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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眸子、寒眸子、火眸子-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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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汉朝没希望了……”卫青脊梁剧烈的颤抖着,双臂紧紧搂住青骢马的脖子,那昂然的脖项此时变得这样的僵硬……
“你说什么?!”刘彻的声音变得阴霾……
“大汉朝没希望了!!没希望了,没希望了!!”他昏了头脑,放肆的吼着。刘彻的白马有些受惊的踱着四蹄。
韩嫣流波的美目畅快的合上,红润的口角弯起笑纹……
他分明看到刘彻肩膀的战栗,握紧铁鞭的手上青筋绽出,但他没想到那鞭子忽地扬上了天,带着一双吃人噬血的目光,冲着他的人马劈头盖脸的打下来,“滚!!给朕滚!!滚!!!!”韩嫣的枣红马一下惊了,扬起四蹄把他掀下去,脱缰疯跑出去。锦衣丽服委堕棘草,刘彻的鞭子没了心性的胡乱落下来,后面的张骞要上来劝,刘彻发狠的瞪了他一眼,春驼忙拉住张骞的辔头,叫几个小内监迎着鞭子把韩嫣拖出来……
“你打死我!打死我倒落得干净!!”韩嫣也疯了的在小内监中挣扎!
刘彻的脑子轰得一声仿佛要炸开了,黑眸子瞪得要缯出血来,“滚!!都给朕滚!!都滚!!!”他狼一样的调过头去,看到那戳了他帝王痛处的身形,冲着那黯熟的脊梁狠狠的落下鞭子!“你敢跟朕这么说话!你再说一遍!!再说一遍!!”鞭子响亮如裂帛,在那脊背的衣服上削出一道道血洇洇的破绽!
卫青也疯了,猛地扬起脸来,“啪”的一声脆响,鞭稍重重地掠过他的脸颊,鲜血一下渗出来,混上他满脸的泪水和汗水。
刘彻的手僵在半空,那一贯温和的寒眸子,真的湛出了寒光……
“是——!!”卫青真的疯了,挣起来,跪直身子,挂着稚气的脸从未有过的无畏的迎上那黑眸子,“大汉朝没希望了!匈奴人爱他们的战马,水草荒芜的时候,最好的粮食都用来喂马,然后跨马驰骋疆场,抢掠我们边郡的粮食!而我们汉人呢,他们不爱自己的战马,他们根本不知道战马是做什么的,除了鞭笞拉磨就是猎获取乐,再么就是沦为向人炫耀的玩物!!失了关隘,也不知怎么夺回来,送个女人去和亲……还有什么希望……”吼完了,他全没了力气,伏在青鬃马的尸体上大哭起来。那是他唯一的战友,早知它今日落得如此下场,当初何必逞能降服它,不如任它消遥,“今日之祸,岂不是我卫青误你一生!!!”
刘彻仿佛经了一个霹雳,手上的鞭子落在了地上,通体冷汗沾粘……
今天都疯了……张骞立马一旁,不知该做些什么。一旁的柳茵下,韩嫣跪在溪旁哭得花容失色……春驼也慌了手脚,只好战战兢兢的要摸过去劝刘彻。
不用劝了,刘彻自己拨马跑过来,一直闯到溪水里,水花渐湿他墨黑的纱衣……“啊!!!!”他抓狂的怒吼着,翻下马来,在水中乱踢乱打,通身湿透……直到一点气力也没有的瘫在溪水里……
春驼忙过来扶他,“陛下,炎天暑热,冲犯肝火,溪水甚凉,要作病的……哎,快扶陛下到帐中歇息。”
……
七月流火的季节里,刘彻中暑了,从小到大,他的体格是所有皇族中最好的,他从没生过病,从来都是生龙活虎的,可这次他回到帐中就把中午吃进去的金莼玉粒全倒了出来,所有人都吓傻了。他迷迷糊糊的觉得自己下了无数的上谕,他不要回宫,不要太医,不准通报他的皇祖母、母后、皇后、皇姑母、皇姐……他谁也不要,他要卫青领兵去接回他的南宫皇姐,骑着他的白马去……他还要过了榆林的那片土地,也许要得更远……但他分不清哪句说出了口……周围似乎是蹈火炼狱,从里到外的烧灼着他……不知过了多久,好像下了一场疾雨,那火熄了,是清凉的水……澄澈见底,晶亮亮的一双寒眸子……
“陛下,您醒了吗?”春驼发现羽林的军中医官,好像比宫中的太医更善于对付这时令杂症……
“嗯……”刘彻长出了一口气,抬眼环顾四周,还是军帐。他又闭上了眼睛,是韩嫣有意而为之的,他心里明镜一样。韩嫣啊,你想做第二个妒深情却疏的人了吗?他摇了摇头,韩嫣的野心不过是嫉妒而已,而自己想来,也从没做什么显示自己对卫青的心仪啊……韩王孙的心真是比女人还敏感呐……不想让宝贝被打碎,就要先盖紧匣子……
“韩嫣呢?”刘彻抬了眼皮。
“……”韩嫣就在帐中呢,“在这里……”
“打到哪里了?”他欠了欠身。
韩嫣一下哭倒在他怀里。他知道了自己的位置,自从刘彻那晚从平阳公主府回来,他就感觉到了什么……此刻就该算是君恩无限了吧……
“算了。”刘彻由他在怀里哭,只仰躺着拍拍他的肩,“……王孙,朕可曾冷落了你吗?”
