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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傲江湖(旧版)-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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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天中,令狐冲感到了生平从未经历过的欢喜,坐在石上,忍不住自己笑出声来,突然间纵声长啸,山谷鸣响,这啸声中似乎在叫喊:“我好喜欢,我好喜欢!”
  第二日天又下雪,岳灵珊果然没有再来,令狐冲从陆大有口中得知她复原甚快,一天壮健似一日,心下不胜之喜。过了二十余日,岳灵珊提了一篮粽子,上得崖来,向令狐冲脸上凝视了一会,微笑道:“你没骗我,果真是胖得多了。”令狐冲见她脸颊上隐隐透出血色,也笑道:“你也全然康复啦,小师妹,见到你这样,我真开心。”岳灵珊道:“我这久没来瞧你,大师哥,你怪我不怪?”令狐冲笑着摇头。岳灵珊道:“我天天吵着要来给你送饭,可是妈说甚么也不许,又说天气冷,又说湿气重,倒好似一上思过崖来便会送了性命一般。我说大师哥日日夜夜都在崖上,又不见他生病。妈说大师哥内功高强,我怎能和他相比。妈背后赞你呢,你高兴不高与?”令狐冲笑着点了点头,道:“我常想念师父、师娘,只盼能早点见到他两位一面。”岳灵珊道:“昨儿我帮妈裹了一日粽子,心里想,我能拿几只粽子来给你吃就好啦。那知道今日妈没等我开口,却说:‘这篮粽子,你拿去给冲儿吃。’当真是意想不到。”
  令狐冲喉头一酸,心想:“师娘待我真好。”岳灵珊道:“粽子刚煮好,还是热的,我剥两只给你吃。”提着粽子走进石洞,解开粽绳,剥开了粽壳。
  令狐冲闻到一阵清香,见岳灵珊将剥开了粽子笑吟吟的递过来,便接过咬了一口。粽子虽是素馅,但草菇、香菌、腐衣、莲子、豆瓣等物混在一起,极是鲜美。岳灵珊道:“这草菇,小林子和我前日一起去采来的——”令狐冲问:“小林子?”岳灵珊笑了笑,道:“啊,是林师弟,最近我一直叫他小林子。前天他来跟我说,东边向阳的松树下有草菇,陪我一起去采了半天,却只采了小半蓝儿。虽然不多,滋味却好,是不是?”令狐冲道:“当真鲜得紧,我险些连舌头也吞了下去了。小师妹,你不再骂林师弟了吗?”岳灵珊道:“为什么不骂?他不听话便骂。只是近来他乖了些,我便少骂他几句。他练剑用功,有进步时,我也夸奖他几句:‘喏喏,小林子,这一招使得不错,比昨天好得多了,就是还不够快,再练,再练。’嘻嘻!”
  令狐冲道:“你在教他练剑么?”岳灵珊道:“嗯!他说的福建话,师兄姊们都听不大懂,我去过福州,懂得他话,爹爹就叫我闲时指点他。大师哥,我不能上崖来瞧你,闷得紧,反正没事,便教他几招剑法。小林子倒也不笨,学得很快。”令狐冲笑道:“原来师姊兼做了师父,他自然不敢不听你的话了。”岳灵珊道:“当真听话,却也不见得。昨天我叫他陪我去捉山鸡,他便不肯,说那两招‘白虹贯日’和‘天绅倒悬’还没学好,要加紧练习。”令狐冲微感诧异,道:“他上华山来还只几个月,便练到‘白虹贯日’和‘天绅倒悬’了?小师妹,本派剑法须按步就班,可不能躁进。”岳灵珊道:“你别担心,我才不会乱教他呢。小林子要强好胜得很,日也练,夜也练,要跟他闲谈一会,他总是说不了三句,便问到剑法上来。旁人要练三年的剑法,他半年便学会了。我拉他陪我玩儿,他总是不肯爽爽快快的陪我。”令狐冲默然不语,突然之间,心中涌现了一股说不出的烦扰,一只粽子只吃了两口,手中拿着半截粽子,感到一片茫然。
  岳灵珊拉了拉他的衣袖,笑道:“大师哥,你把舌头吞下肚去了吗?怎地不说话了?”令狐冲一怔,将半截粽子送到口中,本来十分清香鲜美的粽子,粘在嘴里,竟然无法下咽。岳灵珊指住了他,格格娇笑,道:“吃得这般性急,粘住了牙齿。”令狐冲脸上现出苦笑,努力把粽子吞下咽喉,心想:“我恁地傻,小师妹爱玩,我又不能下崖,她拉林师弟作伴,事属寻常,我竟如此小气,为此介意!”言念及此,登时心平气和,笑道:“这只粽子定是你裹的,特别里得粘些,将我的牙齿和舌头粘在一起。”
  岳灵珊哈哈大笑,隔了一会,道:“可怜的大师哥,在这石崖之上,馋成这副样子。”
  岳灵珊下崖之后,过了十余日又上崖来,这次却是提了一小蓝松子干果。令狐冲早盼得头颈也长了,这十几日中,向送饭来的陆大有问起小师妹,陆大有神色总是有些古怪,说话不大自然。令狐冲心下起疑,仔细盘问,却又问不出半点端倪,问得急了,陆大有便道:“小师妹身子很好,想是师父不许她上崖来,免得打扰了大师哥的功课。”他日等夜想,陡然见到岳灵珊,如何不喜?只见她神采奕奕,比生病之前更显得娇艳婀娜,心中不禁涌起一个念头:“他身子早已大好了,怎地隔了这许多日子才上崖来?难道当真是师父、师娘不许?”
