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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的雪 作者:[苏] 尤里·邦达列夫-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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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说汤凉了?”土窖门口有个低嗓门打着官腔说。“汤象火一样热!可以到你们这儿来吗?”
“进去吧,进去吧,司务长!把头伸进去呀!”外面传来乌汉诺夫的声音。
土窑的入口处响起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墙上的小泥块簌簌地滚下来,有人在摸门帘,随后把帘子边一撩,接着,斯科利克的脑袋便从帆布后面伸进来:他那狭长的脸冻得有点浮肿,一对贪焚的眼睛露出凶光;头上戴着新皮帽,帽檐相正好按规定离开眉毛两指。
“您没迷路吧,司务长?”库兹涅佐夫问,他一看到这顶几乎盖在眉毛上的新帽子.马上就想起司务长迟到的事。“您要什么?”
“您太严厉了,中尉同志。可以说比连长还严厉!”司务长很有分寸、无懈可击地挖苦了一句,并补充说:“给这个!您的补助给养,领去吧。连长命令您和达夫拉强中尉到他那里去……要卫生指导员也去。我从连长那儿来……”
“补助给养留在这儿。您去吧。”
“背囊我不能留下。以后连影子也找不到了。又没法再搞到一个。”
“那就快进来,把背囊放下!”
司务长挤进窑洞,带来一股冷气,他把装着食物的背囊放在帆布上,故意大模大样地开始取出干饼、黄油、糖和几盒烟卷。库兹涅佐夫此刻对这一大堆好东西并不发生兴趣,因为他喝了伏特加,吃了面包干,好象已经饱了。
“这是两个人的!”司务长说明了一下。“给达夫拉强中尉和您。”
“去吧,”库兹涅佐夫命令道。“我们搞得清楚。您还有什么要讲的吗?”
“搞得清楚就好啦……”
司务长卷起背囊,把它紧紧贴在胸前,缩着脖子朝土窑口退去,临出门时,用他那禽鸟般的眼睛打量了一下从他进来后就默不作声的卓娅,然后怒冲冲地拉动门帘,用这微妙的方式清楚地暗示卓娅:不希望她待在这里。
接着,门帘外又传来乌汉诺夫的声音:“啊呀,我真喜欢你,司务长!不知道为什么,我对你喜爱极了,司务长呀,我们的亲爹。我佩服你遵守时间,对全连体贴周到。”
“你唠叨什么,上士!”帆布帘外响起了司务长发号施令般的男低音。“您于吗这样讲话?有什么可笑的?按规矩立正!”
“轻点,轻点,司务长!”乌汉诺夫笑起来。“干吗这么大声!按规矩立在什么地方呀?”
“排长放纵军士,不成体统!我会收拾你的,上士!”司务长在帆布帘外大声训斥,好象不单是对乌汉诺夫,同时也讲给土窑里两个排长听的。“我会叫你战战兢兢地服从!……再狠的角色我也煞过他的威风!在连里松松垮垮、目无纪律的现象,我可不能容忍!……”
“司务长,别这么嚷嚷了!要不,我开出口来就够你受用啦。”乌汉诺夫很开心地劝告他。“感谢你慈父般的关怀,好司务长……你是我们最宝贵的人哪,去跟炊事兵们搞队列训练吧。他们一教就会的。我的话完了。”
过了一会,帆布帘子沙沙地响了起来,乌汉诺夫走进土窑,他的样子很镇静,几乎不动声色。乌汉诺夫扯下粘着泥土的手套,开始在火上送手,好象总是含有敌意的一双眼睛毫不客气地扫视着所有的人。当上土说话或微笑时,那颗不锈钢的假门牙闪着寒光,使他的样子显得更加放肆。
“中尉,再过一两个小时就能干完了,”他顺便向库兹涅佐夫报告。“怎么,早中晚三餐一道吃吗?真伟大!如果你们以为我吃饱了,那可是大错特错。我的大饭盒呢,涅恰耶夫?”
