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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历史与登徒子-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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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武林尘析碎风痕 第八章
子玉胸口一窒,搔搔头,想了一想,呐呐说道:“这个,这个,兹事体大,还得从长计议,断乎鲁莽不得……”
一言未毕,穆笳柳眉倒竖,手中折扇冲他鼻尖上直点,怒道:“好个不干不脆的男人,尽婆婆妈妈的,真没出息!也罢,本姑娘一人去便足矣,你还不躲远些,仔细受我牵连!”
子玉叫她骂得脸上讪讪的,陪上个笑脸,道:“好嘛,好嘛,我同你一块去还不成吗,小子虽说没什么本事,望个风放个哨什么的还能凑合,也算尽一份心力。”
穆笳小姑娘这才回嗔作喜,笑道:“一言为定,到时候可不许耍赖咯!”
子玉暗自苦笑。在他看来,若是自己有力拔山兮气盖世的本领,那便去襄樊杀敌报国,拼却三尺残躯,也要浴血沙场与国共存亡。可现下既是再微不足道一常人,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前线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就不该自寻烦恼想那么多,回家好生安安稳稳过完最后几年太平日子的正经。故而,这等小仇小怨,在他眼中不啻过眼云烟一般,大可视而不见。虐民昏官又如何,再世青天又如何?数年之内蒙古人渡江杀来,一切的一切都完了,届时大限一到,南宋半壁江山伏尸千里,血流漂杵,人烟断绝,荆楱蔽野……实为大汉民族自炎黄以降,数千年来前所未有之大浩劫,到那时再看来,这种小侠小义就可笑得紧了。
两人肩并肩,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默默往前行去,迎面大风掠起他们衣裳,衣带在风中欢快地舞动。
街道上,小商贩们卷起摊子躲入两旁店铺内避雨,这会儿有人按耐不住了,撩起下摆跑到街心仰天望望,就见半空中浓密的乌云黑压压盖在众人头顶,一眼看不到边际,厚重得一丝儿阳光也透不进来。
他们心里拿不准,要说就快下大雨了吧,这都做势老半天了,偏生半滴雨也没下下来;要说不下吧,天色又阴沉沉怪怕人的。
未下雨的燥热天气闷的慌,有人被耽搁了生意,心气不顺,嘀嘀咕咕咒骂了起来。他们原本闲着也是闲着,见有人带头,也纷纷跟着骂起来,说是老天不长眼,老天爷真真瞎了眼云云。
二个正路过的官差听着特刺耳,冲过去劈头盖脸一顿大声喝叱,唬得他们乖乖再不敢作了声。
两小未走一小会儿,忽听身后一阵脚步声急响,随后两条人影一晃,当头拦在两小前面,一人伸手在子玉身前一张,喝道:“拿来!”
子玉一头雾水,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左右看了看,指着自己道:“这位兄台,你跟小生说话?”
眼前两人俱着蓝衫小商贾装束,说话之人中等身量,面貌寻常,甚不起眼。另一人虽是身着汉人服饰,但身形魁梧,满面络腮黑须,高颧阔脸,极是粗犷剽悍,一望而知非汉族人氏。
发话的那人一听,怒道:“少废话!快将那东西还来,爷爷一高兴,兴许饶了你们两个小贼!”
两小对视一眼,俱说这是哪头来的事儿?子玉暗忖这两人不可理喻,咱是读书人,可不好跟他们一般见识,因笑道:“兄台何出此言,莫非受了什么刺激?是赌博输光了家当,还是老婆刚跟人跑了?”
那人怒极反笑,指着子玉道:“小贼休逞口舌之快!适才我二人被一个偷儿盗了那东西去,追赶时,那小贼眼见势头不妙,便有意往你小子身上似模似样撞了下——实则已将东西转移到了你怀中,是也不是?后来我二人追上逮住了他,搜遍全身也不见踪影,方才想通此节。你们原本便是一伙的。”
穆笳在一旁早就不耐,闻言抢着道:“别说你们失窃的东西不在我们身上,即便在,哼哼,这会儿本……公子心里不痛快,你们是想也别想!”