  岳灵珊见到令狐冲后,脸上突然一红,道:“大师哥,这么多天没来看你,你怪我不怪?”令狐冲道:“我怎会怪你?定然是师父、师娘不许你上崖来,是不是?”岳灵珊道:“是啊,爹爹逼着我练一套新的剑法,说这剑法变化繁复,我若是上崖来和你聊天,便分心了。”令狐冲道:“练什么剑法啊?”岳灵珊道:“你倒猜一猜?”令狐冲道:“是‘一字慧剑’?”岳灵珊道:“不是。”令狐冲道:“是‘冥冥剑’?”岳灵珊仍是摇头,笑道:“再猜?”令狐冲道:“难道是‘淑女剑’?”岳灵珊伸了伸舌头,道:“这是妈的拿手本领,我可没资格去练‘淑女剑’。告诉你,是‘玉女剑十九式’!”言下甚是得意。
  令狐冲微感吃惊,道:“你开始练‘玉女剑十九式’了?嗯,的确是十分繁复的剑法。”言下登时释然,要知道‘玉女剑十九式’虽然只是一十九式,但若记不清楚,连一式也难以使全,以岳灵珊此时的功力而论,似乎还不该练此剑法。当日令狐冲和岳灵珊以及其他几位师兄妹同看师父、师娘拆解这套剑法,师父连使各家各派的不同剑法进攻,师娘始终以这“玉女剑十九式”招架,一十九式玉女剑,居然和十余种剑法的数百招高明剑招斗了个旗鼓相当。当时众弟子瞧得神驰目眩,大为惊叹,岳灵珊便央着母亲要学。岳夫人道:“你年纪还小,一来功夫未臻,二来这套剑法太过伤脑劳神,总得到了二十岁再学。再者,这剑法专克制别派剑招之用,如果单是由本门师兄妹跟你拆招,练来练去,变成专门克制华山剑法了。冲儿的杂学很多,记得许多外家剑法,等他将来有空暇,再跟你拆招习练吧。”这件事过去已近两年,其间一直没提起,不料岳灵珊居然开始修习了。
  令狐冲道:“难得师父有这股好兴致,每日跟你拆招。”原来华山派中,只有岳不群和令狐冲博识别家的剑法,岳灵珊既要练“玉女剑十九式”,那就非由岳不群亲自出马,每天跟她喂招不可。岳灵珊脸上又是微微一红,道:“爹爹才没功夫呢,是小林子在每天和我喂招练剑。”令狐冲奇道:“林师弟?他懂得许多别家剑法?”岳灵珊笑道:“他只懂得一种他家传的辟邪剑法。爹爹说,这辟邪剑法威力虽然不强,但变招神奇,大有可以借镜之处,我练‘玉女剑十九式’,不妨由对抗辟邪剑开始。”
  令狐冲道:“原来如此。”岳灵珊道:“大师哥,你不高兴吗?”令狐冲道:“没有,我怎会不高兴?你修习本门的一套上乘剑法,我为你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会不高兴了?”岳灵珊道:“可是我见你脸上神气,明明很不高兴。”令狐冲强颜一笑,道:“你练到第几式了?”
