这里,但它绝不会落入辽人之手。其它的,无可奉告。”
原来你没有一句骗我……戚少商缓缓摩挲着玉牌,心里燃起烟霞烈火。
之所以没有彻底毁掉玉山子而是保留它最容易辨认的一部分,是因为护卫信物不利的捕头很可能被勒令限期寻回信物以将功赎罪,有了这块玉牌,既可以交差又无法修复两国的出兵协议是吗……
惜朝啊……
作者有话要说:注:
【本节题目】
苏轼《次韵秦少游王仲至元日立春三首》
【觚棱】
宫阙上转角处的瓦脊成方角棱瓣之形,借指宫阙、朝廷。
按本文原定的章节,本章应该是写立春,但这首诗比较特殊,苏轼写诗的那年立春正好是大年初一,而文中故事发生的宣和三年立春是在元宵过后,时间差距比较大,所以我决定第七章写大年,第八章写立春……
明年春日江湖上,回首觚棱一梦中(下)
顾惜朝在一片春雷般的声响中醒来。
眼前仍有些朦胧,脑中也是混沌一片,他一时还不能分辨自己的处境。只有那一阵阵密如雨点的雷声叩在心上,催促着他清醒。
淡淡的硫硝气味飘到鼻端,他才猛然省起,那不是春雷,而是烟花。
原来今天已经是除夕了……
来不及感慨日月飞逝,他的眼眸中已再度归于一片空白。茫茫的白刺目如空荡荡的天,烟花在白日的天幕下绽放旋即碎裂,如春华颓败,朱颜凋零。
晚晴,你喜欢烟花,今日的烟花,你可有看到?
心痛如绞,天旋地转。
合谷穴上微微一阵胀痛,一股清气注入体内,顾惜朝顿时感到晕眩止息,清醒了过来。
面前是一张熟悉到刺眼的圆脸,此刻正皱得如同十八个褶子的包子,见他眼中渐渐恢复清明,那褶子才稍稍松动了些。
“你……?”顾惜朝犹疑着坐了起来。
他这才有空观察起自身的处境。显然,这里已不是大牢,从陈设上看应该是客栈的房间。戚少商坐在他床边,侧身成一个庇护的姿势,握惯刀剑而仍然柔软温暖的手正包覆在自己嶙峋的指掌上,不轻不重地按压着合谷穴。
心跳顿成擂鼓,他倏然抽回了手,却听戚少商温言道:“你心跳得好快,我能感觉得到。”
这句话,已是第三次出现在他们之间。
第一次是些许惊诧些许戏谑,第二次是些许疑虑些许试探,这一次……却是满溢的怜惜。
顾惜朝大为不适,皱了眉想要讽他几句,却被一阵香气吸引了注意力。扭头一看,不远处的小圆桌上放着一大盘热气腾腾的饺子,堆起一座尖尖的小山。
戚少商看他眼睛亮了起来,不由笑出两个酒窝,起身走到桌边,拾起一双筷子递过来:“尝尝看。”
相似的话语,相似的表情。
然而此地终不是旗亭酒肆,他们,已回不到初识那日。
顾惜朝眉峰微挑,戚少商,不管你玩什么花样,我还会怕了你不成?再说这一个月在大牢里有上顿没下顿的也确实让人饿得头晕,他暗暗冷笑,走到桌前接了筷子,坐下便吃。
“惜朝,你今后有何打算?”戚少商心里有千百句话,辗转半晌,却只问出了这一句。
“戚大当家,”顾惜朝停下筷子,抬眼直视他,“我们似乎远没有相熟到直呼名字的地步。”
“事到如今,你还要故作生分么?”戚少商皱眉,“是谁说,旗亭酒肆饮酒舞剑的那夜,永生难忘?”
“难忘又如何?真情可感,往事难追!你的兄弟,我的妻子,并不会因为我们仍保留着那一点回忆就重回人间!”顾惜朝声音渐渐高了起来。
戚少商目光黯了黯,但很快又明亮了起来,灼灼如星:“只是回忆?我以为,直至今日,你我依然当得知音二字。”
“大当家的是烧昏了脑袋吧,”顾惜朝冷笑,“我三番五次陷害你为叛国罪人,又两度逼宫,你这堂堂六扇门总捕竟然要与我以知音相称?”
“你……这又是何苦。”戚少商目光柔软下来,顾惜朝心头一惊,勉强忍下了起身退开的冲动。“我已经知晓一切。惜朝,你处处为我计划周全,为什么宁死也不想让我知道?”
“谁要为你计划周全!”顾惜朝脱口喝道,两人都是一愣。沉默半晌,顾惜朝终于垂下眉目,神色落寞而认命:“遇上你,我从来就没有赢过。这一次,看来又是我败了。”
他用极难得的平和的声音缓缓说道:“我承认,我确实放不下知音二字。所以,我无论如何不能接受当日我竟看错了你的可能,我无法容忍戚少商三字与叛国相联系。你满意了吗?”