子玉忙附和道:“就是,就是!你们好生蛮横无礼,懒得跟你们多说,被盗的东西不在我身上,我怀中什么也没有,你们走吧!”说时,不觉右手探进怀中……
他脸色十分微妙地一动,迅速又恢复原状,右手在怀里掏了掏,取出前一会穆笳递给他的丝巾,伸手还给她道:“喏,还给你,妹……嗯,穆兄。”
子玉一闪而逝的古怪神情,被那人捕捉到,情知自己所料不差,失窃的东西果真在他身上,看他样子,只怕也是刚刚才发现,便笑道:“东西交出来,小兄弟,其余一切好说。看来这里面有个误会,你们兴许真不和那偷儿是一伙,东西还来,此事便算揭过……”
一句话尚未说完,猛地被身旁大胡子同伴一脚踹翻,“噗通”一声,摔倒在地上。大胡子嘴里唧唧咕咕骂着不知何族的语言,一面抬脚在他身上狠狠踩了几脚。
穆笳附子玉耳畔,小声道:“是蒙古人。”其时,蒙古人占据华夏北半壁江山,已历两代之久,几乎所有的蒙古人都或多或少会一些汉语,身为汉人却操蒙古话的更不知有多少。天府之国四川,包括成都在内的近半疆土也已失陷二十多年,峨嵋山正处蒙汉之交,前几年两国和平,两国百姓彼此往来做做买卖,这三年来两国交兵,两国军民又时常越境杀杀人放放火什么的,交流甚是频繁。故而穆笳一听他说的音节语调,便立时认出是蒙古语。
子玉早存有几分怀疑,一听恍然。
那人躺在地上,见大胡子同伴大脚踩来,既不敢反抗,也不敢躲闪,老老实实让他结结实实踩了几脚出气,直到他没有再踩的意思,才爬起来,冲他低头谀笑。
子玉心下暗恨不已,他生平最是见不得身为汉人却对异族卑躬屈膝,摇尾乞怜。
大胡子又对那人用蒙古话训叱几句,然后扭头,环目瞪着子玉,大手一指,操着蹩脚的汉语道:“汉狗,杀杀杀!要你,废话许多?”
两小一齐勃然大怒,穆笳丢下折扇,纤纤玉手扣上腰间剑柄。
那人听了,面上大有难色,心下只管叫苦,这蛮子不懂江湖道上的规矩,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当街杀人,一个不好会惹上天大的麻烦,不论是被官府出榜通缉,还是让武林人缀上,对此行任务皆有莫大的害处,可又跟蛮子说不通道理。他情知前几年朝廷重臣李璮叛乱,使忽必烈大大受了刺激,从此对汉人彻底丧失了信心,从那以后,无论什么事都是蒙古人为正,汉人为副,断不容汉人独挡一面。现今,北国地界内的汉人,上至忽必烈深深器重的史天泽、张柔等人,下至黎民老百姓,哪个不是忍气吞声,夹着尾巴度日。
他打定主意,先行将这两人擒下,夺回那件紧要的事物最为要紧,之后这两人放了也好,再不拖到僻静处一刀宰了也成,端的看蛮子眼色行事。他猱身而进,叫声“看招”,两臂蓦出,十指大张,交叉一圈,一前一后望子玉当胸抓去。
子玉一见,已不像前几天样立时慌了手脚,今早听穆笳讲解过,明白这种手法叫擒拿手,武林中各门各派都有,招式虽不同,道理却是大同小异。他清楚自己什么招式也不会,拆招十成十拆他不过,当下也不管三七二十一,运足内力,奋起一掌平胸推出。
这一掌风声飒然,劲风呼啸而来,那人鼻中一窒,心下大骇,料不到他一个文质彬彬的少年公子哥,竟有如许雄浑的内力。他左肩蓦沉,闪身挪步,向右一旋避了开去,同时右手食中二指并拢笔直,化作剑指,上下一晃,在子玉微一愣的工夫,嗤的一声,迅捷无伦刺中了子玉腰间要穴“商曲穴”。
旁边穆笳空自惊呼一声,因那人出手实在太快,却救之不及。
