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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秋寒 (第一部完)by:北色-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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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不要谢主龙恩?”
子寰苦笑:“你又何必再出言讽刺呢?不要以为朕真的是没有脾气的。”他示意一侍卫过来,“你负责带他出宫,免得他又在宫里迷路了。”
后一句话把宸星气个半死:“不用你操心,东南西北我还是分得清楚的。”
“等一下。”子寰叫住气呼呼的宸星。
“干什么!你想反悔?”他恶狠狠道。
子寰上前几步,从怀里掏出一块小玉牌:“你身上没有钱吧,拿着这个。”
宸星扫了一眼,冷冷道:“我不要,我不希罕你的东西。”
手尴尬地悬在半空中:“赏你的,就当关你那么久的歉礼。”
“赏我的?这算什么?恩惠还是赏赐?”怒意凝于脸上,很快被讥讽取代,“你皇帝抓人也是要有理有据的,把我莫名其妙关那么久,然后随便赏赐个小玩意我就装聋作哑了?你怎么不干脆把我杀了,然后赏我口棺材,来显示你宽厚大度呢?哦,我差点忘了,我要是真被你整死,那也是你赏赐的,生杀大权握在你手中,你是天皇老子,威风得不行啊!”
如果说平时私下里,他言语放肆,子寰全当笑话听,但此刻在众人面前,他指着自己鼻子怒骂,完全不给面子,令子寰火冒三丈:“天下都是朕的,就算要你一条小命,朕要了就要了!邵宸星,你在宫里呆那么久,朕自认待你不薄!”
“哈,陛下您什么时候把阴阴暗湿臭的大牢当作你的春宫,把冰冷的石床当作你的龙床了!真是我无上的荣耀啊!你这种东西还是留着赏你的狗吧!”也许是在江湖上野惯了,一身傲骨敲得铮铮响。
怎么就吵起来了了?本来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却被扩大为争执。本不想计较坐牢一事,却被他“赏赐”二字,激起了血性。本是想他身无分文,可随手送件东西,竟然反映如此激烈。
一个江湖浪子,来去自由,从来直言爽快,即使失去所有也有颗骄傲的心,一个万尊之躯,循规蹈矩,自幼居高临下,俯瞰众生,从未有人敢当众下他台。
迥异的两个,用各自的方式来思考来行动,永远都不合拍。像两条迎面撞击的河流,激起的是千层浪花,剩下的是争吵和愤怒。
子寰拳头握紧,不想给这原本平静的夜晚增添烦恼,他随手把玉牌抛给身边的侍卫:“赏你了!”
那侍卫受宠若惊,忙磕头谢恩,大呼万岁。
“看到没有,这才是接受赏赐的样子!不识好歹的东西!”
子寰指着他叱骂,心火烧到脑门,如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宸星亦如怒气聚集的猎豹,无畏甚至挑衅地迎视。
一时间,剑拔弩张,几乎可以预见下一瞬激烈的喷发。
“皇上……”一个听上去柔弱,实则蕴藏着无限力量的声音响起,“皇上,春寒天凉,要注意保暖。”流桐抱着一件披风,掂起脚尖细心地替子寰披上,眼角不露声色地扫了宸星一眼。
好像一个密封紧张的空间被塞进了一团棉花,硬是平息了暗藏汹涌的波涛。
子寰低低应了一声。
“皇上,站在风口容易着凉,先回去吧,您不是说还有文书要批吗?”他转身又对宸星嫣然一笑,“听说皇上放你走了,恭喜你啊!牢里的日子不好过吧,说实在的,你还是在外面自由自在的好啊。”
“托福,以后我不会再回来了!”宸星向子寰挑了挑眉毛,在众目睽睽之下大摇大摆地朝宫外走去。
六
离开皇宫,日子果然逍遥了许多,至少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不会受到约束。偶尔无极教也会派给他一些小事,比如捎个口信,送点东西什么。
就像他现在手里捧着一支野山人参,受教主嘱托,拜访住在东隅山上的独居老人。