“因为知音二字,便无论如何不能接受当日看错对方的可能,又岂是你一人的心思。”戚少商低声地叹,“你可知,曾经我想起顾惜朝三字,最为痛心的并非是背叛于我,而是——我原以为有志报国的血性男儿,竟会是助纣为虐、卖国求荣的逆党!”
“曾经?”顾惜朝扬眉,“那么如今呢?”
“我庆幸我终究没有看错,”戚少商道,“你不会在乎犯上,但绝不会叛国。所以我想知道,当年你为何会襄助傅宗书?你明知他与辽国大将萧天佑早有勾结!”
顾惜朝复又低下头去,心不在焉地戳着饺子,道:“傅宗书权倾朝野,纵不谋逆也掌握了七分天下;若他向辽人出卖河山,纵然身登大宝也不过能握五分天下。你以为,他是傻的?”
“那他当年……”
顾惜朝笑了笑,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那日你我合力杀了九幽,我离开鱼池子后即刻去见了傅宗书,他对我再无隐瞒,将整个计划和盘托出。我挟持皇帝只是第一步,此罪要推到辽人头上;其后他要萧天佑进犯边关,让朝野更恨辽人。此时皇帝下落不明,朝中群龙无首,只要他的嫡系振臂一呼,群臣必然随声应和,让他这个手握兵权的丞相黄袍加身,率众抗辽,收服燕云。此计虽是借助辽人之力,却并非拱手割让河山,只是边关以至燕云一带必有战火。然一将功成万骨枯,些许牺牲,总是在所难免。”
“你!”戚少商一拍桌面,“又是见鬼的‘一将功成万骨枯’!你什么时候才能改了这论调!”
“改不了!”顾惜朝被他一吼也来了怒气,“戚大侠若看不惯,便趁早一掌拍死我以绝后患!赵佶无心战事,傅宗书好歹还有奋武之心,边关死上几千人便换来江山稳固百万人安平喜乐,你若识数,便知道值不值得!”
“一个会把人命当成筹码来计算的人,纵然夺取了天下,又岂能予人安平喜乐?”戚少商怒道,“可以面不改色地让千人去死,便不会在意十个千人、百个千人、千个千人,那这百万民众到头来不仍是朝不保夕?以你的聪敏,怎会看不透!”
“我若聪明,便不会四处碰壁、志向难偿;我若敏悟,便不会看不懂晚晴眼中的决绝,不会在她离世时离开她的身边!”顾惜朝大笑起来,笑声悲怆入骨,“顾惜朝本就是一介顽愚之辈!戚大侠,是你高估了我!”
“惜朝……”这悲怆好似当头浇下的雪水,将戚少商的怒火熄灭成死寂的冷灰。也罢,他们还有那么多的时间,要达成一些共识,又何必急在这一刻。想到这里,他岔开了话题:“那……既然傅宗书并不向辽人割地,萧天佑又为什么会答应助他?”
“庙堂上争权夺利,四海皆同,”顾惜朝的思绪不由自主地被对方带岔了,只顺着戚少商所问而答,“自从百年前宋辽签订檀渊之盟,辽国王室日益耽于逸乐,收了大宋每年送上的岁赐,早无南下征战之心,萧天佑这样的主战派并不受重用。傅宗书许他的好处,便是在登基后借兵给他——在辽国篡位。”
是不是天底下的奸臣都一个样,非要谋个逆篡个位才能证明自己的存在?戚少商默然。一低头看见盘中的饺子已被顾惜朝戳得七零八落,忍不住道:“这饺子和你有什么仇?要撒气的话戳我好了。”
这话大有些不正经的意味,顾惜朝手上一僵,一张俊脸登时泛出些红晕来,再不言语,闷头吃饺子。戚少商自己也被噎得不轻,扭头尴尬地低咳了一声,再要找话来谈,顾惜朝只是不理。如此数次,戚少商碰了一鼻子灰,默默起身出了房门。
顾惜朝暗暗松了一口气,心里却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然而这失落尚未持续多久,戚少商已满面春风地大步踏回房中,手上一双竹筷声势不逊宝剑,一招“一心无二”便准确地夺下了顾惜朝举到半途的饺子塞进自己嘴里。
顾惜朝一愕,竟忘了回应,呆呆地又夹起一只饺子。一阵轻微的破风声响起,那饺子又被九现神龙劫了去。
“你!”顾惜朝怒目。
戚少商暗笑,这下看你还怎么当我不存在!嘴上却端出了当年在边塞打劫时的腔调:“皮是我擀的,馅是我和的,水是我烧的。顾公子饭来张口,我这忙了大半天的人却还饿着呢。”说着挑衅似地又抢过一只饺子,“好吃!”
顾惜朝沉了脸,筷子往桌上一拍就要走人。戚少商却似对他的怒气全无察觉,笑盈盈地给他布了一只饺子:“哎,别光看我吃,你也吃啊。九现神龙的手艺,可不是人人都有口福尝的。”
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就算明知对方在装疯卖傻,顾惜朝也不好发作,忿忿然夹起那饺子狠狠咬了下去,全当是在咬死对面那个笑得无比讨打的人。
然而只听嘣的一声,一阵剧痛窜过齿颊,顾惜朝死死捂住嘴,却拦不住热辣辣的气流冲上了鼻梁,在眼眶里冲出了一层水雾。
混账……
“惜朝!”戚少商紧张万分,“快吐出来!”