早晨她给子玉讲解点穴解穴时,顺带提起峨嵋派有一门短暂闭穴的心法,据说旁门左道中另有一种移穴的奇门功法,都能使敌人的点穴无效。子玉一听,来了兴趣,缠着定要她教。她推说自己也只背了口诀,至今还未练成,还说师门长辈叮嘱过,这种心法纯以内家修为为根基,功力到了一学便会,否则强求也强求不来。子玉更不放过,少不得拿出打小缠夫人的本事,涎皮涎脸死活赖她说来听听,说是好姊姊你通天的本领尚且没练成,小子我只是听听,见识一下下,哪儿能就学会了呢!说说嘛……她被缠得没法,只得将口诀从头到尾念了一遍给他听。子玉也听得懵懵懂懂,不甚了了,听过便算。
此时,那人一记剑指飞速刺向他腰际,他万万躲闪不过,值此间不容发危急关头,那段口诀电光石火般在脑中穿梭而过,“天圆地方,外侵内蕴;忽起忽伏,驭之弥方……”他一刹那间领悟了,这心法准确说乃是一种经脉间卸力的法门,非内功深厚者,难以施为。
他任督二脉已通,经脉间再无阻隔,太阴真力随意而动,汇聚在左腰间“商曲穴”,以穆笳传授的法门,硬受了他一指,将力道卸向要穴周围,虽是仍然痛入骨髓,尚幸穴道并未受制。他咬咬牙,忍住疼痛,拼尽全力,“呼”的一掌挥出,劈向那人面门。
那人再度一惊,再也不曾想到对方被制住要穴还能反击,他一招得手,不免使得过老,并未留有余地,这一下变起仓促,再也闪避不得,总算他临敌经验老到,百忙中竖起左掌迎了上去。
这等硬碰硬的拼掌力,毫无花哨,力强者胜,丝毫无处取巧。一个是全力出掌,一个却是仓促应敌,二掌相触之下,优劣立判,只听“啪”的一轻声响,子玉只是手臂震得有些发麻,气息微感急促而已。那人却觉滚滚寒流排山倒海般迎面扑来,一瞬间宛如独自伫立雪山之颠,螳臂挡车般地对抗那亘古嘶啸的寒风,他眼前一黑,蹬蹬蹬一连退了几个大步才站稳,脸色冻得惨白中泛着暗青,两臂抱着身子直打颤。大胡子蒙古人喝问他话,他嘴唇哆哆嗦嗦,一时也答不上话来。
这几下交手来的快去的也快,就见那人施施然向子玉攻去,再眨三两下眼的工夫,已被一掌震了回去。穆笳及那蒙古人都没能插得上手。
子玉一愕,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似是不敢相信,随即掩不住的满面狂喜。
不知何时,围着四人不远处站了好些看热闹的闲人,他们全然不懂武功,只知打人的是英雄,被人打的是狗熊,刚见子玉被人一指戳中,还是一片嘘声,再一眨眼看时,那人已给击得踉跄倒退不止,显是吃亏不浅,不少人又为之喝起彩来。
一方是两个文弱俊秀的少年书生,另一方那个大胡子恶形恶状,连同伴也踢翻了用脚踩的,一望就知不似善类。所以观众们很自然的偏向子玉这边。
光是身着男装俊美无俦的穆笳小姑娘,俏立风中,恍如一株人间玉树,丰标绝世,就为子玉赚到不少同情分。上至半老徐娘,下至十来岁未解人事的黄毛小丫头,为其风姿所迷,个个眼中闪着星星。
这会儿,穆笳心情大好。子玉的闭穴心法是自己所传,她微微一想,已大致猜出了怎么回事,同时又为他那一掌的如斯威力感到震惊,心下大为欣慰。见围观众人为他喝彩,便抱拳团团打一个揖,露齿嫣然一笑。一时不知倾倒多少怀春少女。
她抬眼瞟见远处阁楼上雕花窗棂开处,一个丫鬟样的小丫头趴在窗上目不转睛看这边,身后尚躲着个缩头缩脑的大家小姐,尽拿眼偷偷瞧她。
穆笳小姑娘心头大乐,存心使坏,眨眨眼睛向她们飞了个媚眼。那主仆两个羞得满面通红,木窗也顾不得关,转身躲开了。她得意洋洋,斜乜着子玉,似笑非笑,仿佛说:“看看,你有这本事吗?”
