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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眸子、寒眸子、火眸子-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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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青坚定的点点头,“过焉支山、祁连山,踏酒泉,走敦煌,收复河西,臣必竭尽所能!“
“朕要你为帅,而非将。将帅之别,仲卿可知?”
“臣不知。”他的问题一下问住卫青。
“为将者,贵在身先士卒,孔武力战;为帅者,贵在用人得当,运筹帷幄!朕与仲卿相知多年,你仁而爱人,平和厚道,不争功也不居功,不卑不亢,大度从容。此正是为帅的人品,正如海纳百川。这次征高阙,你先遣密报,随后在朔方安排二十万人马佯动,便已不止是将才,已然有统兵协调调度之能。从今往后,朕要你为帅!”
“陛下不可谬赞,为将为帅,臣都克尽职守,殚精竭虑,力战强敌。”
“好!可是仲卿,可知这‘为帅之危’?”刘彻的眉头拧到一起,深重的看着他。
“臣不惧安危,志在力克强敌!”
你个实心眼儿的!刘彻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你倒是个彻头彻尾的厚道人!统兵调度之权在你手上,你知道这其中的分量吗?你知道有多少统帅,没有葬身疆场,反而死在这军权之下吗?”
卫青愣了。
黑眸子凝重的贴近他,紧紧的握着他的双手,那双春山春水般澄澈见底的寒眸子,荡尽世间一切尘滓,平和着心中杂乱的喧嚣,“你是帝王家的自己人。你我之间,这一盘‘功臣局’……都要……谨慎落子,慎之又慎……这一盘必须走得像你常说的那样‘稳妥’才行……你能明白吗?”刘彻不能再说,埋进他的肩窝,天下这么大,可朕只有一个仲卿,只有一个……他用力的搂住卫青的脊梁,示意他拢过自己的肩……“加餐食,长相忆……”
卫青并不全明白他的话,只觉得他说得那么淡淡的却仿佛撕心裂肺。一句“加餐食,长相忆”,刘彻枕到他的肩窝,他心软了,也就随和的拢过他。
……
建章营巡过一遍,卫青带着张骞走上建章宫的城墙,从垛口远眺。张骞仰头看着蔚蓝的长空,又侧头看看身边一身紫金戎装的卫青,不禁长叹一声,“大将军喜期在即,张骞还未道贺。”
卫青淡淡的拱拱手,“多谢博望侯。”
陛下的这步棋,他倒底参透多少?张骞摇摇头,“从此将军便是‘帝王家的自己人’了。将军即为大将军,便也不再是‘将’,而是‘帅’了……”
张骞也这么说,卫青又想起了刘彻在他怀中说的话,一盘“功臣局”……
寒眸子中一览无余的困惑,张骞不由得叹了口气,“帅者,统也。况统的是举过军马,非同儿戏,慢说国计尽在将军手中,就是帝王家的……”
卫青认真的注视着他,张骞犹豫的又咽回去,又长叹一声,“远说赵之良将李牧,却强秦而悍匈奴,保赵国不为秦灭,不为胡亡。然而暴秦密使佞臣人从中挑唆,一句‘大将在外拥兵自重,功高镇主’,累世功业一旦间化为无情天子剑。”
卫青眉头紧紧的蹙起来。
“近看平诸吕的太尉周勃,人诬其某逆,文皇帝诛之下狱,然而后得脱,大将军又可知其中缘故?”
十多年来,刘彻只有劝战和嘱托,可从没和他说过张骞今天这些话,卫青默然的摇着头。
“文皇帝女——公主为其长子妻……他是帝王家的亲家,是帝王家的自己人。”
寒眸子猛地对上张骞。
张骞郑重的凝视着他,“未必他真有异心,然而可畏的人言。自古将帅,反与诬反都必死于上谕之下,查不查证,不过是幌子罢了……某反将帅不死,天下人人皆可反!谁管你是真反假反,可又有谁能保无人眼气诬你某逆呢……”
卫青从年少识得刘彻,到而今十有余年。刘彻的霸道,他的隐忍。他一直和刘彻保持着一道楚河汉界,但那只是他觉得君臣有别,只是他自己在周围“良家子”的风言风语中体会的那“人言可畏”。自从多年前,“飞将军”在风雪夜直言挖苦他的“侍中”之职,他便更谨言慎行,克尽职守,不愿人在背后有过多议论,更不愿这些闲言碎语让刘彻为难。他一直以为一心不畏艰险,舍生忘死的打胜仗就是最好的证明,就能渡天下悠悠众口。可他是从未想过张骞今天说的这些“人言可畏”,他吃惊的浑身冷汗,更没了话。
秋风卷着枫树的红叶,越过高高的城墙,飞过几片盘旋在两人之间。
“大将军,不管你不知这许多险恶,张骞十三年漂泊回来,每每于陛下口中听将军多年所为。大将军建如此功业,竟是不争功,不居功,宽厚平和,隐忍退让,深居简出。这正是陛下希望大将军的自保之道啊!难道将军是天生颖悟,不结交,不养士的?”
