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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郎俦 作者:乔悦蓝(晋江2013-10-23完结)-第6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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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席话说得沈维年老泪纵横,杜安人也止不住抽泣,唯有点头答应。
  
  两日后。沈宅。
  沈时在前厅大礼拜别沈维年夫妇,就要返回信王府。
  窦虎在眼前,一家人也不好将悲伤过形于面,只好强自隐忍。沈维年又嘱咐了几句安心当差、好生伺候王爷、莫要辜负恩典、莫要挂心家里等说给外人听的场面话,沈时一一恭敬答应了。复戴好帷帽,嘱咐了家人留步、莫要相送,便叩头而去。沈家人皆是依依不舍。
  
  河间回京城的路上。
  沈时独自坐在油壁车内,窦虎一身便装,亲自驾车。
  他最知信王此刻心情,将车子驾得几乎要飞起来。
  马车的飞驰颠簸中,沈时的心情也起起伏伏,抓不到重心、落不了地。
  迎面一骑扬尘而来,马上的人正是陆定非。
  “吁————”
  见了他们的车子,陆定非急勒缰绳喝住了马,在车畔停住,跳了下来。
  “窦统领,你们往回赶了?”
  “你这是要往哪儿去?
  “回统领,王爷差我去趟沈家,给沈员外夫妇送些药。药材珍贵难寻,直到今儿才全得齐了。”
  窦虎便不作声,回头朝车里看了看。
  沈时揭开车帘,感激地朝着陆定非道:“辛苦陆侍卫长,为我家来回不知奔走了多少趟,沈时真不知该怎么报答……”
  陆定非忙说:“沈良侍言重了。这都是王爷的恩典,我只不过奉命办差,何谈报答!王爷有谕:孝乃大道。沈时囿于规矩,不可在家盘桓,因遣太医大谬法度,故特赐益气补身之良药与沈维年夫妇,以体人伦。沈良侍,如此便可少些牵挂了。”
  沈时听罢怔住。出神间陆定非已经同他们拱手作别,上马去了。
  窦虎望一眼车内犹在发怔的沈时,才要驱马赶路,又停了下来。思忖了半晌,一面驾起马来,一面朝车内道:“沈良侍,窦虎有些话,一直没寻着机会同你说。今日难得同路又无旁人,不知沈良侍可愿一听?”
  沈时闻言心中一紧,有些不安,又有些期待,低声说了句:“窦将军请讲,沈时洗耳恭听。”
  “窦虎一直跟着王爷,不离左右,多少年了。王爷的心事,没有一件瞒着我的。上回王爷抱了沈良侍进恬园,窦虎是在眼前的。”
  沈时听他突然提起此事,只恨没个地缝可钻。可窦虎却仍旧从容地徐徐道来。
  “别的我不知道,只知道王爷出来的时候懊悔得不得了,一直说再没脸见你。每日只在澄一阁楼上眺望恬园,却不敢近前,怕惊扰了你。又叫府中守卫暗暗留意,生怕你出了差错。那日鉴心水榭我们突然赶到,正是王爷得了禀报,担心你有事。王爷之所以这样待你,是因为你像极了一个人。”
  沈时微微苦笑:“我知道,是王爷的心上人。”
  “是。我也不瞒你,那人便是永徽五年惨遭灭门的辅国大将军之女宗政小姐。”
  窦虎说着顿了顿,虽未回头,却侧耳细听着车内的动静。
  沈时半晌才涩涩地问了句:“这却奇了!王爷既这么爱那宗政小姐,以王爷的权位,难道保不了宗政家?怎会忍得下这个心、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她家灭门?”
  原来这便是最大的症结!窦虎心下终于明了。
  “沈良侍有所不知,宗政小姐与王爷本有媒约,王爷得了小姐的信物,本打算禀报皇太后跟皇上做主,向宗政家提亲。可谁料正赶上皇太后旧疾复发、很是严重,圣旨召王爷火速进宫侍疾。王爷见太后病得沉重,也不好就提婚事,便暂忍下,专心侍奉太后,打算待太后病愈时再提。就在这期间,出了宗政家的事。皇上因兹事体大,怕累太后忧心,扰了太后娘娘养病,便严旨宫内不得传递消息。听说余大总管几次想要报讯儿,都被皇上拘住了。我与王爷日日守在元寿宫,连同太后都是一样,皆不曾闻见一丝风声。直到太后娘娘能下床活动了,王爷满心欢喜地说起婚事,太后娘娘高兴得不得了,皇上来请安的时候,便对皇上提了,皇上不得已,这才说了宗政家的噩耗。王爷当时就跟疯傻了一般……”
  沈时再也没听见窦虎后面说些什么,只觉得自己的意识悬了空,整个人都恍惚起来。
  竟是这般原委。
  是了,当日哥哥说齐郎家的老夫人身体欠安,齐郎要回家侍疾,之后便断了音讯。紧接着便出了家里灭门的惨事。
  自己只怪他无情无义、见死不救,却原来他自始至终消息不通、一无所知。想来他惊闻噩耗之时,必也是雷霆聚顶、五内俱焚吧……
  想想来思亭上的对子、亭畔傍在辛夷边的红梅,再想想他对那株红梅惜护如命的痴心……
  从彼至今,他对她的情意,何曾改变过、又何曾疏淡过分毫?
  