东隅山位处京城东侧,虽然距城镇不远,但要找到独居老人的住处也并非易事,只有一条鲜为人知的蹊径才能通到山的阳面。没有人知道独居老人究竟叫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他年高几何,他上知天文,下通地理,传言他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尘世间没有不在他掌握中的,可他作风古怪,很少有人能与他深交。
可无极教前教主就是他的好友之一,他无意中得到一支老参,想起多年不见的旧友,于是派遣了宸星替他登门拜访。
在春冬二季转换的时节,山里的风势特别猛,还夹着雨丝,拍打在面颊上,冰凉彻骨。可一转到山南,眼前竟是一片春暖花开,和风旭日的景象。明明是同一座山,却兼具了两个季节。
穿过林道,就见一间小屋,好像世外桃源一般,别处的叶还未绿,这里的花已经开了。
一个鹤发童颜,粗布衣衫的老人正撅着屁股,趴在地上,忙着把一堆干草似的东西铺开在地上晒太阳。他一看到宸星,抡着胳膊招呼道:“小子愣着干嘛,过来帮帮我!”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却一副熟络的样子,宸星怔了怔,忙上前把一大堆干草从屋里抱到屋外。
“前辈,是教主命我来的,他祝您寿……”宸星凑到他身边,为了配合他的高度,不得不也趴在地上,可老人一个转身,把屁股对着他。“这个是教主叫我带来的,是极为珍贵的……”老人扫了人参一眼,鄙视他道:“萝卜?给我萝卜干什么?”
“啊?这个不是萝卜,是……”
“你们教主也一大把年纪了吧,怎么不自己留着?”
“你知道我是谁?”
独居老人拈着雪白的胡须,匪夷所思地望了宸星一眼:“为什么你不继续帮我搬干草了,想要偷懒吗?”
宸星只好低头继续干活,分明还是乍暖还寒的天气,却热出了一身汗。
“前辈,你晒这些草干什么呀?”宸星忍不住问道。
“春天要来了,爬虫多了,客人也多了,趁太阳好要多准备些!”老人头也不抬道。
宸星瞪大了眼睛,不能理解他的逻辑。
他低头冥思,继而问道:“前辈,京城是不是要出事了?”老人没有应话,继续忙碌着,宸星自顾自道,“我以前也出入过京城好几次,可今天出城查得特别紧,我发现守卫也增多了一倍。”
“挪过去点,你挡着太阳了!”
宸星手脚并用爬到一旁继续道:“而且京城东侧官道经常会有商队通过,可我一路走来,竟然连一个人都没有遇到。虽然说现在才刚刚入春,但商贾们应该已经开始运货了才对。”他滔滔不绝,“而且竟然连东隅山下的小镇都施行了宵禁,是不是有点高度戒备的感觉了?”
“再去抱一捆草来,好像还不够。”
宸星勤快的又做了回苦力:“前辈,都说你是高人,你分析分析到底怎么回事?”
“高人?不高,我只有五尺三。”
“前辈……”
“晒干草,晒干草,晒好了干草睡干草。”老人欢快地唱着。
宸星托着下巴,无语地坐倒在地上。
独居老人边哼着歌,边劳动。而宸星已经躺倒在阶前了,暖阳照在脸上,他眯起眼睛,起了困意。有什么东西湿湿的掉在脸上,他伸手一摸,是水。
“下雨啦,下雨啦!”老人惊叫着,抱着晒到一半的干草就往屋里冲,宸星手忙脚乱的帮忙。
雨点越来越大,一阵忙乱之后,衣服都湿透了。当宸星忙着脱衣服的时候,老人已经躺在铺好干草的床上,舒服地捶着肩膀。
“舒服舒服,年轻人,你今晚就睡这里吧。”独居老人嘟囔着,翻身入睡了。
老人这一觉就睡到天黑,其他倒没什么,把宸星饿得头晕眼花。当他饥肠辘辘地趴在台阶上晒月亮的时候,老人才慢慢吞吞走出来。
“前辈……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吃饭……”宸星可怜兮兮道。
“嗯?你带来的那根萝卜呢?为什么不啃来吃?”老人惊奇道,他躺在宸星身边,陪着一起晒月亮,仰望着星空,那满天的繁星璀璨明亮,他喃语道,“今晚会有贵客来。”
“我只想知道我晚上还有没有饭吃……”宸星嘟囔着。
“里屋左边第二个柜子的第三个抽屉里有我备的糕点,顺便拿点来给我吃。”
你以为是黄金啊!藏那么好!不知道是哪朝哪代的东西,还能不能吃!