卫青确实本身就不爱热闹,忌讳应酬,可这“不结交,不养士”那也是刘彻一再明示暗示的嘱咐啊?原来这嘱咐之中,刘彻是在保全他……而今要他作“帝王家的自己人”,原来还有这……寒眸子一下有些湿了。
“这是一盘‘功臣局’,多少将帅满盘皆输。帝王一步错,将帅一子失,都必然无可挽回。没想到大将军的性情,却能从中保全……难道陛下有意保……”张骞抿了嘴,有一点想笑。如此谨慎落子,不是有意保全,又是什么?!如今竟忍痛割爱,完璧归赵给平阳公主,如此良苦用心,十多年不见,陛下竟多了这一份……估计也是只对此人才有的吧……
……
原来打胜仗也会遭人馋谄……他困惑了,难道他错打了胜仗?!深秋冷风,他在一次次的巡哨中,登上建章宫的高高的城墙,守着垛口远眺,远眺茫远的北陲,也远眺切近的未央……谋国不能谋身,谋身便难以谋国,不!错打了胜仗,也比顾虑重重的不敢打胜强上百倍!打!了却了眼下该做的,后面的,听天由命……自己又哪里是什么金贵之命呢?!怀里的双鲤鱼一次次高高的跃起,他下意识的捂住,这盘棋走得如此用心良苦,寒眸子模糊了,“加餐食,长相忆……‘稳’‘妥’……臣什么都明白……陛下对臣……”
……
深秋寒夜,长平侯的新宅已装扮起来。
舅甥二人在灯盏下对坐。
秋雨打窗,卫青觉得凉了,走过去关上窗户,“去病,晚了,去睡吧。”
“舅舅怎么不去睡?”他哪里睡得着。
卫青又坐回来。
“舅舅就不觉得烦闷吗?”明天舅舅就要迎娶平阳公主,霍去病心里像坠了块石头。
“去病,舅舅带你去河朔草原看看吧……”卫青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霍去病愣愣的看着舅舅,火眸子一团困惑。
“那里有一望无际的草原,葱郁的莽荡上,横溪纵涧在原野上交织。天蓝如洗,苍鹰搏击。跃马驰骋,郁壑豁然开朗。”卫青拉他站起来,推门出到廊前,寒雨淅沥,寒气清馨卷带着泥土草香。寒气让卫青忍不住咳了两声。
“舅舅……”霍去病怕他冷,要拉他回去。
“去病啊,男儿匹马关山,仰观日月,回首望中,于国无愧,方全平生之志,否则宁为马革裹尸!” 他摆摆手,深深的呼吸了一口气,“还记得几年前,舅舅给你看秦长城的残砖,你的话,舅舅仍然记得。你说得是对的,与其俯首垒城,不如昂首御虏。进攻就是最有力的防守——”
“舅舅!”火眸子跳动着灼人的光亮,“去病明白了!儿女情长岂能牵绊男儿志向!去病要替舅舅上战场,杀他个片甲不留!”
……
红烛摇曳,映着她端庄的面庞,和她的卫青促膝而跪,“昔日,妾为主,将军为奴,将军为我尽主仆之义;已而,妾为君,将军为臣,将军为我尽君臣之忠;而今将军为夫,妾为君妇,无关主仆,不碍君臣。将军不用拘束,妾为将军妻,便依从夫妻纲常,永守夫妻之信。愿将军怜惜。”平阳靠在他肩头,柔顺的青丝挨蹭着他的颈项……
……
晨起梳妆已毕,正堂抗礼。
“贱妾参见平阳公主。”
平阳离了席,扶起她,“妹妹不必如此。妹妹侍奉将军尽十年,为卫家养育三子,是有功之人。原诰命仍旧给奉不变。你我同为君妇,姐妹相称即可。”
“孩儿参见母亲。”伉儿和不疑给平阳见礼,登儿还小,有乳母抱着也给平阳见了礼。
“我儿年皆幼,仰赖父帅功业,陛下眷顾,列地封为三侯。当知父帅建功之艰辛,承继父帅之勇志。方不负父母养育之意。”
“儿谨尊慈命。”
只有霍去病仍然立在那里。
平阳一笑,“‘天子门生’,自有豪情壮志,上承舅父风骨,下为幼弟表率。正如舅父亲生,来日必青出于蓝。”
“多谢公主。”霍去病只拱拱手。
好个倔小子!