  2、治愈
  
  一路上窦虎断断续续把他们别后信王的情形都说了一遍,说起了信王因此事与皇上兄弟间愈发疏离,避与皇上碰面。什么节庆也无心过,亦不肯入宫朝贺。就连皇太后的寿辰,为了不见皇上,也是提前一日送去寿礼拜祝,明知太后会伤心,仍是生生地避开了正日子。
  沈时在宫中,这些事都是听说过的。知道信王爷连中秋、新岁这样的大节都从不进贺,皇太后的生辰当日也没进宫。及至自己进了信王府,亲眼看到了府中从无节庆之气,一年到头清冷无欢。当时只当这位王爷是个怪人,罔顾礼法、厌弃习俗、甚至冷得不近人情。如今才知道,这些竟都是因为她的缘故。
  窦虎见车内一直沉默无语,知她是都听进心里去了,不由添了希望跟信心,便也提及了信王有为宗政家平冤的打算,只是王爷虑得周密谨慎,务要一举成功,故而一直只是在暗中准备,不肯轻动,要相准时机才可出手。
  沈时听着,心思全乱了,不知该悲、该喜、还是该自责。愈听心中愈感激,愈感激便愈愧疚。
  窦虎听见车内低低的啜泣声,于是便趁热打铁,要将他能想到的两人的心结尽数打开,便接着说:“或许良侍心中还因那日恬园的事怪责王爷,你不知缘故。宗政小姐去后,王爷心灰意冷,再不许人提姻缘。当日皇太后赐良侍入府,王爷自然明白太后的用意,便生了抵触的心。更因良侍将花钿斜贴额角,对良侍起了成见,以为良侍是那等轻佻浮浪的女子,故而待你苛刻了些;后你受责昏迷,王爷见了你额角的伤,才知误会了你,心下便很自责,这都是王爷亲口对我讲的。相处多了更发觉你与宗政小姐有诸多相似,故愈发爱护。那日良侍毅然决然地说要跟李少侯走,刺了王爷的心,王爷一时失了控,事后也是后悔莫及。依我看,王爷是把良侍真当成了宗政小姐看待,在意、珍视太过,才会如此。”
  “窦将军,莫要再说了……”
  了然后的释嫌与委屈纠缠着袭上沈时的心,她再也忍不住,伏在车壁上哭了个气断声噎。
  窦虎想劝,又不知从何开口,只得叹息沉默,奋鞭催马。心中默默祈求他二人能自此误会全消、知心无隙。日日看着王爷愁苦,他能做的,只有如此。
  
  信王府。
  窦虎的马车才过了五龙白玉壁,早领命在门口守望的常顺儿便掉头兔子般飞奔澄一阁。
  “王爷!回来了,回来了!”
  正在坐立不安的信王一脸惊喜地就要疾步迎出去,被常顺儿慌忙拖住。
  “王爷,欢喜归欢喜。沈良侍现今还只是个奴才,您这样儿,不合规矩,对她也不好啊!左右就是几步路的工夫,她一会儿就到了您眼前了,您且宽坐?”
  常顺儿这话虽扫兴,却提醒得对,说的都是正理儿。信王张了张嘴,竟也反驳不得,只得坐等。
  “窦虎怎的这般磨蹭了?统共这么几步道儿,走了这老半天还不见影……”
  信王似是抱怨,又似是自言自语,只顾引颈向着外面张望。常顺儿憋着偷乐。
  