宸星心里怒骂着,早就忘了这个老人是教主嘱咐要十二万分尊敬的人。
小屋不大,就里外两间,可他还是在屋里折腾了半天才找到。当他塞了满嘴的点心,手里又捧了一堆出来时,看到矮小的独居老人身旁站着一个男子。
那人身材修长,披着黑色滚金描龙斗篷,遮住了整个面容,黑暗中充满着压迫感。他扯下帽子,露出俊朗的相貌,月光他下目光清冷。
独居老人费力地拍着他的肩膀,亲热无比道:“陛下,你来的正是时候,我今天刚晒了床铺。”
宸星觉得自己快要噎死了。
子寰看到宸星,起初一愣,随即冲他微微点头,注意力又回到老人身上:“朕想先去那里看看。”
老人欣然点头,哼着小曲,取着宸星手里的点心。
“为什么他会来这里?”宸星哽着喉咙道。
“嗯?我怎么知道?腿长在他身上。”老人又抓了好几个糕点,回房继续睡觉。
宸星坐在门槛上,盯着天上星辰一颗两颗,不知道想从中探询到什么秘密。整整一个时辰,他动都不动,抬头那黑得没有一丝光芒的天空,好像是密闭的空间,连一丝风都透不过。
总觉得深藏了什么暗涌,也许真的有事情发生了。
“你坐在这里干什么?”子寰的声音有点嘶哑,远远地就看见宸星像个木头似的挡在门口。
宸星让出通道,跟着子寰进了小屋,在跨进房门的一刹那,他震惊了。
一闪而过的那双君王的眼睛,明显发红浮肿,他竟然哭过了?
子寰似乎很熟悉房中的一切,他从角落里拖出一坛酒,用眼神询问他是否也要喝?
酒,是烈酒,喝到肚子里火烧似的,很适合在这寒夜里饮。
“你怎么不呆在宫里?跑这里做什么?”
子寰没有在意宸星并不恭敬的用词,昂头饮干一杯酒,视线落到窗外黑幕中:“这里埋了我爱的人。”
难道是秦狄?他的墓竟然在这里?他今晚趁着夜色独自离宫,只是为了祭扫?
我爱的人……
只这四个字,就能够包容全部。
只这四个字,就蕴涵了无限的孤寂和悲哀。
到底意味着多少不堪回首的往事,恐怕只有说的人才明白。
“是不是要发生什么事了?”宸星轻问,“如果有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
似乎是被这话惊醒了,子寰收回视线与宸星对视,久久地说了两个字:“谢谢。”便再无下文了。
山里忽然刮起了风,又如同冬天里的风那样刺骨,好像白天那风和日丽的景象都是虚假的。
小屋附近的树木都已经长满绿叶,唯独阶前的一棵树刚刚开始抽芽,分叉处冒出绿色的小绒花。寒风中,树枝拼命地摇晃,绒花被烈风碾碎,吹散在空中,好像雪花般随风飘落。
两人似乎很有默契似的,再也没有任何语言与眼神的交流,空气中流淌着一种沉默的气流。
一人一杯,却不能称之为对饮,只是自己喝自己的。
一坛酒见底,两人清醒如初。
子寰长身而起,披上黑色斗篷,向屋外走去。
“你不在这里过夜?”
