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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眸子、寒眸子、火眸子-第5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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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春陀的声音在寝殿外传进来,“晚膳……”
等了一会儿,侵殿门开了,春陀进来,转过屏风,看见两人坐在榻上,春陀心里踏实下来。
两人脱开手。
春陀也当然不会多看,亲自把小几案跨过刘彻的锦被在两人中间放好,把汤粥小菜摆好,什么也不说,偷偷叹了口气出去重新带上殿门。
……
卫青看了看几案上的菜肴,箛菜鲤鱼羹是刘彻平日喜欢的。卫青盛了半碗,一口一口的喂给刘彻。
烛火、暖笼的暗香中,无声的寝殿氤氲着多日不见的柔和的静谧,融融的饭菜香散在殿中,时而一点点安箸推盏的响动,荡起沉郁哀伤中一波暖人的微澜……
刘彻呼了一口气,轻按在他还要喂的手上,摇摇头。推过那碗红豆莲子粥到卫青面前,黑眸子只看着他,不说话。
卫青心里翻绞起来,泪光湿了寒眸子。卫青默默的拿起勺子,垂着头艰难的咽下红豆莲子粥……
……
卫青想把几案搬开,却自知未必有这个气力,只好站起来。
刘彻看着卫青站在那里,背影一点点颤抖的起伏,定一定才出去叫春陀进来收拾。
春陀忙进来,看看那残席,心里宽慰了许多,亲自收拾了,把几案撤下来,只横放在榻边,出去了。一时春陀端着滚热的红果水进来,摆在几案上,又出去,不一会儿托着漆盘,上面两个玉盏中露水映着软玉粉。
“陛下,今夜风露重,秋深了,许是要下雨了。”
刘彻只点点头,叫春陀把漆盘放在几案上。
卫青看了看那玉盏,暗暗叹了口气,绕到刘彻榻前的小方几前,把那上边喝过仙露玉粉的金盏端起来,放在玉盏的漆盘上。看看刘彻又看看春陀。
刘彻叹了口气,摆摆手,示意春陀把漆盘撤掉了。
春陀又出去带上殿门。
卫青把红果水给刘彻盛出来,要喂给他。
刘彻按住他的手,叫他放下碗。慢慢握住他的手,“仲卿……你在朕面前扛了二十年,朕的仲卿还扛得住吗……仲卿,别扛着了……你难道还能笑给朕看,让朕宽心吗……”
卫青的嘴角轻轻的颤抖,呼吸哽咽起来,再也无力控制……
……
秋雨劈劈啪啪的的打着甘泉居室的殿檐,似有小粒的冰雹,时而敲中殿角的檐铁,凄凉的冷铁声隐隐传来……
卫青二十年没有因为再不能忍的软弱无助而倒在刘彻怀里,刘彻消瘦的锁骨顶着他冰凉的脸颊,那闷声的泪水湿透刘彻中衣的前襟,湿透刘彻的心尖。
二十年了,刘彻又一次这样搂住他,那个十四五岁幼稚的面容浮现在回忆的流光中。他的仲卿是那么无力而单薄,那随和的性情,压抑的、克制的呜咽,让刘彻不自觉的搂紧了……
……
骠骑将军自元狩四年封狼居胥、禅姑衍、临瀚海后三年,元狩六年而卒。天子悼之,发边郡属国军士尽着黑甲,吊唁。自长安陈玄甲兵直至茂陵,起骠骑将军功臣冢,形如祁连山。谥号景桓侯,以彰其生前孔武力战、广边地之功。其冠军侯爵子嬗继之。骠骑将军弟光十余岁入宫为郎官。
……
冬,乌孙仰大汉富庶,与通商。
张骞复返西域,刘彻命多寻汗血马,于是张骞转大宛。
卫青送至长安郊。
此生竟无缘再见……
……
元鼎元年,夏。
上林苑绿莽葱茏。
刘彻住了马,看着卫青,“仲卿曾和朕说……‘苍松翠柏,持节云中,千年成材。生而托梁架栋,起危阁以接天;死则黄肠缇腠,葬有功而殉地。劲骨当风,忠魂倚之,来去千年,万古不朽。’朕要在此以香柏为梁,修建一座柏梁台,祭奠……”刘彻不再说,只并过马去。
卫青脉脉的看着他,“陛下还记得……”
“柏梁台?舅公是柏树的柏,栋梁的梁,对吧。”嬗儿坐在卫青马上,仰头看着舅公,又看看陛下。
宏亮稚嫩的声音打破他们的对视。
刘彻和卫青都淡淡的笑了。
……
元鼎二年春,落瑛缤纷散落于柏梁台帝王的盛筵席上。
刘彻抿了一口葡萄酒,慨然长叹起联句,“日月星辰和四时……”
梁王接“骖驾驷马从梁来”。
刘彻没注意他的联句,眼睛只看着下边的卫青。
