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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码-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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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惧呢,总认为我在外面养有野女人。她怎么认定我在外面有野女人?理由有如下之三:
  1。她老了,胖了,没有以前动人了;
  2。我身边有比她年轻漂亮的女人;
  3。养野女人现在是种时髦。
  其实,我妻子现在一点也不老,虽说是过三十的人,但由于没生孩子,又注重保养,怎么看都没有三十岁。说胖是有一点,但这有什么关系呢?有人还喜欢胖的,比如我就喜欢她现在的样子。我指的是身体,有点胖,但不肥肿,反倒有风韵。我跟她这么说,她就认为我是在撒谎,是我心亏(在外面养了野女人)想讨好她、麻痹她。其实我说的确实是真话。其实我这么说就是想让她知道一切都是好好的,我们应该好好地过下去。说真的,我也不想离婚。说真的,三十多岁的人了,谁不知道离婚是件好事还是坏事,当然不是件好事。所以,我常常安慰她,鼓励她。
  “嗨,我跟你说实话吧,其实你一点不老,也不丑。”
  “是吗?”
  “是的。”
  “人家都说我老了。”
  “人总是要老的,但是……”
  “说啊,你想说什么?”
  “要我说,在我朋友的妻子中,你比她们谁都好看,谁都没你那么看起年轻。”
  “谁都说我胖了。”
  “这不叫胖。”
  “叫什么?”
  “风韵。”
  “风韵?”
  “嗯,你知道,我喜欢你现在有风韵的样子。”
  “哼,骗鬼去吧!”
  我说得很认真,可她就是不信。说真的,有时候我觉得她真可怜,因为她把世界看得那么可怕,连丈夫都无法让她信任。但有时我又觉得她一点也不值得可怜,因为她自己本身就在让这世界变得可怕。她脆弱,但不懦弱,一点也不,她跟踪我,引诱我,试探我,偷看我日记,查看我电话单,而且还不允许我指责,甚至连解释也不允许。不允许就不允许吧,我沉默就是了。沉默也不行。沉默等于默认。
  其实我知道,她咬紧牙关讽刺我、否定我,跟我要我明明没有的东西:貂皮大衣、金手镯、银餐具、汽车、手机,都是因为我在外面有了野女人。当然这不过是她的胡思乱想,是她的一个自卑的恐惧的念头。这个念头把她伤害了,她就来伤害我,想方设法地伤害我。她现在经常抽烟,人越多她越爱抽,而且抽烟的样子很夸张,像个妓女似的。她还常常当我面跟我一些朋友说一些很露骨很难听的话,好像就怕你把她当作淑女了。我说她两句,她就说我是吃醋,说我“只准自己放火,不准她点灯”。如果不说两句,她就说我不管她,说我巴不得她跟人家跑了,反正我怎么着她都有说头。
  这个时候,我一般懒得去答理她,只管钻在自己房间里读书、写作。以前我心绪不好是看不进书的,更不要说动笔写东西,但现在锻炼出来了。现在我心绪经常给她弄得乱糟糟的,没这能力怎么行,我总不能每天在无尽的怄气和吵闹中打发一辈子吧。不是说我有多么远大的抱负,我只是要有些平静,有些必需的快乐。而要这些,看来她是无法给我的,我只有去亲近书本和稿纸。可她一见我这样子,心满意足的样子,平静如水的样子,她就不高兴,就觉得我夺走了她什么,就要来找我茬。
  “你在干吗?”开始的声音还是比较中听的。
  “写东西啊。”
  “写什么?”
  “小说。”我伸了伸懒腰说,“我还能写什么。”
  “我以为你又是在给哪个傻×写情书呢。”这下声音明显变了,变得刺耳了。
  “你又来了。”
  “不是我又来了,而是你经常来这一套,当初你不是靠几封烂情书把我骗上床的,你说是不是?”
