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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小宛-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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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员军士便扑向陈君悦。陈君悦早有防备,挥棍就打。中军帐前好一阵热闹。史可法当时正
在帐中批阅校尉们呈上的军情通报,听得帐外喧哗,眉头一皱,步出帐来,但见一名壮士和
十几名护卫械斗正酣。史可法看那身手不凡的壮士并无伤军中卫士之心,便知他来意。就在
帐前大喝:“住手!”众人慌忙住手,陈君悦心知站在帐前那个威严的军官必是史可法,忙
丢了棍,跪倒在地,请史大人谢罪,并表明自己投军的诚意。史大人问他何不去投军堂,陈
君悦说自信自己是将才,不甘心列入兵行。史大人大加赏识,请他入帐考了些兵法,皆对答
如流,当场授他一个校佐之职,不久,乃受命去宁波催粮。待他完成任务回帐交令时,惊喜
地看见冒辟疆坐在史可法身边。兄弟相逢,自然欢乐难以言说,每日没事便聚在一起议论英
雄业绩。
史可法有心提拔冒辟疆。冒辟疆即坚持要从科举入官。史大人也不便勉强,但私下却让
陈君悦前去游说,希望他留在军中任职。
此刻,两人谈笑至兴头上,陈君悦忽然问冒辟疆何不留在军中,兄弟俩携手共创业绩。
冒辟疆放下酒杯,默默站起身来,踱到帐门边,仰首看着那半轮清凉的月亮,他的衣衫被夜
风轻轻吹拂。陈君悦从他的背影看到了一颗高傲的心和自负。
冒辟疆悠然问道:“一个人连好的前程都不要,他要干什么呢?”
陈君悦知他自有心,所以默然不答。
在他心中,他早已踏上了回如皋的归程。
冒辟疆辞了史大人,在江边和陈君悦挥泪而别,搭了运粮的军船渡过长江。这天,江上
大雾迷漫,朦胧中看见一条客船,船头上有位女人有点像董小宛,不觉勾动了心事:不知道
她现在过得好不好?是不是已经对自己绝望了?是不是嫁了别人?冒辟疆喟然长叹,下了决
心,无论她嫁没嫁人,明年春天一定要会上一面,这揪心裂肺的不了情啊!
其实,那条船上的女人正是从黄山归来的董小宛,她也瞥见军船上那个公子很像冒辟
疆,一下勾动了相思之苦,不觉泪如泉涌。陈大娘在舱中瞥见,忙扶她进舱中坐下,她用丝
绢擦干泪,忧郁地取出自己那本《花影词集》,厚厚的一本只有几页未写了,便叫娘取出笔
砚,就在冰凉的江风中苦苦地思虑着填下一首《青玉案·归乡道中思良人》:
秋波暗渡雁无栖,人相惟,泪不息。
盈盈枯枝伴孤篱,萧索庭院,横江舟苦,憔悴菊花里。
白雾幽梦江中起,花落尽,可怜泪湿衣,无奈游魂随风去,拣得相思,迎得公子,夜半
剪君须。
路上非一日,到了苏州,已是半夜,母女俩悄无声息回到家中。惜惜、单妈、董旻迎她
俩进了屋。多久不见,一家五个人相拥而哭。特别是惜惜,哭得死去活来,等她不哭了,才
发现众人早就收泪,都含笑望着自己。
为了不惊动苏州的浪子,母女都躲在家中,不露面,只有沙玉芳和沙九畹知道她俩已回
了家。秋天过了,就是冬天,冬天有雪,令董小宛欢喜了一阵子,仿佛转眼间就过了除夕,
随之又过了元宵。爆竹的硝烟在空中滞留了很久,因而延长了所有人的喜气。
董小宛的安宁生活却没能延长,元宵节后第七天,她在阁楼窗前痴痴地想着冒辟疆,被
一个眼力极好的无聊浪子看见,他正好没处找酒钱,当即大喜,飞也似的跑上来凤阁,向正