乌汉诺夫一来,土容里就变得更挤了。他身高体壮,声音又响,影子占了半边墙;军大衣的每根绒毛上都结着霜花,发出淡淡的苦味:他从挖工事到现在还不曾取过暖。
“主要是大伙儿在前线冻坏了。”涅恰耶夫拿起饭盒,往杯子里倒满了伏特加。“我们等了好久了。”
“我走了,亲爱的孩子们,”卓娅说着,扣上短皮袄的搭扣。
“听我说,卓娅……”乌汉诺夫在她身边帆布上的一堆食品跟前坐好。“您什么都别管,就到我炮班里来吧。我保证,我们不让任何人欺负您。班里的小伙子都挺好。给您挖个单人土窑。”
“我不反对,”库兹涅佐夫说着,马上站起身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讲,为什么这句话会脱口而出。为了在卓娅面前掩饰窘态,他开始一面整理吊在皮带上的手枪套,一面问:“您到连长那儿去吗,卓娅?”
她惊异地看看他们俩。
“你们要保护我不受谁的伤害呢?不受德国人的伤害吗?这我自己能行。甚至没有武器也可以对付。你们看我指甲多尖!”她勉强笑了笑,用指甲抓了一下乌汉诺夫的手。乌汉诺夫没有从这个示范动作下把手移开,只是闪了闪他那颗钢门牙。她问:“怎么样?这种防御好吗?”
“这是修指甲店里的玩艺儿,”乌汉诺夫作了结论。“指甲能管什么用?”
“嗳,用处才大呢!”
“哟,卓叶奇卡,您真勇敢,”涅恰耶夫多少有点讨好地插嘴说,乌汉诺夫进来后他显然变得灰溜溜了。“要是有谁对你不怀好意,您的指甲能管什么用?您抓吗?咬吗?那样子是很可笑的!”
“您又来啦!”达夫拉强警惕起来,他脸上的表情就象一个人已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又来胡扯啦?简直不堪入耳!卓娅,请吧……”
他撩起土窑口的帆布帘子,让卓娅先出去。
第九章
他们走出窑洞,黑暗中到处听得见铁锹、十字镐的敲击声和抛掷泥土的沙沙声。炊车还黑糊糊地停在陡岸下面的冰层上,但炉子里的余火已不知不觉地熄灭,炊事兵的长柄勺也不响了;四周空无一人,只有站久了打着寒战的马匹在倒换蹄子、喷着响鼻,把嘴插在饲料袋里咀嚼。
斜坡上面的天空被火光映红了。山岗的边缘横着一道白色反光。草原上越来越深沉的寂静和德军方面包藏祸心的沉默,又使库兹涅佐夫不安起来。他不说话。达夫拉强和卓娅也不说话。只听见毡靴踏砰薄冰发出的轻微咯吱声。
库兹涅佐夫想:“这么说,卓娅也是奉命去见连长的。”他知道卓娅作为连的卫生指导员在职责上完全自由,她可以待在任何一个排。但她此刻毕竟乖乖地走向德罗兹多夫斯基的窑洞,这使浑兹涅佐夫感到不快。德罗兹多夫斯基似乎对她有着特殊的控制权,这简直不可理解。
“卓娅……那回您大概是开玩笑吧7”库兹涅佐夫忍不住问道。“您说您有丈夫。”
他们踏着冰雪,登上昏暗的斜坡,斜坡上的冰雪在星空下泛着淡蓝色的微光,他们顺着坡底下一条被士兵们踩出来的小道走着,彼此挨得很近。
“是真的!”她的声音一颤,好象她在光溜榴的踏级上滑了一下,但随即挺直了身子:“我不是开玩笑……”
“您干吗骗我们?根本没有那问事!”达夫拉强说。他在卓娅背后放慢了脚步,又大声说:“你看,库兹涅佐夫,这条河象一道防坦克壕。好极了!要是坦克冲过来,马上就会陷下去。这里炮兵很多,坦克又不能爬——冰层经不住!现在斯大林格勒在哪个方向?在北面吗?”
“向东北约四十五公里,”库兹涅佐夫说。“如果他们冲到对岸,那就太远啦……但愿不会这样!”
卓娅停了下来。她的脸和白色短皮袄在阴暗中间陡坡上青蓝色的雪溶成一片,只有两只眼睛望着河岸上空那道明亮的反光,显得特别黑。
“如果冲到对岸……”她重复着,等达夫拉强走到跟前,忽然牛头不对马嘴地问他:“那么您,达夫拉强,一点也不怕死吗?”
“我干吗要怕死呢?”
