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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匪-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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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堂,已经被我们剿了。他们打着光复清朝的旗号,官封了十八省的巡抚和六部朝臣,在我们查剿到的圣旨玉册中,你被封为御前太史,孙老者被封为户部尚书,还有下州川六里十八乡不少里正甲脚都王臣侯爷地被封了官,今日这兴师动众,皆为此来,你得说个子丑寅卯。”陈八卦的嘴张了半天合不上,身子一跌,坐在一只三脚凳上。精瘦细高的土包子就发话说:“查到的其他受封者,老连长都二话不说一律格杀勿论,可对你,对孙老者,咱们得有些讲究。来人啊!”
随着一声吼,三个人被五花大绑着推了进来,后头跟进来十多个甲脚老者,倒头就磕,连声叫着:“我们愿保、我们愿保啊,这是冤枉好人啊,长官宽恕啊!”
老连长一拍大腿掷出命令:“就地正法!”被绑的三个人被手枪队连推带拖掀了出去。甘愿作保的老者甲脚尚未拾起身子,外边就传来三声枪响。
陈八卦说话了。他一手抚着飞的帽苔子,一手掐着小铜壶,他说:“嗯嗯,你们少看一步棋啊,这在兵书上叫反间计。”矮胖子土包子二人同时扬起脖子:“嗯?哎哎?”陈八卦平声而谈:“何祖升元堂又叫毛老道,堂首何根庆三年前挨过孙老者两棍,他烧香不务正道被我们从王山祖始殿撵跑了,他腿上挨了一石头,跑到流岭槽养伤,走路是个趔趄子。”
老连长终于说话了,他问:“真有这事儿?”陈八卦说:“这可以查证。何根庆在祖始殿香房强奸过的妇女也能访到姓名。他曾在王山设坛授徒,最大的特点是好吹,三句话没落地,吹得半空里都是屎星子,所以在这一带本来名声就不好。”
老连长又问:“那他何以会给仇人封官?”
陈八卦说:“这正说明他好吹!他不扯上一些在州川有名望的人,流岭槽的人怎么会信他!他能光复满清?村里三岁个娃都不信!就这么一个傻蛋的几句梦话,居然劳你上来剿斩,小题大作了吧?”红铜茶壶随着他的手势高低起落,亮亮的反光在罗汉堂里上下跳动。
一时间,矮胖子土包子失去了往日包揽诉讼的威风,也没了平日里书写军事文告的潇洒。他们先是黄了脸,继之垂了头,再就紧紧张张地交头接耳。正是这两个被老连长称为四大金刚中的幕僚“参议”,在拿到陈八卦和孙老者被“后清”封官的证据后,又联想到“孙营”到红崖寺清剿南天罩的不力,猜想十八娃她妈、孙老者的亲家母宁花怎么到了南天罩那里就不得回来?再朝上追索到民初反正年间孙老者与老逛山们之间的筋筋蔓蔓,不想不知道,一想吓一跳。这些头头绪绪往一块儿一勾,这不是一个完整的军事政权机构吗?老连长的枕头边岂容他人酣睡,于是就有了这月黑风高夜的军事行动。
老连长轻悠悠地说:“我前日夜里做了一个梦———”陈八卦打断他说:“你是这啊,先把手枪营撤了,鸣锣叫村里人该做啥做啥,所有路口放行,叫学生娃照常上学。”
矮胖子不尴不尬地说:“如果是误会,倒是一件好事,说明下州川还是咱老连长的地盘嘛!”土包子干咳着自嘲道:“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天下有了事,庸人干瞪眼。咱们宁可刀下求太平,不可歌舞声里闹地震,军人军人,睡觉都睁着半只眼哪!”
老连长吁出一口气,说:“我梦见我逮了一袍襟子的青蛤蟆,醒来了,青蛤蟆蹦得光光儿的。”陈八卦说:“青蛤蟆蹦了,人心也就凉了,一个蛤蟆四两力,你五六千人马的粮秣,咱这下州川六里的百姓可是从来不拖不欠啊!”老连长就说:“这当然有赖孙老者这样的信义之士啦!要么你们办高等小学我捐的银元成封子送呢!”