在狂饮的霍华和窦虎报告这一惊人发现。两个恶霸大喜,当即决定明天就去抢董小宛,那人
也趁机痛饮了美酒。事也凑巧,沙九畹当时也在酒楼的另一桌陪几位官员饮酒,闻得两个恶
棍们的歹毒之言,便借机溜走,赶到半塘,告之紧急之情,可怜董小宛,只得连夜和娘一起
又跑到杭州避灾,家中银两匮乏,已经欠了三百两债,无奈只得再借五十两以作远游之资。
天下乌鸦一般黑。早就有文人感叹:“从来就未见世人好德如好色一样齐心而又有共
识。”董小宛在杭州也只过了几天清静日子。刚刚逃脱苏州恶人的手心,却又陷入了杭州恶
人的罗网。
这天,母女俩在雷峰塔转了又转,想象着千年白蛇缠住塔身的样子,蛇头依拱着塔尖,
董小宛朝塔尖望去,只看见悠悠的青天,春天正迈开大步赶着一群候鸟朝北方飞去,在她的
思绪之中,冒辟疆就是她要报答的牧童。
母女俩又到西湖里荡舟,波光粼粼辉映着天空和游人。游人因春而添喜气,更加容光焕
发,董小宛亦更显得光彩照人,当她弃了舟楫,登上湖心亭时,亭中本来嘈杂的游人们忽然
静了下来,人们谈话都降低了音量,纷纷侧目惊叹天下竟有如此佳人。董小宛并未理睬,径
直踱步到茶舍中的一张临窗桌旁坐下叫茶。
从窗口望出去,依旧是早春晴朗的天气,看来春雨还在远方孕育,天还不会突然变坏。
但董小宛身处的环境却发生了变化。
一位提架鸟笼的刁滑公子在四个家奴簇拥下闯进亭来。
这个刁滑公子姓崔名维,有钱有势,杭州太守见到他都打躬问安,世风更助长了他的作
恶之胆。崔维坐到茶桌上,兀自逗引着鸟笼中的黄鹂鸟。几个家奴比主子更加凶恶,坐在那
里得意洋洋四处张望,最后四个人的目光都停留在临窗那位少女的背影上。陈大娘从那邪邪
的目光中嗅到了不祥的气息,忙招呼董小宛:“乖女,时光不早了,咱们还是先回去吧。”
董小宛兴犹未尽,便想劝娘多呆一会,她刚一转身,便撞上八道目光,一下子明白了娘
的苦心。四个家奴看清她的容颜,齐声喝了一声彩。崔维把眼光从黄鹂鸟身上移过来,看见
董小宛,惊喜地跳了起来,鸟笼从桌上滚到地上,黄鹂鸟从摔开的小门飞了出来。
崔维忘记了鸟儿,只是真勾勾地盯着董小宛。直到母女走出茶亭,他才反应过来,朝几
个家奴叫道:“给我叫过来。”
四个家奴朝母女俩走去。母女俩一急,拨腿便跑,无奈脚小力弱,不出七八步便被恶奴
们追赶上。四个家奴拖扯住董小苑,陈大娘情急之下,大喊:“救命啊,救命啊!”
许多游人停下脚步,却没几个敢来救,远远近近站着看不花钱的戏一般。
董小宛正拼命挣扎,忽然抓紧自己的手接二连三地松开了,但听“扑扑”两声,前面的
两个家奴扑倒在地,口中大叫道:“哎哟!”后面的家奴也同样张嘴大叫,灰被风吹入口
中。一位背着剑的武生扯住小宛道:“姑娘,快随我来!”陈大娘跟着他俩朝船上跑。董小
宛看见那船头上站着一位持扇的公子,竟是复社中的吴次尾。心里一阵释然。
眼看就要跑上船,崔维从后面追上来,一脚将陈大娘踢落水中,西湖炸开一朵很大的
花,水一嘴吞下了陈大娘,又吐到水面,再吞下,再吐出,几个船家将她捞起,弄上了船。
另一边,武生已将崔维打昏在地,并踏上一只脚,几个家奴拔刀扑上来,武生拔出背上
的剑指着崔维道:“谁敢上来,我先取他的狗命。”众恶奴害怕伤了少爷,自己不好交差,
只得退后三丈,各自恶狠狠瞪着武生。武生吩咐船家开船,待船驶出三尺开外,才一转身,
猛跑几步一纵身跃上船头。几个家奴追到岸边,挥舞着刀厉声叫骂着,却无可奈何,船已破
浪而去。
二月的水依旧冰冷透骨,陈大娘又加上受了惊吓,全身颤栗着,不省人世。董小宛跪在
船头放声痛哭。幸亏船主舱中备有他老婆一套衣服,忙叫董小宛给她娘换了衣裳。又熬了一
碗姜汤灌下去,那冰凉的身体渐渐回了阳气,那双眼睛也慢慢睁开来,陈大娘暂时缓过了
气,精神也好了些。