  窦虎知信王着急,进得府来衣裳也没换,一身风尘地赶到澄一阁。一进门,还没等开口,信王已经起身急问:“沈时呢?”
  在门外候着报归、谢恩的沈时闻声垂首走了进来。
  除去了帷帽,才要下拜,已被一双温厚的手掌稳稳托住胳膊:“免。”
  沈时只觉得脸热心跳,不敢抬头。此刻他的气息近可闻拂,似是隔世的亲切盈盈归来,久违的温馨缓缓苏醒。
  一个只管深深低着头,一个只管殷殷盯着看,谁也不言语。一旁的窦虎跟常顺儿甚觉气氛尴尬、呼吸不畅,于是互相递了个眼色,知趣地悄悄退了出去。
  常顺儿一脸暧昧地将屋门带上,合上门缝之前,还不忘意犹未尽地往里面狠狠吸了一眼,可惜什么也没看到。转身颇失望地冲着门口侍立听唤两个小太监挥了挥拂尘:“站远些站远些,不叫不准打扰!”
  两个小太监忙躬身往廊子底下退出老远。
  
  屋内。
  “你……爹娘还好吗?”
  “蒙王爷的恩典,容奴婢一家重聚天伦,二老宽心之余,精神也见好。奴婢阖家感戴王爷的恩德。”
  沈时说着又要行礼拜谢,信王拦住不叫跪。
  “这几日,本王很惦着你。”信王的声音很轻,柔和得似怕惊着眼前人。
  沈时芳心愈乱,脸上更热,想说什么,却怎么也张不开口。
  信王见她只是垂头不作声,猜不透她的心思,不安地问:“你心里是不是还在……恨本王?”
  听他说“恨”,沈时再也受不住这沉重,忙摇着头抬起脸望向他。
  “你哭过了?”倏来的疼惜令信王心头一颤。
  沈时忙又垂下头。
  “舍不得你爹娘?”
  沈时摇头。
  “心里有委屈?”
  仍是摇头,两滴泪珠溅落在地上。
  信王温柔小心地捧起她的脸:“那是为了什么?”
  “奴婢……不知该怎么感激王爷……”
  千言万语在心头,却只吐出这么一句。沈时不知自己到底该对他说什么。
  “你不怪本王了?就因为本王准了你回家探视么?”
  信王心中又是惊喜又是忐忑,似乎不信先前的种种,就因为这一次小小的恩典便能一笔勾销。
  “不……还有许多。奴婢不知该如何说。”
  信王面上闪过疑色:“路上窦虎同你说什么了?”
  “……说了王爷同……宗政小姐的事。”
  难怪。这个窦虎!自作主张。
  “你都知道了?”
  沈时点头。
  “那你是要告诉本王,你真的是……”
  信王的两眼倏地闪耀起无限期待的光华,切切盯着沈时。沈时抬起眼,恰对上他那似盛满了一天星光的双眸,心瞬间化作了一汪春水。
  