  我不理她。
  她更来劲了。
  “不知这回上当受骗的又是哪个傻×?真可怜,都什么时代了,还在用这么笨拙、这么廉价的东西哄人。你不知道,现在人家勾引的手段有多爽气,动不动就是什么高档饭局,名牌衣服。不过光是这玩艺,叫我顶多让他牵牵手,跳个舞罢了。当然,只要他加得起码,我也乐意提档,有什么可不乐意的?不乐意白不乐意,反正你也无所谓,你说是不是?”
  我还是不理她。
  “哼,这正中你下怀是不?我才不傻呢,我有我的阴谋。你阴谋我,我也阴谋你。这是你教的,我的阴谋都是你教的。你在阴谋我,其实是在给你自己掘坟墓,哈哈哈,聪明反被聪明误。”
  “行了,”我终于开腔,“说那么多干吗?”
  “哼,你做这个那个,我连说都不能说啊,你是什么人,省长!市长!还是董事长!”
  听着,她开始吼叫了。下面是我的,我的声音更大。
  “我怎么啦——!”
  “你很好,你是个作家,你会写情书,你写的情书傻×都爱看。”
  “猪!你这头猪!”我忍无可忍,发作起来。
  “狗!你是条狗!”她的气势一点不弱。
  我说:“我要是条狗就好了,就可以咬你两口。”
  她说:“所有的狗都以为自己是人,但狗就是狗。”
  我说:“是的,”我开始放低声音,“狗就是狗,我是狗。”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朝她缓缓走过去。她以为我是被她的凶相吓着了,想软下来跟她讲和,所以傲慢地仰起头,是想摆摆架子呢,想不到我一靠近她就猛地一挥手,一记耳光不轻不重,响在她仰起的脸上。
  起初,我打她,她就跟杀猪似的哭,声音一般是越哭越小,最后变成二胡的唱,呜呜咽咽的,婉约而哀伤。这往往令我动恻隐之情,于是我就找最动听的话去安慰她。你要相信我做安慰工作的水平(只要心情好我做什么事都有水平),反正过不了多久,她肯定会破涕为笑,而且变得特依恋,特温柔,像个孩子似的钻在我怀里,久久不出声——像在吸奶,又像被无穷的幸福醉倒了。我太喜欢她这个样子了,喜欢就想来那个……我发现,每次这个时候我们做爱总是特别成功,所以事后我常常这样狡辩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打你吗?我就是想得到这样的一次爱。”
  事情最后这么结束应该说是很不坏是不?但问题是不会永远这样的,比如有一天,我同样打了她,她却没有同样的哭,而是用冰冷的眼狠狠地看着我,看得我心里直恶心。我真想再补她一记耳光,但又想这太过分,于是就一摔门出走了之。
  这样也好。但也不是永远这样,比如又有一天,我又同样打了她,她却没有同样的用冷眼看我,而是像只母老虎似的朝我扑将过来,跟我激烈地厮打。你们想想,她能打得过我吗?打不过她也不认输,干吗?毁我的东西。
  “你放手!”
  “嚓!嚓!嚓……”一沓稿子撕成碎纸片了,而且肯定是我刚写的。
  “你敢摔!”
  “嘭——!”这下一只陶罐碎了,它是我从郑州背回来的。
  “嘭——!”又一只。
  “嘭——!”又一只。
  我觉得这日子真是没法过。真正的没法过。我们之间所有有点好、有点回忆价值的东西,毁的毁,弃的弃,忘的忘,伤的伤,痛的痛,一切的一切都没有像我们想像的一样成功、美满。尽管我想得很多,但我怎么也想不到我们会变成这个样子。要说我对她不忠,那是没有的事,不是没机会,而是没兴趣。为什么没兴趣?因为……怎么说呢?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我心理有障碍:我怕卷入一种更复杂和说不清的无聊之中。但不管怎样,有一点我算是认定了,就是我们俩的缘分已尽,长远不下去了。于是我就想到离婚。
  “我们离婚吧。”确实是我先开的口。
  “好啊,”她答应倒是很爽快,“给我十万块钱,我就离。”
  “我一分钱也不会给你。”因为我没钱。
  “那你就别提离婚的字。”她否认得也很不犹豫。
  “你不想离就好好过。”我缓了口气。
  “谁说我不想离?给钱就离!”她的口气更大。
  “你明知道我没钱。”
  “没钱就不离,我才没这么傻,值钱的时候你说要就给你了,现在不值钱了你叫走就走,没这么简单。”
  你们看看,她把自己当什么了!