“您有未婚妻。您大概很象您的未婚妻。她象您这样可爱吗?一只可爱的小猫,对吧?”
“这有什么意思!”达夫拉强皱起眉头。“一点意思也没有……为什么您要说我可爱呢?我根本不可爱……而且这跟小猫有什么关系?我不喜欢猫。我们家没有猫。从来也没有过。”
“您家住在哪儿?在亚美尼亚?您在那儿上学吗?”
“在斯维尔德洛夫斯克。我父亲是亚美尼亚人,妈妈是俄罗斯人。可惜我从来没到过亚美尼亚,连语言也不懂。”
“达夫拉强,如果可以的话请告诉我,您的未婚妻叫什么名字?也许叫娜塔莎或者季娜吧?我猜得对吗?”
“叫穆尔卡。小猫穆尔卡。咪,咪,咪。就这样。”
“干吗生气啊,达夫拉强?说真的,我不想使您生气。”她忧郁地笑了一下。“我不过很高兴同您聊天罢了。您看,库兹涅佐夫也那么怪里怪气地瞅着我。孩子们,您们干吗愁眉苦脸的看着我?难道我应该受到这样的对待吗?”
“这是您在瞎想,卓娅,”达夫拉强说,口气变得温和了。“我们没有愁眉苦脸!”
“好象到了,”库兹涅佐夫打断了他们的谈话。“闻到烟味了吧。他们好象生了火。从哪儿弄来的炉子呢?”
“站住,是淮?”前面土堆背后有人懒洋洋地喊道。两三步开外的黑暗中模糊地显出哨兵的身影。“好象是卫生指导员吧?”
“排长和卫生指导员,”库兹涅佐夫回答。“连长在这里吗?”
“等着呐,到这边来吧,这儿是门。”
掩蔽部已完全挖好,土丘上插着一些铁锹,扔着几把十字镐,木门旁边的土墙上伸出一个白铁管子的弯头,一缕好闻的炉烟在斜坡上空缓缓飘散,使人在严寒中感到温暖,还带点家庭风味。所有这些舒适条件,看来都是侦察兵和通信兵从镇子里找来的。
库兹涅佐夫感到诧异:“真不错,甚至还有炉子呢。”
农村式的小门吱扭一响,他们走进一间十分宽敞、挖得齐人高的掩蔽部,里面潮湿而闷热,充满着炉铁烧红的气味(炉子在角落里烧得通红),有一盏大煤油灯和几张用干草垫得舒舒服服的土铺,还有一张上面铺着帆布的土桌子,——这一切显得整洁而舒适,不象在前线的样子。炉旁角落里,通信兵在炮弹箱上安装电话机,正在对着话筒吹气。
德罗兹多夫斯基中尉敞着军大衣坐在土桌旁看地图,身边围着三个侦察兵。他那淡黄的头发梳过了,象刚洗过脸的样子;凑在灯光下的漂亮的面孔显得很严肃,他两眼盯着地图,密密的、不象男人家的长睫毛把暗黑的影子投在眼睛底下。
“一排排长奉命来到,”库兹涅佐夫保持条令上要求的语调报告。自从行军以后他就决定用这种语调和德罗兹多夫斯基说话,因为这样做彼此都感到明确、方便些。
“二排排长奉命上来!”达夫拉强高兴地喊道,他对窑洞里阔气的布置感到惊奇,笑着说:“您这儿简直是宫殿,中尉同志,住得下整个炮连!”
“这儿本来是个采石场,象山洞一样……稍微扩大了一点,用不着大惊小怪。”一个侦察兵说。
“第一,”德罗兹多夫斯基开始说,从地图上抬起他那湛蓝的、晶莹如冰的眼睛,“达夫拉强中尉,只有鬼魂从阴间‘上来’,而指挥员只能说‘奉命来到’。第二,”他对坐到炉子旁边的卓娅看也不看一眼,好象掩蔽部里根本没有她这个人似的,而却从头到脚地打量着库兹涅佐夫,接着说:“半小时以前我到几个发射阵地走了一遍。各炮之间的交通壕搞得很马虎。为什么把所有的人都派去挖土窑呢?土窑里你又看不见坦克。大概是乌汉诺夫在那里指挥全排,而不是您,对吗?”