陈八卦站起来,右手的指头扣着空铜壶,左手袖子一甩一甩地说:“我给你出个主意啊,你看是这,把刚才杀了的人厚葬,再把人家的老小抚恤好。至于下州川六里受惊的里正甲脚和邻里乡亲,你请上一台戏也能把事情搁平。至于晌午的宴,我来设,太阳正端了你把司令部的人带过来,弟兄们喝上一尺子。”
陈八卦说罢,袍子一摆一摆地出了罗汉堂。山门口,张光李耀已斜了兜子杆,老连长在后边跟着,陈八卦袍角提起,正要抬腿上兜子,突然罗汉堂传来“妈呀”一声尖叫,如龙抓狼咬刺客出手,老连长就“咋啦咋啦”地叫着跑过去。这边的陈八卦,手中的小铜壶一扬,两个兜夫弓腰一闪,长竹竿上的袍子就飘起来,那一头乌黑的帽苔子也扑闪着随风而去。
流岭槽(8)
可是没走一百步,老连长的两个挎娃子就跑来掰住兜子头一转,陈八卦就脊背朝前了———他看见老连长在金陵寺的山门口刨手,就仰了身子一台高过一台地随兜子上了寺门前的长阶。
原是矮胖子叫蝎子蜇了。罗汉堂里,大参议矮胖子的头拱在地下,左手握着右手中指将手腕架在后脑上,嘴里妈妈大大地嚎叫。老连长的鼻脸吊着,直朝筋巴干瘦的土包子申斥:“又不是碎娃,大天白昼能叫蝎子蜇了?”
土包子哭也不是笑也不是,鼻脸歪歪着说:“他不是爱古物么?嘴里说着这大罗汉面前的香炉像宣德炉伸手就去摸,这可好,吱哇一声人就不行了。”
老连长直朝陈八卦摊手。陈八卦说:“叫中医先生么!噢,跟前就是孙校长,他熟读《金匮》,能开方子,叫挎娃子去喊一下。”矮胖子跪在地上吸溜,额头的汗搅和着尘土使他成了五花脸。老连长一边背着手原地转圈子,一边不耐烦地说:“蝎蜇蛇咬,立当马下的事,叫什么中医?又不是伤寒痢疾!”陈八卦又说:“那就去叫高卷,那婆娘会土单验方,又简单易行,单方气死名医哩!”
老连长刷地转过身子,如炬的目光盯着陈八卦,一字一句地说:“你不说啦。也不找人啦。又不是治疑难杂症哩。谁不知道你腰里别满了八卦鬼符,打油都使鬼抡槌哩。这事你不管也得管,晌午我还指望他给我支酒哩。”说罢拧身出门而去,二参议土包子和那几个挎娃子也相跟而去,把个陈八卦和倒在地上哼哼的矮胖子晾在庙堂里,那一圈儿的十八罗汉龇牙咧嘴你嘲我笑让人下不了台。
陈八卦长长地嘘一口罗汉堂的土腥霉气,背操着手走过去看那宣德炉。心想这二参议好歹也是个有文墨的,可他怎么就不知古玩行里一句话,“宣德炉十有十假”呢?看那倒霉鬼又拿头在砖地上碰,他就嘘地一声挽了衣袖,左手拇指掐了中指的二节印,口吟“鸡头诀”曰:“天上金鸡叫,地上鱼鸡鸣;二鸡来相会,斩断蝎子精。”连吟三遍,又朝地上的矮胖子吹了一口气,仰天传曰:“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说罢甩手出了山门上了兜子。老连长目送着兜子闪闪晃晃下了台阶,一回身,胖矮子红红着脸站在身后,看他很轻松地甩着手腕,就鼻子里哧儿地发一声笑,转脸对身边的副官说:“手枪营分三拨往回撤,分别在白杨店、夜村、棣花用饭。”副官说:“随身人等尚有一十八人需要就地安排午饭。”老连长说:“你去办吧。”矮胖子指着飘逸而去的兜子要说什么,老连长竖掌止了,叮咛:“鬼事过后不说。”
村里又恢复了正常的农耕生活。孙老者觉得气儿有些不顺,就坐了小板凳在门背后的土坯上临颜真卿。戒严解除后就有人跑来给孙老者说了这场事的根根梢梢,既然是无中生有孙老者就想总会有人来说个啥,可临近晌午了牛闲蛋跑来说人家大队伍撤走啦,可又派下来十八个人的饭,孙老者说要派饭也没见谁给我说一声!牛就说老连长的副官派了挎娃子要把你叫到金陵寺去,我说这使不得,人家就说叫我跑一步路来请你老出面安排。孙老者就说上次派饭轮到谁家,接着往下排三户又到谁家,说一家做一担糊汤面叫稍微稠些……
安排了派饭,孙老者又执笔于泥水土坯。一个“安”字已临数遍,口里念着“安要写好,宝冠要小”,就把个“女”字写得胖大饱满而头上的屋顶干枯瘦小,几次皆然,看着很不顺眼。正琢磨着,十八娃在厦房打儿子,巴掌在小屁股上铮儿铮儿地响,小金虎像龙抓一样哭叫。孙老者心间一紧,一种突如其来的恐惧浮上眉宇:老连长此行的真实用意难道在此?