卫青端着酒盏,痴痴的看着他,“郡国士马羽林材……”
刘彻的眼前,那个骑在还未长成的黑马上的年少的建章监仿佛又从那莽荡上策马而来。
丞相的联句在痴愣间错过了。
柏梁台静了,无人接下句。
“还该大司马大将军。”
“对大司马大将军身兼两职,还该大司马大将军接。”
卫青心里沉了一下,酒盏里一轮水纹,惨淡的笑容绞起刘彻的新潮。
卫青叹了口气,哽咽了一下,“……和抚四夷……”他顿了一下,垂下眼帘看着杯中绛紫色的葡萄酒,眼前有些模糊,忙呼了口气,“和抚四夷……不易哉……”
刘彻忙仰头遮掩着喝了杯中酒,半晌睁开眼,卫青席上空了。
群臣继续联句,不知何时,帝王的上座也空了。
(八十九)
卫青这几年自觉精神体力一日不如一日,只要一入冬,那寒疾不用寻;自己就找寻上他,好歹折磨到开春二三月方见好转。真如当年初染病时那老御医说得一模一样。
美人有迟暮,英雄有末路,刘彻便再不敢想。时而在铜镜中瞥掠到自己的身影,那斑白的两鬓,额头、眼角慢慢浮出的细文,更让刘彻觉得空落与不安。他后宫的人物渐渐多了,甚至比他年轻的时候还要多。他要让自己时时刻刻了解到自己并不衰老,他比年轻的时候还要能干的多。但每当他平静下来时,那种由衷的寂寥和落寞便升腾起来……
漠北到而今,八年无干戈,军中事务清闲,卫青议政不多。而刘彻的召唤却多了起来。只要是一开春,花一打朵儿,卫青在朝堂上一露面儿,刘彻的口谕便一刻不停的传下来。
刘彻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一天到晚总要找寻他,尽管看着他原本经年习武,挺拔长键的身形在这八年间日渐清癯,看着那英睿的面庞在这八年间两鬓飞霜,不由得刘彻不一阵阵觉得凄凉心酸。但他还是常常要卫青带着嬗儿到甘泉居室念书,要他到渐台陪自己下棋、吃饭,要他到苍池陪自己钓鱼,要他到建章宫陪自己骑马,要他在上林苑陪自己射猎。
他们的话并不比八年前的多,反而也许因为八年无干戈而减少了许多。但刘彻总觉得只要身边有他在,哪怕只是病恹恹的坐着下棋、钓鱼,一句话也不用说,都让他觉得心里踏实。
而他的仲卿从来就是好性情。只要天暖了,就算气色仍未大好,也是随传随到。起先,刘彻总要编一堆的借口,后来也不用费这些事,只在退朝时看着那双寒眸子,便可在未央宫留他一下午。
霍光、卫伉、卫不疑、卫登都早早相继在朝中供职,也都陆续和卫青分府而居,自立门户。
那满朝第一贵戚重臣的大司马大将军的府邸渐渐变得空落落的。只有嬗儿每天围在他身边,念书,骑马,射箭,聊解他的冷清与寂寞。随着嬗儿慢慢长大,那幼稚的神情,俏皮的言语,顽皮的性情和那双火亮的大眼睛,常常让卫青一阵阵的失神,欣慰和心酸混杂纠结在一起,绞着他的五脏,让他在背人时暗自怅惘,久久不能平静。
卫青开始畏惧冬天,不止是那寒疾的折磨,似乎更因为心里空。空荡荡的装着一肚子的苦水,黄柏煎汤的苦口良药填不满那空……让他每每在隆冬盼着春天的到来,虽然他即使上朝也未必议政,即使下棋也从不能真见个输赢,即使策马也再不能驰纵,即使射猎绝无法连开数弓……但他竟觉得心里是踏实的,在那反复易变,喜怒无常的黑眸子前,他依旧谨慎隐忍却莫名的觉得习惯而踏实……
刘彻想在四个十几岁的年轻近臣中再看到一个从前的建章监,然而,他的期待落了空。
……
元鼎五年夏四月,南越反。
甘泉居室又挂起了地图。
“南陲平静多年,如今又起战事,朕要即刻发兵征讨。”
“陛下所言极是,从来南患为祸首。若不及早平之,后患无穷。如今匈奴败亡八年,没有音信。但当初仍有近八万匈奴脱于漠北,不可寻。就算余下一半,繁衍生息八年,不可不防。若我南陲不稳,恐北陲、西域欺我腹背受敌,就被动了。”
八年没有听到他议政了,刘彻感慨万千的看着那刚入不惑之年,两鬓已然飞霜的仲卿。他比出征漠北时真的清癯了许多,也憔悴了许多。但那神情中的大气沉稳和因南陲战事而重新激起的内敛果决的光芒,却在这地图前仍从那如水的寒眸子中再次泛起,映亮刘彻的黑眸子……
刘彻心安的笑了,“仲卿不减当年哪。”指着地图上的河道,“发桂阳、豫章、零陵、苍梧之南军从水路走。”
卫青也指着西南说,“这里,从巴、蜀也发一路楼船军;这里江、淮,也可同时出水军,多路从水道克敌,会于番禺,平定南陲。”
“好!”