董小宛这才上前谢那相助的恩人,吴次尾叫她免礼,然后介绍这位武生,他叫黄毓祺,
是复社中少数文武全才之人,与喻连河齐名。人称复社“秀面铜锤”就是专指二人。黄毓祺
和董小宛彼此客气见了面,三人就在船头说了些闲话。董小宛终于从吴次尾口中听到冒辟疆
的消息。原来吴次尾刚从如皋路过,知道他去年失约的原因是为了进京救父,今年开春就会
到苏州来接她,董小宛感动得泪流满面。陈大娘听到这些话,心里也为女儿高兴,竟没事一
般坐了起来。
吴次尾和黄毓祺将母女俩送出杭州三十里,才另外给她们雇了一条船,因母女俩的行李
陷在杭州,黄毓祺赠给她俩三十两银子,方才依依不舍地挥手告别。董小宛和娘就叫船家挂
帆直往苏州。董小宛心里充满对冒公子的期盼。
在路上,春雨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陈大娘病倒了,咳出了鲜血,脸色也一天天坏下
去,最后变得透明如一张纸。到后来,便昏死过去,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眼见已是弥
留之人,董小宛终日抱着娘哭唤,却没听到一丝回音。
船老大戴着斗笠,披着衣在船尾摇船。看着陈大娘这光景,已知必死无疑,仰首喝了一
口酒,独自嚷道:“真倒楣,刚开年就运一趟死人,流年不顺啊。”酒葫芦还在腰上晃荡。
一位年轻的船工劝道:“师傅,你就少说两句嘛,瞧人家多可怜。”船老大伸手就给他
一掌,骂道:“给老子住口,你也敢奚落老子。”船工只得缩回舱中对哭得更惨的董小宛说
道:“小姐,我师傅心很好,嘴上发发牢骚,你别往心里去。”
快要到达苏州时,陈大娘便悄无声息地死了,像舱中被风吹熄的一盏灯。几天粒米未进
的董小宛哭得昏死过去。船家好容易将她弄醒,她又抱着娘的尸体放声痛哭。雨依然淅淅沥
沥地下着。
董旻找邱大混借了些银两,置办了棺木,草草将陈大娘葬了。董小宛疲惫得脱了人形,
终日也不梳妆,披头散发坐在厅中发呆。全家人都像散了魂似的六神无主。
这天,霍华率众闯进院门,见昏暗的厅堂中端坐的董小宛,心里一惊,以为遇到了鬼,
吓得转身就跑,因而放弃了对董家的骚扰。
董小宛病了。
惜惜与单妈忙里忙外,最后只得胡乱地抓些药来,煨了给董小宛喝。屋里堆了许许多多
的花罐。药渣也丢在花坛之中。药气弥漫着整个院宅,院中的花被薰得蔫蔫的,没有一丝春
天的生机。
董小宛却仍病着。董旻起初还帮着大家忙,后来丧了气。
每天只知道喝酒,然后就是吹笛子。家里缺了主心骨,个个都活得萎靡不振,凄凉之
极。
真是无处话凄凉。
董小宛 》》 第十二章 媚香楼
第十二章 媚香楼
春天常常给人惊喜,花开遍如皋,茗烟认为春天还远,因为他正透过花蕊的小孔看见指
甲片似的一点蓝天。而正在暖洋洋的阳光下翻晒棉被的苏元芳,比他更有理由大声叫嚷,她
看见那株开满白色花朵的梨树下一块圆滑的石头上竟奇迹般长了三朵细长的菌子。其实,冒
辟疆早就看到了,苏元芳只是偶尔一扭头,瞧他的模样,才顺着他的目光发现了奇迹。茗烟
跑上去一下就拔在手中,三朵灰白的菌子在他手中痛苦地弯下腰。苏元芳惋惜了好久。
冒辟疆只是对茗烟的冒失稍稍皱皱眉头,思绪却迅速闪开,落到一个缥缈的倩影上,却
怎么也难完美再现那条摇晃的小船上所发生的一切。苏元芳知道他的心事,她心里酸酸的,
但又渴望着让冒辟疆从烦闷中解脱出来,她审视着呆呆出神的他:他很忧郁,但看不出软
弱。显然,他已下了决心要去娶那个不知好到何种程度的秦淮妖精董小宛了。
时光悠悠,转眼之间,回到如皋已经几个月了。冒辟疆始终没弄懂,为什么在外久了会
苦苦想家,而回到家中却又苦苦思虑着怎样逃出家去。人啊,真是怪物!