顾惜朝好半天才缓过气来,吐出作怪的元凶,却是一枚太平通宝。见到此钱,他脸上的怒气渐渐散去,甚至有了一点几乎可以算是温暖的神色。
太平通宝是太宗在位时铸造的铜钱,钱文吉祥,又有星月图案,常常在除夕团圆时被包在饺子里用来讨个口彩,谁若吃到包了铜钱的饺子,便预示着来年太平顺遂。这枚差点崩掉他牙的铜钱,显然是戚少商干的好事,虽然弄巧成拙,这心意,却是不掺半分假的。
戚少商见他久久不语,还以为真是伤着了,暗把自己从头到脚骂了个遍。他在包饺子时还担心顾惜朝没吃到这个饺子就已经吃饱,特意挤出了点歪歪扭扭的花边来辨认,没想到反而害惨了他。正急得不知怎么办才好,却听顾惜朝轻轻地说:“大当家的,谢谢。”
心中一震,抬头看时,对面那人也正好向自己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一霎无言。
“我吃好了。”顾惜朝终于打破沉默,放下了筷子。
“对了,你还没有回答我最初的问题——你今后打算何去何从?”戚少商问。
“何去何从,与大当家又有何干呢?”顾惜朝淡淡地笑,“我是钦犯,而你是捕头,相见不如不见……”
“惜朝,你的消息也太闭塞了,”戚少商摇头笑道,“自你下狱后我就辞了捕头之职,不然我哪敢执法犯法策划劫狱?”
“你何须如此!”顾惜朝大为震动,万千心绪堵在胸口,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那你又何须以身犯险来救我?我们的答案,不是都一样吗?”戚少商说着,突然笑起来:“在下如今山穷水尽走投无路,顾公子可千万要念在相知一场的份上容我投奔,万不可弃我如敝履呀。”
“只怕我这里庙小,容不下九现神龙这尊大佛!”顾惜朝心里早已翻江倒海,嘴上却仍不让步,“你还是回你的连云寨吧,戚大当家!”
话一出口他立刻后悔了。连云寨三个字对他和戚少商而言都太沉重,若是触了戚少商的逆鳞,这条龙会怎样?他并不怕对方一剑捅了他,但他突然发现自己竟然在害怕对方会冷了脸拂袖而去。他生命里的温暖太少太少,每一个许诺给他温暖的人最终都决然离开,先有希望再面临失望的痛苦总是比从一开始就绝望更甚,而这一次他就算想要不抱希望也已经太晚,那个如梦境般不真实的未来,那个戚少商许诺给他的并肩而行的未来,他已经不由自主地开始期待。
戚少商,你千万不要……不要……
戚少商的眼神,却如情理之中的一样,黯淡了下去。
顾惜朝的心在往下沉。
“连云寨现在姓穆,我怎么可以夺兄弟的家业?”戚少商皱着眉头,似乎苦恼万分,“不如这样吧,我们去另找一处边关重镇占山为王,我负责招募绿林好汉,你负责出谋划策,我们不看朝廷的脸色,自己带兵保家卫国,怎么样?”
顾惜朝睁大了眼,脑中空白一片,只茫然地听着自己接了下去:“你还是大当家?”
“是啊。”
“我仍是要和你一样的权力。”
“这个自然!”
“你还敢信任我?”
“我永远信任我的知音。”
“我现在就答应你!”
他被自己冲口而出的话吓了一跳,却因为这句话,身体里某种长久以来灌满血脉的沉重瞬间消失无踪,突如其来的轻松让他几乎虚脱。戚少商见他脸色大变身形不稳,只道是旧伤发作,连忙扶着他到床上躺下。顾惜朝顺从地任他打理,心道,戚少商,有你这份心意,来日就算真的分道扬镳,我也无憾了。
爆竹声里,宣和三年就这么波澜不惊地到来了。
戚少商原还想着同在一家客栈里,顾惜朝与赫连夫妇抬头不见低头见,总归有些尴尬;谁料初一整天就没见过他们。一开始还道是小妖带着息大美人上庙会得瑟去了,可他们不仅彻夜未归,接下来的几日也是踪影全无,连带着那一众死士也消失得干干净净,戚少商不由担心起来。顾惜朝听说后暗忖消失了最好,省得自己跟他们打起来时还得考虑戚少商的面子手下留力。然而见戚少商忧色忡忡,兼之听说救自己出狱也有小妖的一份功劳,他还是勉强咽下了嘴边的冷嘲热讽。
转眼就到了上元。
其实以顾惜朝的身份原不该在汴京逗留如此长的时间,戚少商也一早计划好了两人闯荡江湖的路线,只是这东京的上元灯会热闹非凡,戚少商知顾惜朝一生清苦,说什么也要带他好好赏玩一番,尽了兴再走。
是夜,顾惜朝流连于灯市的光影之间,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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