  岳灵珊不答,过了好一会,道:“是了。大师哥,本来师娘答应叫你帮我喂招,现在要小林子喂,所以你不愿意,是不是?可是,大师哥,你在崖上一时不能下来,我又心急着想早些练剑,所以不能等你了。”令狐冲哈哈大笑,道:“你又来说孩子话了。同门师兄妹,谁给你喂招都是一样。”他顿了一顿,笑道:“我知道你宁可要林师弟给你喂招,不愿要我陪你。”岳灵珊脸上又是一红,道:“胡说八道!小林子的本领和你相比,那是相差十万八千里了,要他喂招有什么好?”
  令狐冲一笑,心想:“林师弟入门才几个月,就算他当真有绝顶的聪明,能有多大气候?”当下郁闷之情立去,笑道:“那么,我来给你过几招瞧瞧你的‘玉女十九式’练得怎样了。”岳灵珊大喜,笑道:“好极了,我今天——今天上崖来就是——”含羞一笑,拔出了长剑。令狐冲道:“你今天上崖来,便是要将新学的剑法试给我看,出手吧!”岳灵珊笑道:“大师哥,你剑法上一直强过我,可是等我练成了这路‘玉女剑十九式’,就不会受你欺压了。”令狐冲道:“我几时欺压过你了?当真冤枉了好人。”岳灵珊长剑一立,道:“你还不拔剑?”令狐冲笑道:“且不忙!”左手摆个剑诀,右掌迭地窜出,说道:“这是青城派的松风剑法,这一招叫做‘松涛如雷’!”以掌作剑,向岳灵珊肩头剌了过去。
  岳灵珊斜身退步,挥剑往他手掌上格去,叫道:“小心了!”令狐冲笑道:“不用客气,我挡不住时自会拔剑。”岳灵珊道:“你竟敢用空手斗我的‘玉女剑十九式’?”令狐冲笑道:“现下你还未练成。练成之后。我空手便不能了。”岳灵珊向来极是要强好胜,这些日子中苦练“玉女剑十九式”,自觉剑术大进。纵与江湖上一流高手相比,也已不输于人,不料大师哥对己居然十分轻视,以一双肉掌来斗自己的“玉女剑十九式”,当下脸孔一扳,道:“我剑下若是伤了你,你可莫怪,也不能跟爹爹妈妈说。”令狐冲笑道:“这个自然,你尽力施展,剑底若是留情,便显不出真实本领。”说着左掌突然呼的一声,劈了出去,喝道:“小心了!”岳灵珊吃了一惊,叫道:“怎——怎么?你左手也是剑?”令狐冲刚才这一掌若是劈得实了,岳灵珊已然受伤,他回力不发,笑道:“松风剑法中有一招“换手剑”,长剑或交左手,或交右手,教敌人防不胜防。”岳灵珊心头一惊,道:“这么古怪!看招。”回了一剑。
  令狐冲见她这一剑来势飘忽,似是“玉女剑”上乘招数,赞道:“这一剑很好,就是还不够快。”岳灵珊道:“还不够快?再快割下你的膀子。”令狐冲笑道:“你倒割割看。”右手成剑,削向她的左臂,岳灵珊心下着恼,运剑如风,将这数日来所练的“玉女剑十九式”一式式的使出来。她于这一十九式剑法,记到的还只有九式,而这九式之中,真正能用的还不过六式,但单只这六式剑法,已是颇具威力,剑锋所指之处,真使令狐冲不能过份逼近。令狐狆绕着她身子游斗,每逢向前抢攻,总是给她以凌厉的剑招逼了出来,有一次向后急跃,背心竟在一块凸出的山石上重重撞了一下。岳灵珊甚是得意,笑道:“还不拔剑?”