子玉又好气又好笑,悄声笑道:“小丫头,少造点孽吧!损阴德的。”
人群中另有几名捕快,两手提着镣铐,似乎极想上前将这当街斗殴的四人锁回衙门去,好好地“审问”一番,又恐强人逞凶拒捕,自己几个反白白丢了性命,不划算。
那人内功深厚,真气飞快流转周身一圈,已将寒气驱散得七七八八,与大胡子蒙古人小声对答几句,走前两步,面上恭敬了许多,对子玉正色道:“好朋友,我等去城外找个僻静的地头,了结恩怨,一决生死!”
子玉失笑道:“你少来,本少爷是读书人,最讨厌暴力了!——告辞。”说完,不理会他们,掉头就走。
要是换了别的江湖中人,对方依照江湖规矩如此当面挑战,已万万没有转圜的余地。武林成名之士,爱惜羽毛,尽多有重视名声甚于性命之辈,那是豁出老命也要上的。若是实在不行,当场认输认栽,便会大大折损了名头,日后在江湖上叫人看不起。碰上子玉全然不管这一套掉头就走,恨得那人牙痒痒的。
穆笳还不肯罢休,要去教训他们。子玉悄悄揪她衣角,连使眼色,她才心不甘情不愿跟着走。
子玉走出十几步,回头见他们并未跟来,心头大喜。拉着她快步转过街口,走到一株大柳树下,看看路人都离得颇远,嘻嘻一笑,探手进怀内取出一件物事,在她面前一晃,笑道:“你看这是什么?”
“真的在你身上!”穆笳小姑娘一声欢呼,捱过来看。
子玉手中是一封书信,看似平平常常,信封上一个字也没有。子玉笑道:“那两个北国人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们来看看他们有何图谋。”
他小心撕开信口,抽出里面的信件,展开一看,首先映入眼中的是左下角署名“劣弟阿里海牙敬启再拜”,子玉更得意了,笑道:“看看,这‘阿里海牙’明显是蒙古人的名字,他们居心叵测,罪证即在此也。”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一遍,不由得大失所望,信中的内容纯是两人叙旧的言辞,并无一言片语提及勾结藩邦异族的重大奸谋。这封信也不知写给何人,从头至尾都未提到收信人的名讳,只称“吾兄”如何如何,写信人阿里海牙又自称“弟”如何如何。信中两人似乎是多年的好友,感情甚笃,近几年没能见面,身居北国的阿里海牙想念故友,特着两家人南来,送上亲笔书信一封,以寄长年阔别之思。
这封书信太平常了,两小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子玉犹不死心,只怕看似寻常的文中另含有“隐文”。他举着信一会倒着读,不通!一会又隔行跳读,还是不通!再又想办法这样读那样读……自个儿搞了个头昏脑胀。
穆笳小姑娘垂首思忖了一回,缓缓道:“我们也许该将那两人逮住,好好拷问一番。”
子玉一惊,回头大声道:“是了是了!这封信根本无关紧要,只为那两信使更好取信于收信人,那阿里海牙如有要事,最好让两信使当面口头转诉……就凭我们两个,打他们不过,我们须速速去报官,调集人手抓人!妙,妙极了!兴许能拷问出什么攸关两国交兵的重要情报。”
穆笳冷冷一笑,哼哼道:“你以为陈弈狗官会管这种事吗?醒醒吧,少做你的白日梦了!”
子玉一呆,如同一桶冰水当头淋下,嘴唇翕动,张了张口,终是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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