……
元朔六年春二月,大将军卫青将六将军,兵十余万骑出定襄,斩首三千余骑,还,即于定襄、云中、雁门部署屯兵,转河朔查屯田牧马,方归。
“果然不负朕望,堪为我汉军之帅!”,刘彻为贺其功,赐千金,大赦天下。
“然而臣仍然觉得北麓边陲,匈奴仍有活动。若如此,我西进的战略恐仍要往后推了。”
“此次出征,北陲气候如何?”刘彻看着他气色又似几年前雁门大捷归来,不禁想起老御医曾说,他寒气入骨,恐过了而立,病要找回来。如今卫青已将而立之年,难道今年春寒……
卫青此次出征又是苦寒,果然觉得几年前那老御医没有半句虚言,他于军帐中常常夜半干咳,浑身筋骨关节冒寒气。却遮掩着只说,“草木返青迟些。”
“……”刘彻已然明了,“等等吧,等天暖了再说。那方子呢?!你给朕回去好好吃药去!”
……
50…52
(五十)
春天卫青定襄大捷,缴获一匹汗血宝马。刘彻早就想到上林苑去看马,只是被廷尉署密奏淮南谋反的事一直绊着。如今他理清了一些头绪,天气也日渐暖热,他还有一件事压在心里,正好到上林苑走走,可以问问卫青。本来这样的事对于他来说,连旨都不用拟,一句话就办了。可这回,他左思右想,总觉得还是要和卫青商量了再办。其实他知道只要他说的,卫青从来没有异议,但还是商量一下,最为妥当。
上林苑郁郁菁菁,春末的风已有了些夏的暖意,一只獐鹿才一露头,霍去病一眼看见,问也不问,催马就追。
卫青要拦他,刘彻拉住卫青,“让他去吧。”
卫青无奈的摇摇头。
“仲卿好些没?”他身上淡淡的药香,让刘彻想起他的病。
“臣已经无碍。”张骞还在边上,卫青恐他取笑,忙敷衍过去,顺手一指,“陛下,快看!”
刘彻勒住丝缰,一个军士很费劲的牵着一匹高大的骏马,全身毛色如彤云烈焰一般。那马好似不愿有人牵着走,眼睛冒着愠怒,不时的甩头嘶鸣,声震林木,响遏行云。
“是汗血宝马吗?!”如此神骏,刘彻兴奋的在马上站起来,侧头问张骞。
“果然是汗血宝马啊!”张骞点点头,“大将军此获,虽千金不易啊!”
“真如龙驹一般!”刘彻两腿一磕自己的白马,想要过去看仔细。
卫青拉住他的胳膊,又忙放手,只拽着他的马缰绳,“陛下且慢。”
“怎么?”