……
南越平叛发军,战事时有捷报,但尚无完胜之象。
军中因久战不决,耗资巨大,刘彻酬金祭宗庙,接济南陲战事。然而,列侯献金成色不纯,短少斤两而获罪者竟达一百六十人。刘彻恼羞成怒,尽夺其爵。
元鼎元年到元鼎五年,卫伉、卫不疑、卫登接连因触汉律或献金成色不纯之事失侯。他们是贵戚之后,尤其是卫青的儿子,刘彻替卫青心里来气,连着办了这三个不争气的,免了他们的爵位,昭示天下。
办完了,刘彻心中又不安,觉得对不起卫青。然而想到世人常言“子不类父”,不由得替卫青烦恼不说,自己比况下来,皇子四人,也何尝不是一个比一个招他烦。便是太子刘据也越来越不入他的眼。别说南陲战事跟他说是狗屁不通,那孩子还总是呛着他,说些什么军耗巨大,天下疾苦之类。顶得刘彻心火撞得脑仁儿疼。
刘彻不知自己是不是有些老了,还是南陲总不能完胜,也或许是国无大事,使得他有些无所事事。每每想起甘泉居室和卫青秉烛议匈奴,想起卫青、霍去病捷报频传的那些时刻,刘彻心里的失落和空落无以言表,愈觉得目下的朝政全无建树,不疼不痒的尽是些琐事。
南陲作战的简直是一群不急不慌的肉包子!他习惯了卫青、霍去病的飞骑报捷,习惯了那速战速决的快意御虏。可而今这帮不中用的废物,让他再找不到捣龙城,收河朔,通陇西,连西域,平漠北的那种翻覆寰宇的快感和成就感。而他的战神已经去了八年,他的仲卿眼瞧着一年年的憔悴下去,寒疾愈重。
四十过半,他非但没有感到不惑的超脱,反而觉得自己那性情仿佛比年轻时更容易大起大落,不受控制的反复无常。每当他在这无尽的空落和失落里百抓挠心、坐立不安时,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在天气略有晴暖,而卫青稍有精神时,传他的仲卿下棋、骑马、射猎,哪怕只是随便坐着,他的心才感到平静。
……
“那三个不争气的在襁褓中,朕就封了他们侯爵。指望他们能像仲卿一样,没想到竟是三个不省事、不成事的东西。”刘彻心里烦,棋路乱七八糟,自己都看不出下一步是什么,“朕免了他们的侯爵,让他们都回家给朕想明白了。仲卿,你会怨朕吗?”刘彻一脸气闷的看着卫青。
卫青叹了口气,摇摇头,“臣岂敢。”
这句是刘彻心里早有数儿的。
“是臣教子无方,陛下替臣教训他们,臣怎能怨陛下。”卫青抬了眼眸,“陛下不必顾忌臣,不可因臣而避讳对那几孽障的责罚,惹天下人议论。臣也以家法责罚这些不懂事的东西。”
“仲卿,这三个是你亲生骨肉,你心里不气不闷吗?”刘彻牵连想起太子和皇子,心里气不打一处来。
“陛下……臣说句实话,臣是气而不闷……”
刘彻拈起的棋子掉到棋篓里,对上那寒眸子时,他发现那里面好像有无数话压在心里要和他讲,“仲卿,此话怎讲?”