  令狐冲笑道:“再等一会儿。”引着她将“玉女剑”一招招的使将出来,又斗片刻,眼见她翻来覆去,所能使的只是六式,心下已是了然,突然间一个踏步上前,劈出一剑,喝道:“松风剑的第三煞手,小心了。”剑势甚是沉重。岳灵珊见他一掌向自己头顶劈到,急忙举剑上撩,这一招正在令狐冲的意中,左手疾伸而前,中指弹出,当的一声,弹在长剑的剑刃之上。岳灵珊虎口剧痛,把捏不定,那剑脱手飞出,向上一跃,跟着滴溜溜的向山谷中直堕下去。岳灵珊脸色苍白,呆呆的瞪着令狐冲,一言不发,上颚牙齿紧紧的咬住了下唇。
第二十二回 情海生波
  令狐中心下怦怦而跳,暗道:“我怎么了?我怎么了?和小师妹比剑过招,已逾十年,可是从无一次如今日的下手不留情。我做事却是越来越荒唐了。”岳灵珊转头向山谷瞧了一眼,叫道:“这把剑,这把剑!”令狐冲又是一惊,知道小师妹所用的长剑乃是一口断金削铁的利器,叫作“碧火剑”,三年前师父在浙江得来,小师妹一见之下爱不释手,向师父连求数次,师父始终不给,直至今年她十八岁生日,师父才给了她当生日礼物,这一下堕入了万丈深谷,再也难以取回,今次当真是铸成大错了。
  岳灵珊见他神不守舍的站着,左足在地下蹬了几下,转身便走。令狐冲叫道:“小师妹。”岳灵珊更不理睬,直下崖去。令狐冲追回崖边,伸手待要拉她手臂,手指刚碰到她衣袖,又自缩回,眼见她头也不回的去了。
  令狐冲闷闷不乐,寻思:“我往时对她诸多容让,为何今日一指便弹去了她的宝剑?难道——难道因为师娘传了她‘玉女剑十九式’,我便心怀嫉忌么?不,不,绝无此事。‘玉女剑十九式’本是华山派女弟子的功夫,何况小师妹学的本领越多,我越是高兴。唉,总是独个儿在崖上过得久了,脾气暴躁,只盼她明日又再上崖来,我好好给她陪不是。”
  可是第二日岳灵珊并没上崖,第三日,第四日仍是没有上来。令狐冲接连三晚没有合眼,心中翻来覆去的想了许多说辞,见到小师妹时如何道歉,但岳灵珊始终没上崖来,却也枉然,直过了十八日,她才和陆大有一同上来。令狐冲盼望了十八天,十八晚才见到她,心中有满腔言语要说,偏偏陆大有在旁,无法出口。吃过饭后,陆大有知道令狐冲的心意,道:“大师哥,小师妹,你们多日不见了,在这里多谈一会,我把饭篮子先提下去。”岳灵珊笑道:“六猴兄,你想逃么?一块儿来一块儿去。”说着便也站了起来。令狐冲道:“小师妹,我有话跟你说。”岳灵珊笑道:“好吧,大师哥有话说,六猴儿你也站着,听大师哥教训。”令狐冲摇头道:“我不是教训。你那口‘碧火剑’——”岳灵珊抢着道:“我跟妈说过了,说是练‘玉女剑十九式’之时,一个不小心,脱手将那口剑掉入了山谷之中,再也找不到了。我哭了一场,妈非但没有骂我,反而安慰我,说下次再设法找一口好剑给我。这件事早过去了,又提它作甚?”说着双手一伸,笑了一笑。
  她愈是不当一回事,令狐冲愈是不安,道:“我受罚期满,下崖之后,定到江湖上去寻一口好剑来还你。”岳灵珊笑道:“自己兄妹,老是记着一口剑干什么?何况那口剑确是我自己失手掉下山谷的,只怨我学艺不精,又怪得谁来?大家‘个几宁施,个必踢米’吧了!”说着格格笑了起来。令狐冲一怔,问道:“你说什么?”岳灵珊笑道:“啊?你不知道,这是小林子常说的‘各尽人事,各凭天命’,他口齿不正,我便学着取笑他,哈哈,‘个几宁施,个必踢米’!”
  令狐冲心中又是一阵苦涩,突然想起:“那日小师妹使‘玉女剑十九式’,我为什么要用青城派松风剑和她对拆。莫非我心中存了对付林师弟的辟邪剑法之心?他林家福威镖局家破人亡,全是伤在青城派手中,我是故意的讥剌于他?我何以这等刻薄小气?”
  令狐冲转念又想:“那日在衡山群玉院中,我险些命丧在余沧海的掌力之下,全凭林师弟不顾自身安危的仗义执言,说将起来,他实于我有救命之恩。我以青城派松风剑法对付小师妹的‘玉女剑十九式’,内心深处,不免有忌恨林师弟之意,有心显示他林家的辟邪剑法不足一击。”言念及此,不由得好生惭愧,吁了一口气,道:“林师弟资质聪明,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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