  还是那个老同学,真难为了他,每次吵了架,他就来劝架,听我无休无止的牢骚,替我里里外外地把脉,分析。他分析的结果,认为我们的缘分还没尽。
  “为什么?”
  “你今天没钱她跟你要钱,这说明她不想离婚。”
  “不想离就好好过嘛,我又不是非要离。”
  “女人就是这样,胆子小,毛病多,为什么说女人难养?女人不是一面鼓,可以随随便便地乱敲,怎么敲听上去都欢欢喜喜的,女人是把小提琴,别别扭扭的玩艺,非得你刻刻苦苦练上几年才能弄出点像样的声音。
  “我是她的鼓。”
  “差不多,男人都是女人的鼓。”
  “她把我敲坏了。”
  “她也敲得很累。”
  “真不如咬咬牙离掉算了。”
  “问题是她不跟你离。”
  “怎么办?”
  “没什么办法,凑合着过呗。”
  “我真他妈想离。”
  “你从哪去弄这十万块钱?”
  是啊,我就是把自己卖了也弄不到十万块钱。不,说不定哪天我发横财真有了十万块钱,她没准就不要钱而要其他的了。这很可能,是的,这很可能,所有事情都是这样,好起来总是有止境的,而一旦坏起来却是永无止境的。
  2000年5月

 ·22·


三朵玫瑰
  秘密的经典
  一般意义上的经典代表的都是昔日的荣耀或重要,它们在留下时间和历史的同时,也留下了很多人共同的利益和愿望,从而使它们成为了一代又一代人成长的伙伴。所有成长起来的人都老了,后来又不可避免地死了,但他们的伙伴却在时移境迁中越磨越亮,越老越壮。因此,它们不但属于我们的祖先,还将属于我们的子孙,子孙的子孙。它们变得像时间一样长生不老,又像空间一样辽阔无垠。它们是所有,也为所有的人所有。
  现在我想换个角度来谈论经典,这种“经典”不是所有,也不为所有人所有。
  二十年前,我是个数学课代表,和我们数学老师,包括他年轻的妻子有着良好的关系。二十年前的十年前,我老师跟当时很多人一样被原来的单位和家庭抛弃,来到了我们中学。他没想到,从此他却开始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师生恋,一位比他年轻二十岁的女生浪漫又勇敢地做了他妻子。除了耳朵有点背,我觉得我们数学老师是无可挑剔的,来自“复旦”的学识使他把我们班上的大部分学生都变成了数学天才。黄昏的校园里,我时常看到老师和他年轻的妻子并肩散步,他们远走的背影常常令我浮想联翩,梦想出自己将来的种种浪漫和幸福。
  夏天来了,学校里空荡荡的,我揣着大学录取通知书来和老师告别。师母告诉我,老师去县城了,我需要等待才能和他告别。从中午等到下午,又等到傍晚,我耐心的等待并没有等到老师归来,倒是等到了一场倾盆大雨。雨是傍晚前突然发作的,它的匆匆而来似乎预示它必将匆匆而去,不料它却迟迟不去,甚至越演越烈。我不知道这场疯狂暴雨将老师留在了县城的谁家里,反正我是被这场该死的雨尴尬地搁在了老师家中。好在师母盛情不倦,多少令我些许安慰。看着渐厚的夜色和绝不收敛的雨势,师母决定将我安置在一张临时架设的钢丝床上。也许是钢丝的柔软,也许雨夜的凉快,我很快进入了梦乡。利用我做梦的时间,一切都似乎发生了根本的变化:天空变得晴朗,师母变得无法让我继续酣睡。
  像有根毛毛虫跌入了耳朵,我醒来,听到一个悲切的呜咽声缭绕不散。呜咽声把我从床上拉起来,牵到了师母房前。纱门是挡不住目光的,何况还半开着,我看见银色的月光在师母抽动的肩膀上如水荡漾。我怯懦地喊道——
  师母;
  师母;