“不了,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子寰拢了拢领口,推开屋门,冷风顿时涌了进来。
门前地上静静地躺着一个锦囊,子寰毫不犹豫的拾起来,展开里面的纸条。
宸星好奇的张望了一下,是独居老人放在那里的?尽管好奇,但他还是什么都没有问。
子寰似乎低头看了很久才把纸条收起来,转身对宸星道:“这几天不要去京城,会有性命之忧。”
宸星犹豫了一下,随即点头,目送他黑色的身影没入深深的黑暗。
“他走了?”独居老人从里屋探出身,摸着脑袋,“白晒了那么多草,每次来了就走,也不慰问慰问我老人家。”
“他说他的爱人埋在这里?为什么是在这里?”宸星迟疑地问道。
老人眨着他那并没有因为年龄而浑浊的眼睛,歪着脑袋回忆:“有一天半夜他抱着那孩子的尸体,半死不活地冲到我家,求我救他。那身体哟,几乎被切成两半,还能称之为身体吗,都已经死透了,怎么可能还有救?最后只好就地安葬在这里,那时候他那张脸几乎已经跟死人没啥区别咯。”
宸星静静地听他讲,对他来说,这只是一个故事,可又如此真切。
“其实认识他们是在很久以前,他们两个血淋淋地倒在我屋前,尤其是那个叫秦狄的,出气多进气少了。是我救了他们,所以他一直就以为我是神仙,可以起死回生。其实我哪里是什么神仙,没有办法,没有办法哟……”老人摇晃着脑袋,转入了里屋,留下宸星还站在那里。
望窗外,黑夜依然如墨洗。
那一晚的夜,也必定如同今晚般沉重吧?
七
“多事之秋。?
几天来,子寰不知道多少次展开这张纸条,默念上面的四个字?
多事之秋?他又何尝不知道这一年将会是他人生中最难熬的一年呢?
他拨亮烛火,将纸条烧成灰,然后收起锦囊?
烧掉的是纸,沉淀下的是厚重的思念。每次去独居老人那里,他都会给自己一个锦囊,日积月累锦囊越来越多,心情却并未因此放松?
“陛下,您还没有用晚膳呢,喝点汤吧。”流桐忧心忡忡地把一碗银耳莲子汤捧到他面前?
子寰挥了挥手:“回太极殿。”太极殿是天子寝宫,凡被召至太极殿密谈的,均是商量机密大事?
他昂首阔步迈入大殿,几位心腹大臣已经等候许久了。在尊位坐定,他身如泰山心如磐石,威严地扫视一圈,凛然之气顿生?
“众爱卿平身。”他缓缓道,从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明日之事,事关大郦生死存亡,众卿竭尽所能,效忠大郦。?
“臣誓死效忠吾皇陛下。”众臣同声道?
“李仪林乃当朝元老,一直受父皇景仰,大郦昌隆他功不可没,可如今他拥兵自重,倚老卖老,不把朕放在眼里,甚至在朝廷培植党羽,公开威胁朕。朕念他年迈且劳苦功高,但今权臣当道,已是大郦重患。此人不除,国将无一日安宁。?
二十八岁对于一个君王来说太过年轻,但对子寰来说,二十八年的生命里已见过太多谋权谋利之事。当秦狄离去,这个苦苦支撑他在勾心斗角中煎熬的人离去,当顾盼四周已无一张真挚笑脸的时候,当彷徨和无助已麻木,孤寂和思念已沉淀,心的苍老又何止是二十八?
痛极的时候,会像个孩子似的跑到秦狄坟前,可短暂的安宁之后依旧要独自承受暴风。可他不后悔,秦狄的付出太多太重,他已无法回报,如果可以,就用一辈子的痛来偿还,只愿他泉下有知?
李仪林是朝中元老,手中握有兵权,并有一万他带过的亲兵,屯扎在京城附近,由他的义子谢源率领,据称谢源勇猛骁勇,战场上几乎无人能敌。更甚的是,太皇太后是他的姐姐,太后是他的侄女,两位国母出自李家。唯一能让子寰庆幸的是,当年极力要求迎娶蒋氏为太子妃,否则如今的皇后十之八九也是出自李家,这也是李仪林第一次感受到储君对他的反抗?
李氏一族在朝中势力庞大,说是李仪林培植党羽,其实向着他的大小官员早就在少数,致使许多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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