“他们是臣的亲骨肉,非但于国未有勤劳,反而刚当了没几天的职,不该长的毛病就都长齐了,实在可恨。陛下罢了他们的官,臣也跟他们说明了,不用再进我的门,远远置了宅子……咳,咳……”卫青掩口闷声咳了两声,“陛下责罚他们,臣心里不知怎的,仿佛也出了一口气。陛下,他们不肖,臣是难辞其咎的……因为臣……”
卫青垂了眼眸,沉了好一会儿不说话。
刘彻看着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蹙起眉头,慢慢拾起那粒滑脱的棋子,按在棋盘上。
“哒”的一声,卫青从失神中颤了一下。
“仲卿……”
“……臣把所有的关注和教导,其实都给了……” 卫青闭上眼睛,侧过脸去,沉沉的呼着气,那个名字顶在唇齿间,他却用尽了全力,才漏出微弱的一句,“给了去病……”
八年来,他从未听卫青再说过这个名字,刘彻心里也翻绞起来。
“他们出生时,去病正是八九岁。最是顽劣费心的年纪……不,也不全是……”卫青哽咽了,唇齿间的颤抖,抖得牙齿都轻轻的磕碰着,“他们从小到大,臣只知到他们吃穿用度,读书课业,若让臣在说说他们怎样性情……臣却说不出什么。都说‘知子莫若父’,可臣对他们的了解微乎其微……”
“臣只要在长安,每日围绕身边的都是去病……无时无刻不牵绊着臣的心……到好像臣只有去病这一个孩子……”
卫青努力控制着,仍掩饰着拈起一粒棋子,盲目的看着这盘谁也不知怎么下到这局面的棋盘,“八年了,陛下……”他用力眨眨眼睛,让眼泪不要掉下来。
刘彻心酸的握住他拈着棋子的手,“……说出来吧……”
“臣……臣想了八年……算上霍光,臣子、甥五人,而其实臣心里的孩子,只有一个……臣把所有的教导、疼爱都给了去病一个人……”
刘彻紧紧的攥住他的手。
“……”卫青咬咬牙,“陛下,臣请陛下永远不要再让那几个孽障为官……只会祸国殃民。备不住仗着臣,在朝中胡作非为,倒叫陛下难做。早办早好,陛下不杀了他们就已经是顾忌着臣了,臣明白……”
“仲卿……”
“臣用俸禄养他们,就让他们老老实实的在自己宅子里闭门思过。臣若不在了……分与他们应得的家产,由他们败尽了,自生自灭,臣也不管了……”
“仲卿……”刘彻手抖得拉住卫青的手,“看着朕……你答应过朕的……”
剧烈的咳嗽冲口而出,卫青别过脸,用衣袖掩住口……
刘彻心里的凄凉如卷着冰凌的寒潮拍过来。
“陛下……”卫青缓过这口气,抬起眼帘,那寒眸子中每每面对这句咒语所回应的不容置疑的光如今变得有些无力回天的黯淡……他努力的冲刘彻点点头,却自知未必挨得到……
“仲卿,明日带嬗儿到上林苑骑马吧……”刘彻不敢顺着那目光的含义多想,便转了话题,“正是射猎的好时节,恐怕再过半个月,秋风扫净上林苑的赤枫,仲卿便又出不得门了。”
……
(九十)
“嘘!嘘!”嬗儿冲舅公和陛下竖起食指,“舅公,看那里有个小兔子,我看见了……”嬗儿其在小马上,拽着舅公的衣袖,“我来……”
刘彻和卫青顺着他小手指的方向看去。
嬗儿拿起舅公给他的小弹弓,从衣襟里摸出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子,“啪!”弹弓的鹿筋一声脆响,那小兔子着实吃了一石子,打得在草丛里两个滚儿,不再动了。
卫青愣愣的看着嬗儿,刘彻吃惊的看着卫青。
两人还没回过神儿来。就看嬗儿一提小马的缰绳快速的冲过去,突然从小马上倒挂下来,探手薅住那小兔子的耳朵,小腰一挣,坐稳马背,抱着小兔子,笑着冲舅公奔过来,“舅公!!它装死!!是活的!!舅公,舅公,小兔子!舅公给我养小兔子——”
刘彻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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