偏不偏这时候陈八卦的麻鞋兜夫张光站在了他面前。张光说:“叫你去喝酒哩,油坊里给老连长设了宴席。”孙老者手中的笔悬在空中,笔尖噙着一点泥水晃晃欲滴。他的目光凝滞在麻鞋尖的红缨上,突然一阵恶心,口中就淋淋地泛出酸来。
油坊里的宴会没有往常那么热烈,矮胖子和土包子两个参议虽频频为老连长代酒,可副官们总好像少了以往酒场上斗酒的激情,酒未过三巡就草草收场。陈八卦说是不是今日这茶饭不对心思,俩参议就说老连长的心思是看啥时候才回商县城呀,要不你干脆给掐上一卦?
陈八卦说:“我就算着老连长也该回城了,从香会上传来的消息说,苟县长、毛科长在州城大肆勒索,‘憨团’搜刮的银子整骡子朝西安省送,不少老百姓都朝着龙驹寨给老连长烧香呢!对了,毛科长如今成了毛团长,治安团啊,威风凛凛说一不二,动不动一声就地正法就开枪杀人哩!”
老连长“哼哼”地从鼻孔嗤出冷气,“十子连”的弹夹子,他刷拉拉退下来刷拉拉装上去。大参议矮胖子胀红着脸,一边剔牙一边说:“天不明就出不得手哟!”老连长问:“西安省的情势啊,你都听到啥说法?”陈八卦抚着帽苔子说:“军事上一看天下大势,二看计谋运筹,三看现场实力,最要紧的是人心向背。”老连长鼻孔的冷气化作嘴角的冷笑,他翘起半片嘴角说:“你这是给我大而化之哩,你咋不给我讲些实际的呢?”陈八卦就说:“如今的军队都将过去军中旧称的参议改称了参谋,你为何还喊他二位的旧称呼呢?”老连长刚说了一句:“我叫惯了口———”就有副官来报:“孙校长到访!”
流岭槽(9)
孙取仁抱拳而进,一番礼让之后,就直奔主题说:“想请老连长到咱们高等小学演讲一场。”老连长咧嘴一笑说:“我一个大老粗能讲个啥?叫娃都跟我当粮子?我不忍心。”孙校长诚恳地说:“咱们建校之时,你就捐了善款,开学典礼请你出席你忙于军务,这次好不容易来了,一定去讲一讲,先生学生都要一睹你的风采呢!”老连长也真诚地说:“只要娃们顺顺实实地学,先生勤勤谨谨地教,就啥都有了。是这吧,孙校长啊,今年冬天先生烤火的木炭,准我的,过了霜降就给你办,怎么样?这一向学校顺势着哩么?”
孙校长说:“也没啥大不顺的,就是日前开除了一个学生,这学生扬言要砸学校。”老连长一拍大腿:“他敢!你手段要硬哩,见逛山坯子就给我拿板子咣!以后对考上初中的要戴花、要放炮、要报喜,要引上来见我,我要给发奖!”孙校长拱一拱手说:“那就太好了!你这个决定我回去要在全校宣布,让学生们都竞当优等生。”老连长说:“要叫娃好学上进,就把他大他爷请到学里来,教他老人讲讲当睁眼瞎子的可怜。”孙校长说:“我正好有个想法,秋后农闲了,办个平民识字班,把村里不识字的成年人都叫来,用大教育家晏阳初先生编的《千字课》教他们,三个月毕业就达到能读书、会写信、能记账,大的方向上还要通过识字,培养平民的自立精神、互助精神、涵养精神、改进精神。经过大约三年吧,咱苦胆湾就会养成处处读书、人人明理的风气。”老连长不住地晃着脑袋,眯着眼说:“很好,很好,就照你说的办吧,办成了就朝全县推广,千万不要虎头蛇尾,有啥为难的就给我说。再没别的事了吧?”见老连长已无意深谈,孙校长就道谢而去。
老连长忽而睁圆了眼,对陈八卦说:“你这人啊,能掐会算,可日鬼捣棒槌尽是鸡皮狗毛的事!你看诸葛亮也能掐会算,可人家算的是天下大势,我跟你交往多年,也没见你给我进过一句纵览天下的高论呢!”