“恩宠有嘉……”
“却又来,那你闹什么……让朕心烦……”刘彻的声音有些迷糊。
韩嫣给他轻轻摇着扇子,年轻帝王刚才的呓语中,分明有两个字是“卫青”。而自己从伴读到与上居卧这多年,刘彻可曾有一次梦中叫他,可曾有一次留他缱绻到天明?还不都是夜半蹑履,回到自己的居室独自到天亮呢……是,刘彻的心事他了解得远不如刘彻的身体详细……但这后宫雨露,他算是节外生枝的占了不少了……
“回去歇了吧……”刘彻摆摆手,再不言语……

6…8

(六)

傍晚漫天的浓云,低得几乎要压蹭到柳稍,腻人的暑热裹着压抑的气氛凝固住上林苑的每寸土地。下午的雷霆暴怒让满营人人惶恐自危,柳条也似乎畏惧得一动也不敢动,只有那密叶间无知的躁蝉还管不住自己的嘴,一味口无遮拦的吵嚷着。苍鹰嗅到了暴雨将至的湿气,收敛羽翼归巢,拢住松柏间黄口尚嫩,羽翼未丰的幼雏。雨燕自恃轻捷,壮着胆子箭一样的掠过草尖,投机被重露沾粘了薄翼的草虫——皇帝让人给气病了,让那个羽林良家子一直看不上的,一贯认为是骑奴出身靠着姐姐的裙腰才入了羽林的小小卫青给气病了。乌云压得住天,却压不住建章营的传言,到了傍晚满营皆知……
“陛下,传晚膳吧。”春驼察觉帝王合拢的眼皮动了一下,忙抓住空隙,悄声说。
刘彻摇摇头,“春驼……朕还是头一次中暑吧……”
“陛下是肝火激了暑热,应该吃些清凉的,降了暑气,再服几剂汤药,就好了。奴卑去传吧。”
刘彻仍然摇头,“韩嫣这会儿都干什么了?”
春驼偷眼看看他年轻的新皇,侍奉先帝若干年,没想到小皇帝处处子不类父,唯在这桩事儿上,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回陛下,太中大夫用军中草药沐浴,上了金创药,想来无大碍了,只是心里怕还不舒服吧。”
刘彻叹了口气,憋闷的热浪添他的愁烦。
春驼察言观色,“陛下,太中大夫刚才还遣人过来问陛下圣安,陛下睡着,奴卑就没进来回。太中大夫还命人汲山泉水灞的凉果子,让陛下醒来吃呢……”
“嗯……”,刘彻轻出了口气,“他一直在自己的帐中吗?”
这个问题着实让春公公费了一番心思揣度上意,这叫什么话呢,韩嫣在不在自己的帐中又有什么要紧呢……该不会是为了那个……那个……
“春驼?你在听吗?”