  她多想点头,告诉他自己就是无愆,可现在真的还不能。
  一路上她不是没想过要对他坦承身份,使他免去苦苦猜度探问的煎熬。可想想窦虎的话,想起他对宗政家平冤一事的谨慎周全,便知眼下还远不是自己揭开身世的时候。若对他承认了,他便是知情人。经历过生死曲折的她,已经太知道世事的无常难料,没有什么事是可以确保无虞的。倘或有一天事情没能朝着他们预设的方向发展,出了岔子,他作为知情人,对她的身份隐瞒不报,便是犯下了欺君大罪。虽说皇帝对这个弟弟疼宠备至,可毕竟天威难测。她不敢冒这个险,更不忍让他为自己身涉这样无穷莫测的变数之中。
  窦虎的话也使她记起了当年广济寺问禅时,慧定老禅师为她讲论姻缘的一番话:大师说她将因哥哥之故得遇良人。然姻缘虽近在眼前,佳期却要待两年之后,且虽是奇缘,却要经历曲折才得圆满。
  是了。家门遭难后,自己还曾腹诽、嘲讽过大师妄打诳语、徒有虚名。如今想来,这番话何曾有丝毫舛错?当时问及哥哥的姻缘,大师避而不谈、似有隐衷,想来是早已知晓宗政家会有此大劫。各人命运,皆已尽知,因是天命,无力化解,自也不便道破天机。
  “小姐日后所嫁之人,必定是小姐赏慕之人。唯有与小姐两心相知、两情相悦之人,才是小姐命中良配。小姐福泽深厚,虽有崎岖,但只要固守本心、坚忍初衷,无论何时何地何境遇,都能莫改莫忘、不移不疑,终能既贵且幸……”
  大师当日点化,言犹在耳。是她因灭门之事不再信服,这才将一番忠告抛诸脑后。今日思来,令她顿觉耳目清明、心神宁阔。
  既然王爷可以为她默默承担下那许多,她又为何不能为他承担一二呢?她要偿他的情意,就算她只是沈时、一辈子只是沈时,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能陪在他身边、守在他身边,许他一世的宁谧安和,她是作为谁而存在,又有什么要紧呢?
  爱他,不是为他不顾所有、不惜代价;爱是为他恬然咽尽世间百味,仍静好如初,不惘不惑。
  沈时释然。
  
  于是忍了内心想要相认的冲动和挣扎,稳了心神,舒展出一个柔浅的笑涡,轻轻摇了摇头:“草萤有耀终非火,荷露虽圆岂是珠。奴婢纵使再像宗政小姐,也终是无法与她相比。”
  信王眸中的星光被瞬时浮上眼底的伤痛之色黯灭。
  “你仍旧不肯原谅本王。”
  似深秋飘零的黄叶般失落苍凉的声音,令沈时心中也疼痛不已。可她只能这样说。
  原谅我,齐郎。
  “不,王爷别这样。奴婢知道王爷对宗政小姐的情意。倘或王爷不怪罪奴婢痴妄大胆、不嫌弃奴婢鄙陋,奴婢……愿替代宗政小姐侍奉王爷左右,以报王爷大恩。”
  沈时鼓起勇气说完这番话,静待着信王的回答。为心爱的人充当一回自己的替身,又有何不可?
  信王诧异不解地望着沈时。她目光中的真诚明澈,令他无法质疑她的真心。她这样说,是不是表示已经原谅自己了?
  可为什么?既然愿意接纳,却又因何不肯坦承身份?莫非,她还有何无法对人言说的隐衷?
  也罢,既然她不愿认、不能认,又何必、更如何忍心再苦苦相逼?
  “告诉本王,如今你心里,究竟是怎么看本王的?”
  绕开了身份的问题,这是他眼前唯一能问的。或许也只有这个问题的答案,才能稍解他心头的困惑跟不安。
  沈时竟突然红了脸,仓惶地垂下头:“奴婢不敢放肆僭越。”
  “你不想说的,本王永不再问。可此刻,方才这一问,本王只要你一句实话。”
  沈时在心底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抬起头,迎着他温柔深情又期盼不安的目光,羞怯而勇敢地启了唇齿,轻轻吐出一声:“郎艳独绝。”
  虽然大胆,但或可补偿他因自己不肯相认而生的惶惑跟失落。来不及看他是何反应,她的脸瞬间已似霞染澄江透,灼烈得令人心醉。
  羞怯难当的沈时本能地飞快举起手中的帷帽挡在脸前,不敢再触及信王的目光。
  清清浅浅的四个字,却似力发千钧的电流击中了信王的心。他懵懵地站着,直直地看着躲在帷帽后的多情故人,觉得自己好似坠入了一个飘缈不真的梦境。
  如同在幻觉中行走一般,他移步上前,轻轻撤开沈时挡在脸前的帷帽。
  没了遮护的沈时羞得几乎要夺门而逃,却被他温柔而有力地揽进怀中。
  “你适才的话,本王没听清。再说一次。”
  他……怎么这样促狭,偏要故意为难人!
  沈时垂着眼眸拼命地摇头。
  “不是逗你,是真的没听清。再说一次,可否?”
  他的声音里带着渴盼与恳求,令沈时的心柔软得不忍拒绝。她将头埋得更低,轻轻重复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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