陈八卦轻轻拍着帽苔子,一脸肃然。他说:“是这———”遂起身,右手导引着老连长来到书房。
书房里有他的小书僮,正旁若无人地“写仿”。老连长先是惊异于这书房的神秘和古雅,再是奇怪于这书房的兵戎气息,还有就是这书僮的严肃清高。他看那整架子的线装书、整架子的时尚书,嘴里轻轻地嗯嗯着,《武经七书》听人说过,《推背图》听人说过,可《中庸十二体字》、《十竹斋画谱》、《管子二十四卷》、《孔孟圣迹图鉴》就没听人说过。这《女神》又是什么书?说的是“娘娘”还是“菩萨”?这郭沫若是谁?鲁迅是谁?陈独秀是谁?《呐喊》、《野草》是啥书?《大中华日报》、《大公报》、《民族日报》、《民众日报》这么多报纸都说了些啥?《新青年》、《小说月报》、《中华教育界》怎么像书又像报……
一个靠枪杆子说话的草莽英雄、一个在东秦岭地区见风使舵割据称雄的赳赳武夫,可怜的二年半私塾旧学底子,他何曾知道文化里还有更大的世界?哪里见过详陈于书报刊里的天下风雷?面对一个令他畏惧的世界、一帮令他惊疑的人物,老连长不免对这个小书僮刮目相看了。他背着手轻轻走过去,看那毛边纸上的文墨,不由一句赞叹脱口而出:“一笔好字啊!”
陈八卦说:“这是我的小外甥,叫亮亮,原本给我当书僮,可当着当着就成了我的先生。天下大事每每于胸,不少世事被他言中。也好啊,我多了一双耳目!”老连长小声说:“这双耳目对我更有用啊!”陈八卦说:“你不是有俩参议嘛!”老连长从牙齿间嗤出一声笑,说:“这俩参议出面和地方士绅打交道也还得手,可要面对天下和西安省,就是半瓶子醋哟———”正说着突然愣了神,他的目光凝冻在墙角的一方地图上。就俯身过去,感叹着说:“我打了半辈子仗,还没用过作战地图呢,你这娃碎碎儿的就看着地图研判天下,了得!了得!”
陈八卦哂然一笑,无声地摇摇头,过去拍了拍正在专心“写仿”的亮亮,招手让他起来。亮亮慎慎地放了笔,擦了手,捋正袖口,来到老连长面前。陈八卦说:“这是一位长辈。”亮亮就浅浅地鞠了一个躬。老连长满心欢喜,由不得手就在兜里摸银元,银元在手心里嚓啦啦响,他最终没好意思掏出来。亮亮约莫十四五岁,留着“洋楼”发式,上身是直领四兜装,眉宇间散发出英武之气。老连长慈祥地说:“怎么样?跟老叔吃粮去啊!”
亮亮眯笑着摇摇头,又眼仁儿一夹,问:“镇嵩军在西安围城七个多月了,你能不能出武关袭豫西做一个佯攻嵩山老巢的动作呢?”老连长惊骇得大张了口,蓦然一声:“啊?”又问:“这是为什么哩?”亮亮快语道:“围魏救赵啊!”陈八卦、老连长同声大笑,亮亮一眨一眨地闪着明目。陈八卦说:“娃娃家莫要乱说,你知道一颗子弹几两重。”老连长擦着眼角说:“老叔就是想到镇嵩军的老巢捣一捣,可老叔的兵力不够啊,老叔就缺你这样的青年将才啊!”说罢又擦一把眼泪,对陈八卦说:“这是个人才!真真是个人才!”陈八卦说:“亮亮,你把西安省这一向的情势给老叔说说,对西安围城,老叔是有想法哩!”
亮亮就脱口而出,仿佛整个战阵了然于胸。他说:“刘镇华敢于围困西安省,皆因有汉口的吴佩孚和山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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