“哦,是,太中大夫应该是一直都在帐中。”春驼赔了笑脸。
刘彻不言语了,可佯睡的眼皮却轻微的抖着,好像在想什么事情,嘴也抿了几抿,好像还有什么话要问,但是终于没有说,又咽了回去。
他的小皇帝可还从没这样支支吾吾过呢……可那个孩子还小吧,有个十四五吗?太皇太后也没这么数落过陛下啊,陛下是窝了心火才中了暑的,除了一顿鞭子,就没了下文了。要是往常,别说是数落他,就是上赶着巴结他,还背不住落个千刀万剐呢。
“太中大夫一向娇贵,哪里尝过鞭子?今天忤了圣意,挨了陛下的惩戒,纵然陛下体恤,他心里过去了,可身子怕是还要将养些时日,陛下放心,他不会多走动的……”
“放心?朕放得什么心?”刘彻脸上一红,只嘀咕了一小句,扭脸向里躺了。或许只有在春公公的面前,他才真是个蛮不住心事的孩子,而不是什么皇孙、皇儿、皇兄、皇弟的——只是个任性胡为、放肆放纵的孩子……“春驼,去和韩嫣说,他的果子很好吃,让他用最好的金创药,传朕的旨,升为上大夫。”
“奴卑这就去传。”春驼心里笑一下,二十冒头儿的小皇帝也学会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心机了。
……
卫青被关了禁闭,等候上面的发落。只有骑郎公孙敖在挂了铁锁的门口,一刻不停的数落了他一下午。
这闷热而漫长的下午,汗水粘连着血水透湿了衣服,紧紧裹在身上,后背的伤口像一道道的烈焰烧灼他的脊梁。那滋味让他回想起了很多往事,那是多早以前,隔三差五他放羊回来,劈头盖脸的一顿鞭子总是代替了晚饭,那时他很小很小,但那滋味带着恐惧却刻在他幼小的心头,以至他放羊从不持鞭,骑马也很少加鞭,他深黯那滋味所以他落不下手……自从做了平阳公主的骑奴,这个滋味便再也没经历过,今天也算是久违了。
他在公孙敖的唠叨中一阵一阵的走神,奇怪,他此时可能是麻木了,他并不害怕。死就死吧,卫青反而笑了一下……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也许他永远是个骑奴更好吧……
不值钱的豆子要泡到清水里才能发芽,放在千年陈酿中,是要死的,要让别人取笑的——豆子岂能泡酒……骑奴入羽林,豆子进酒坛,良家子的嘲笑比这背上的鞭伤更痛了些……平阳公主不该让他念书,不然他即使知道什么叫屈辱,也不会懂得什么是屈辱……
此时他并不觉得有什么可留恋的,父兄待他还不如牲畜,母亲虽在也尚有人照顾,他没了挂念……他是做过倚马射雁的梦,入建章营的那一刻,那梦仿佛是真切了,而今天,他在黑眸子的扬鞭中,大梦先觉了,鞭子打碎了他朦朦胧胧的对黑眸子的解读……青骢马不在了……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的他也该去了……不该出生的人,死了又怎么样呢……也许他早就该死,早就该死在那夜未央宫窥瞻龙颜的禁谕下……
有人给青骢马收尸吗?不如也把他的尸首也弃在那莽荡上,一起叫苍鹰啄食了吧……
天色暗了,仍然连一丝风都没有,禁闭室中一片黑暗闷热,公孙敖说得最后一句是“木头脑袋”吧。
……
“喀嚓”一声锁响,卫青下意识的向门口看去,一盏小灯闪出一个陌生的身影,“你就是卫青吧?”一听说话,就知道是个宦官。
卫青没有别的话,跪下去等着上谕。
那个宦官也躬下腰,移过灯来,在他脸上一个劲儿的照,“果然与众不同……”
卫青疑惑的看着他。
“孩子,你好大的胆子啊!跟我来吧。”
卫青平稳了一下呼吸,也不问,起身跟上他。
……
阳间的黄泉路也这么黑暗和压抑,乌云钳制住蔼气,周围静得出奇。卫青麻木的走着,面对死亡,他没想到自己这么冷静……
……
却是进了一个空落的大帐,弥漫着浓重的药香,中间一个大木桶。卫青不解的看看那个宦官。
那孩子的眼睛好凉啊,不见一丝活气,这是要慷慨赴死啊!春驼有些好笑,干脆逗他玩儿玩儿。
“洗干净了,也走个干净……这儿有新衣服,你洗完了自己换上,还有点心、水酒,你自己打理好了,见了阎王老爷,干干净净、体体面面的,没准儿脱生个将军!”