“这马好像……”卫青仔细打量着那马,看那军士牵得如此费力,再看这马只带着笼头,还没带马鞍,估计是性情暴烈,根本上不了鞍鞯。他黯熟马性,看着那马儿的眼睛,就觉得这马好像不服束缚,正生气呢。恐怕刘彻贸然过去,那马恼怒伤了他,“这马好像有些性子还未驯服。陛下暂不要靠近它,臣恐……”
话还没说完,那马前蹄一掀,平地跃起,挣脱了那军士勒住丝缰的手,正冲着他们狂奔过来。卫青迅速的拨过自己的玉兕騘,抿住刘彻的白马,把刘彻掩到自己身后。一瞬间,那汗血马紫光一道,紧擦着卫青冲过去。卫青拨过马头,随后便追。
刘彻看着他压低腰身,人马如青风卷云,挟持而去。黑眸子紧紧的粘着他矫健的人马影。说来也有多久没这样看他策马了,他最和谐的姿态便是这样游刃有余的跨在马背上,让看着他的人心里也充斥着激情与洒脱。
那汗血马乍脱了缰,兴奋的在莽荡上疾驰辗转,卫青几次骤然拨马截住它;想要探手抓住它的缰绳,可那马儿总是不停的甩头,卫青薅不到它的丝缰。卫青有点儿火儿了,这汗血马,马力奇强,若拖延时间长了,玉兕騘未必能耗得过它。卫青催开玉兕騘,马上就要贴近它,双手脱了缰绳,从玉兕騘上站起来。眼看他是想两脚脱了马镫站到马鞍上跃到汗血马背上将它驯服。
“不可啊……”张骞脱口呼出来。
刘彻的心一下拽到嗓子眼儿,后背都冒汗了,紧张的盯着他的身影。
“舅舅——不要啊——”霍去病刚才追着那只獐鹿跑到了山上的林中,从山腰往下一看,当时吓了一跳,随即舍了那獐鹿大吼一声就冲下来。
他这一嗓子更叫刘彻紧张,唯恐卫青失足摔下马来。
卫青刚脱了一只脚踩在马鞍上要往上站,霍去病的马已经下来了,金色的马匹正冲着汗血马撞过来,眼看马儿要撞到一处了,霍去病猛一收丝缰,马儿前蹄高抬,他自己一拧腰,直接借着冲劲儿,从马背上跃起,落到汗血马背上时略有些歪,高大健硕的身躯骤然落下来。
卫青吓得单脚勾了马镫,弯下腰来想抄他一把。手还没碰到他,那混小子勒死缰绳腰身一挣,双腿夹紧马肚子,较着两膀之力,愣是扭上马背。卫青只觉的出了一身冷汗。
刘彻也惊出一身汗来,张骞早没了话。
那汗血马疯了一样前掀后蹶,再看霍去病两颊通红,牙关紧紧的咬着,手背上的青筋都暴起来。“畜生!”他嘴里是从不遮掩,心里的火突突往上顶。两手猛收缰绳,拽得汗血马一下仰起头来,刺耳的嘶鸣一声。
卫青听到马儿吃痛的嘶鸣心疼了,混小子手底下一点儿不留情啊!
霍去病较着劲儿的嘴角扬起了一抹野性,单手拢住丝缰,另一只手迅速的把丝缰死死的缠在汗血马的脖颈上,用力一收。马儿一下被勒的哽在那里。霍去病就势翻下马背,单臂蹩住马脖子,整个人往下一坠,腰、肩同时用力一扳,汗血马已被他勒得发昏,再加上他这一扳,那马儿豁的一下重重的栽在草地上,四蹄乱蹬。
“快松手,你要勒死它了!”卫青看他红了眼,忙翻身下马,过去掰开他还死死勒着丝缰的手。两把解开丝缰,汗血马一个滚儿挣起来,用力的甩着头,不停的措动四蹄,喘着气,再没了烈性。
“畜生,叫你撒野!要伤了我舅舅!”霍去病不依不饶还要打那马儿。
那马儿有些怕了他,直往后退。
卫青挡着霍去病,拉住汗血马,“舅舅没事儿。好了,干什么啊,知道它是畜生还认什么真?”看着他通红的脸颊,冒火的眸子,“你呀……”卫青蘸了蘸额头上的冷汗,一下笑了, “我外甥好大的力气,这等烈马都扳倒了!舅舅……”
“好样儿的!”刘彻的马到了,“仲卿,你外甥比你是毫不逊色啊!”
“臣岂敢”,卫青笑了,“这马性子暴躁,险些伤了陛下。”
“去病如此勇力,朕是从未见过啊!能把烈马撂倒,这小子可真行啊!”刘彻满意的看着霍去病笑。
霍去病一脸得意,“畜生,险些伤了我舅舅……”
刘彻心里酸,截断他的话,“去病既能降得此马,朕就将这汗血宝马赐予去病,骑一圈让朕看看。”
霍去病斜了那马儿一眼,那马儿嘶鸣了一声。它服了,霍去病轻狂的一笑,卫青给了他一巴掌,他才收住了。卫青递给他丝缰,霍去病不用鞍鞯,翻身上马,驰纵而去。
“哎……”刘彻看着他远去的人马影叹了口气,笑着对卫青说,“仲卿啊,你常叨念自己有妇人之仁,看你外甥……倒是下手一点儿情面不留啊。”
张骞也笑了,“大将军的外甥果然身手不凡,一照面儿就险些勒死汗血宝马。”
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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