  师母……
  不知是喊声太小还是过分悲切,师母对我的千呼万唤置若罔闻。
  无奈中,我轻轻地推开纱门,抬起脚步,一边迈着,一边喊道——
  师母——一步;
  师母——两步;
  师母——三步……
  我没有觉得这样往前走会走到师母的怀抱里去,但事实就是这样,当我走到师母背后时,她突然转身把我紧紧抱住了。
  一个银色的夜晚,一个曾经浪漫和勇敢过的女人,就这样再次展露了她特有的浪漫和勇敢。但这次的浪漫和勇敢似乎远远超过了前次(对我老师的那次),以致把她自己都吓坏了,更不要说我。在我重新回到钢丝床上躺下时,她不知怎么的突然跪在我面前,要我发誓一切都没发生,或者说一切都在梦中。
  但不管怎样,一切都已经发生了。而且,也许是无法分摊给别人的缘故吧,这个银色的夜晚一直完整又牢固地盘踞在我心中,伴随我度过了每一个白天和夜晚。谁知道要没这夜晚我这一生会变成另外的什么样,但肯定不会是现在这个样。这个夜晚我如同拾到了一笔不义之财,我将它秘密地存在银行里,多少年来我从未去动用过它,但它却时时刻刻在动用我,对我发生点点滴滴的作用。
  我永远不会说我的这个师母是谁,但我要说,这个银色的夜晚对我来说就是经典。而且,我想,我们每个人都有这样的经典。与通常意义的经典相比,这些经典是个人的、秘密的,但除此还有什么不一样呢?
  致陌生女人
  我是去广西河池走亲戚的,初次出门使我对这次孤独远行有着莫名的惧怕。火车到湖南衡阳时,我的神色一定变得十分慌张,因为我将在此地转车。深夜11点多钟,月台上人影稀落,我下得车来,甚至不知如何出站。出得站来,又不知如何办理转车手续。一位流动售货员看我手上捏的是至河池的通票,告诉我应去“那里”签票。我顺她手指方向看去,看到的是昏暗的夜色。我往昏暗中走去,走进了一条冷僻的小弄。走一会,我又怀疑地退转回来,因为我简直不相信这小弄能带我去签票的地方。
  刚回转两步,我看见一个人影闪入小弄,橐橐地向我走来。昏暗中,我看不清她脸,只觉得娇小的身材,甚至走路一冲一冲的样子,都很像我一个表姐。我是决计要请教她的,所以一近身就主动向她打问。她看我一眼说,走吧,我也是去签票的。她带着我走,一边和我攀谈起来。她问我去哪。我说是哪。
  她说,那我们不是一路的。
  那我该去哪儿签票?我停下来,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
  她奇怪地看我一眼,笑着说,你没坐过火车吧?签票都是一起的。
  我不得不承认,我还是第一次出门。她问我多大,我说18。也许是为安慰我,她说她在我这么大时也没出过门。她声音柔柔软软的,吐着一口标准普通话,跟我表姐不一样。
  出小弄,便看得到签票的窗口了,没几个人在窗前。我们过去后,自觉地排了队。她让我排在前面,所以我先签了票。当她也签完票掉头要走时,突然看我还在一旁立着,便过来问我签的是哪趟车次。我将票递给他。
  她看看说,哟,是明天中午的,你该找个旅馆住一夜。
  可……我嗫嚅道,你……不找旅馆?
  她说,我马上就走,没必要找旅馆。
  那、我……怎么办?我又嗫嚅起来。
  我慌张无助的样子表明了我不是非要缠着她,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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