刘彻在屏风后差点儿乐出声儿来。
卫青看了一眼那个宦官,背过身去解衣服。
“你还真是够宁的呢,马死了哭个没完,自己要死嘛,连一个泪珠儿也没有啊……”说着就出去了。
提到马,卫青眼圈一红,解了衣服进了盛满药水的浴桶,一阵蛰刺的痛楚,让他忍不住的呻吟一声。
那声音传到耳朵里,刘彻脸上见了红晕……屏风上的小孔让那带着一道暗紫色鞭痕的稚气小脸更清晰了。药水碰到伤口一定很疼吧,韩嫣挨的那几鞭子和卫青受的这些鞭子比,刘彻自知用了多大气力,后面这些鞭子道道是要见血的。卫青在想什么呢?眼睛一直看着帐顶……
死是什么滋味啊?药水在一阵蛰刺后渐渐消了脊背上的灼烧,只剩些生生的痛楚。卫青解散了头发,没进了药水中。
刘彻吓了一跳,自尽!!刚要闯出去,卫青又从水中露出头来。刘彻又缩回了腿。只见他就着水理理头发,胡噜了两把脸,简单洗洗身上,就站起身来,那还没完全长成的身形让刘彻小腹一紧。再看,卫青已转过身去要出去拿衣服了……
那背上赫然一张血网,杂乱交织的血痕和掀翻的皮肉刺了刘彻的眼睛。他不是没见过鲜血,可这脊梁上的血网却深深的网住了他的心,网住了他的春情,他的眼睛有些湿了,心中竟有些不忍,转身悄悄从帐后的帘门走了……
卫青听了响动以为是那个宦官,忙出了药桶,擦干身体,穿上衣服,束紧湿漉漉的头发。不过半天也没人进来,哦,自己还没喝这赴死的酒吧。卫青端起酒杯,一口干了,不像上次宫中的喜酒那样甜辣,也是一股浓重的药味,本来吃不下点心,做个饿死鬼也罢,可这么苦的酒,苦得人打冷颤,他还是拿了点心往下压,点心的甜酥此时已如嚼腊……


(七)

夜深人静时传来滚滚雷声,风终于壮起了胆子,呼呼的摇荡着柳丝。躁蝉住了口,这真是天心就是圣心啊!圣心不悦,天亦不言,圣心淤滞,天颜降怒,风云作色,就要有一场大雨了……
多巧的好雨啊,可以留得新人,也可挡了上大夫不放心的脚步吧……春驼带着笑在大帐门口候着皇帝好事完了,叫他进去收场。这个小皇帝的贼心眼儿还真不少,病得难受点儿还老实,天一擦黑儿,说头不那么疼了,就开始在帐中打转儿的找茬口儿,终于忍不住,和春公公耳语了几句实话。此时侧耳一听,里面除了水声,什么动静也没有啊?一会儿,一个人影带着点儿阴霾从大帐后面踱出来,那不是皇上吗?春驼忙迎过去,“陛下……您这是……”
他见过刘彻的喜、怒、哀、乐,可从没见过他的这种表情,那应该叫做难过吧……“陛下,要不传上大夫吧……”
“上大夫?”刘彻一时没反应过来,“口改得倒快啊!”刘彻白了他一眼,“朕头疼,没这个心情了……”
“奴卑尊旨,只是陛下,雨就要来了,您得进帐安寝哪,那个卫青怎么办啊?”
“……”,刘彻皱皱眉头,那背上的血网历历在目,“你进去,让他仍回原营歇了吧……朕在这里吹吹风……”
……
“卫青。”
卫青又跪下。
“先回原营,等候发落。”
“?”卫青摸不着头脑的扬起脸。
“盼着死呐?傻孩子”,春驼扶他起来,“让你回原营先睡觉。你是不怕死啊,还是不知道什么叫死啊?!回去吧,不用关禁闭,就到你原来的营帐睡。”
卫青有点发呆,只得莫名其妙地站起来……
“等等,呵?你还吃点心啦?心可够宽的啊,再拿两块儿吧,闹了半天,也没给人你饭吃吧。”春驼用荷叶包了点心塞给卫青。
卫青已经彻底晕了,抱着点心,傻傻的看着春驼。
“叫我春公公就行了,什么时候死,我再去叫你……”这孩子是个十足的实心眼儿吧,一看见那干净的眼睛,和那正经的表情,春驼就想笑。
“春公公”,卫青跪下了,“春公公,我只问一件事,公公若是知道,在我死前,好歹告诉我个音信。”
春驼一把扶起他,那孩子的眼泪雨点般的落下来,看得人心里寒噤噤的,好不生怜,“不用跪我,快说吧。”
“我的马……有人掩埋吗?”
还以为他要问皇上倒底怎么发落他,没想到,这个孩子不只是实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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