接连收到南京的陈定生、侯朝宗、桐城的方密之的来信,催他火速到南京商议复社的事
宜以及准备一下今秋科举的功课。冒辟疆便开始收拾行李。苏元芳知道他此行肯定要到苏州
去会董小宛,特意包了一对镶金的珠花塞进冒辟疆的行李,叫他代表自己问候未来的闺友,
他感激地吻吻她的额头。
一切准备就绪,便自己占了一卦,择了吉日,准备动身。
他先叫茗烟带上五十两银子赶往苏州问候董小宛,一来可以表示自己的诚意,二来可以
避免可能遇到的难堪。
临行前的夜里,苏元芳表现得极其温柔,他从她身上看见了肉体的性感和火辣辣的情
爱。他尽兴地和她缠绵不休,主要不是因为他从缠绵本身得到了什么的乐趣,他只是更喜欢
缠绵之后她的万般仪态,妩媚而娇柔。她安安静静地躺在他身边微睁着眼睛,眼内涌出一丝
丝的幸福感。她一遍又一遍梦呓般呢喃道:“我爱你,我爱你。”边说边抓牢他的手,似乎
一松手就会永远失去这无限的温柔时光和一生都要依靠的男人。
茗烟乘着一辆马车,当天下午就到了龙游河,他又看见有几个野炊的妇人站在岸边,提
着黑的瓦罐,茫然地向他眺望,他心里有些得意,因为他此行乃是独自去拜访那个美丽绝伦
的董小宛。他沿着河岸挑选着船。河里一字儿摆开的十几条船的船家们瞧他的眼神,就知道
来了舍得花钱的小主儿,个个都用热切的眼光看着他,却都假装不在意,兀自靠着桅杆慢慢
地喝葫芦中的酒。
茗烟最后选中了一艘黑漆漆的船,船头描着一对鲨鱼眼睛,他觉得威风。当春风鼓荡起
白帜,船破浪而去时,他站在船头,幻想自己是一个刀斧都劈不烂的海盗,风吹在他的脸颊
上,让他内心的帆也鼓得满满的。
船在江阴靠岸,茗烟踩着颤悠悠的踏板惋惜地上了岸,他认为自己的海盗梦才做几天就
完结了,发现自己在别人眼中仍是一个乳气未脱的大男孩,他自己也觉得矮了几寸似的,哪
有在船上威风呢。
他拣一家富丽堂皇的客栈住下。吃过晚饭闲着无聊,便独自踱到街头。
正游荡间,猛然前面宽阔的空地上一阵热闹吸引了他。那里聚集许多男人。他想:
“是不是马戏呢?”立刻兴奋起来,朝热闹处跑去。他踮着脚从男人们的肩头望进去,
却什么也没看见。待他使劲挤进人群,才看见一张告示,告示上的文字吓得他目瞪口呆:
“贱卑董小宛,系秦淮南曲乐藉中人。因遭不幸,流落在此,现寓媚花楼。”
旁边一位枯瘦的师爷打扮者朝围观者大声煽动道:“这董小宛是秦淮河最了得的名花,
各位只出十两纹银就可以领略全部风光,何不去试试?”
有人道:“还是有点贵。”
“贵?你小子说胡话,早几年你花二百两银子还牵不到她的手。”
茗烟打着哭腔问道:“媚花楼怎么走?”
“嗬,这位小哥要风流一番,三娃,来,带这位小公子去媚花楼。”那人趁机又嚷道:
“列位看官,要珍惜机会,十两纹银就玩一回名妓,便宜极了,这位小哥有眼力。”
茗烟跟着一个伙计朝媚花楼走去。他边走边想:宛姑娘,我家公子对不起你,却没想到
你落到如此地步,乃至流落街头,被人欺侮。他边想边哭,不禁泪流满面。
上了媚花楼,但见走廊尽头一间门前有八个男子正在排队,门前站着一位赤膊的大汉,
他恶狠狠地看着众人,那身蛮肉令人胆寒,虽然排队的全是江阴的浪子,却也不敢放肆。
茗烟越过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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