“土窑也需要嘛,”库兹涅佐夫表示异议。“再说,如果情况需要,乌汉诺夫当然也可以指挥一个排。他并不比别人差,和我们一样,都是军事学校毕业的,只是没有获得军衔罢了。”
“幸亏没有获得军衔,”德罗兹多夫斯基接着说,“我知道您和乌汉诺夫上士之间称兄道弟的关系!”
“这从哪儿说起?”
卓娅坐在铁板直冒火星的炉子旁,脱下帽子,把头一摆,于是,头发就披散在短皮袄的白领子上。她默默地朝不时瞅着她的通信兵笑了笑,后者立即咧着大嘴对她笑起来。
德罗兹多夫斯基没有改变脸上严肃的表情,盯了卓娅一眼,重复说:“我都知道,库兹涅佐夫中尉。”
“扯得上什么称兄道弟!”达夫拉强耸起肩膀,尖鼻子显得更尖,仿佛雄赳赳地对准了德罗兹多夫斯基。“请原谅,连长同志,譬如说我吧,我就很希望我们排里有这样一个炮长。何况我们都是一个学校里出来的。”
德罗兹多夫斯基皱起额头,以此表示现在不愿听达夫拉强讲话,不待他讲完就说:“关于乌汉诺夫的问题,我们以后有机会再谈吧。请到桌子这边来!把地图打开!”
库兹涅佐夫心想:“好象有新的情况,看来已经有消息了。”
他们走近了些,从图囊里拿出地图,摊开在煤油灯光摇曳不定的桌面上。土窑里安静下来了。库兹涅佐夫看着地图,鬓角上感到玻璃灯罩的热气,他大概从未象现在这么清楚、仔细地从近处看到过德罗兹多夫斯基——嘴唇的线条显出矜持的样子,脸颊上长着年青人的软汗毛,小小的耳朵,从来不含笑意的眼睛,眼睛里一对少女般的瞳人就象湖水那样蔚蓝而清澈,非常惹人注目。
“一小时前,团部给我来过电话,”德罗兹多夫斯基清晰地说:“大家知道,前边的情况非常不稳定。据我估计,德国人可能在公路地区突破了防线。就在这镇子右面,朝斯大林格勒力向。”他在地图上指了一下,他那双有点痉挛的手洗得不很干净,狭长的指甲周围象孩子船长着一些肉刺。“但暂时还没有准确的情报。四小时前步兵师派出了侦察班。这一点明确吗?”
“差不多,”库兹涅佐夫回答,眼睛盯着德罗兹多夫斯基手指上的肉刺。
”差不多’,中尉,您知道,这是丘特契夫的漂亮诗句或者象是……费特的。”德罗兹多夫斯基说。“听下去吧。如果一切顺利,拂晓前侦察班会回来的。他们是朝大桥方向,就是顺着镇子东面这条山沟去的。这是在我们连的防区内。预先通知你们:注意观察,即使德国人打响了也不许向这个地区开火。现在全明白了吗?”
“明白了,”达夫拉强低声说。
“全明白了,”库兹涅佐夫回答。“不过有个问题:前面镇子里还没有德国人,他们怎么能够开火呢?”
德罗兹多夫斯基的眼睛朝他射来冷冷的蓝光。
“现在没有,可是再过五分钟就难说了,”他带着几分疑惑的口气说,似乎想判断一下,库兹涅佐夫提出这个问题是为了违抗他的命令呢还是想合情合理地弄清情况。“明白了吗,库兹涅佐夫?还是不明白?”
“现在——明白了。”库兹涅佐夫卷起地图。
“您呢,达夫拉强?”
“完全明白了,连长同志。”
“你们可以走了。”德罗兹多夫斯基从桌边直起身子。“一小时后我要在连里进行一次全面检查。”
排长们出去了。指挥排的三名侦察兵站在桌旁互递眼色,似乎用后脑勺感觉到了卓娅在这里,他们懂得,这会儿自己待在掩蔽部里也许是多余的,该上连部观察所去了。但同平时相反,德罗兹多夫斯基没有催促他们,而是默默地盯着自己眼前一个看不见的点在出神。
“允许我们到达观察所去吧,中尉同志?”
“去吧。您也去。”他对通信兵点点头。“告诉哥罗万诺夫:壕沟要挖成全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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