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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匪-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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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和护兵的马队在前开路,又千说万劝请老连长上了轿子。可走到离城五里的东店子,又出现另一番热闹景象:有人燃放鞭炮,有人敲打锣鼓,有人打着欢迎的横幅,有人提了酒端了献食招待士兵……人群排列着,直到东门。东城门口,是一帮或长袍马褂或西装礼帽或四兜制服的县府政要,苟县长、“毛团长”在这一堆人的簇拥下,双手捧了金色绶带躬腰逢迎,旁边甚至还有七零八落的洋鼓洋号响。老连长照例高抱双拳左边拱拱右边拱拱,咧嘴歪脖子接了绶带,随其左肩右肋地挂了,又接受一轮鞭炮的庆贺,一行人就顺着苟、毛二人的接引径入县府大堂。大堂四周贴满了“老连长万岁”之类歌颂其丰功伟绩的红绿标语,大堂中间十张方桌上的庆功酒宴已经摆好。老连长径入主席位,苟县长整了整胸前别着红布绺绺的中山装,手掐一页纸念着欢迎词。老连长屈指一敲桌面,就有副官附耳过来,老连长低声交代了一二三件事,副官迅速离去。这时,苟县长正在欢迎词里声讨镇嵩军的罪恶,又说到地方政府应付时局的艰难,说到老连长抗击敌军的英雄气慨,说到本县将在老连长主持下成立国民议会,把民主政治的建设推进到三民主义的新阶段等等。另一桌上,“毛团长”正与二位参议谈得亲热,忽见苟县长高举了酒杯向全场示意,就邀诸位一齐起身举酒。在人们乱哄哄喜洋洋的祝酒声中,苟县长与老连长碰杯,其他酒席上的主宾也觥筹交错杯盘丁当。碰杯声中,酒过三巡,苟县长请老连长演讲,又再三带头拍手。老连长就站起来,先把肩上象征功劳与荣誉的绶带扶正,再把酒杯高高举起,问大家:“酒喝好了吗?”大家说:“喝好了!”又有人喊:“没喝好!”老连长就笑了,大家也跟着笑。
今日的老连长亦非昨日的老连长了,今日的灰皮兵已穿上了正规的黄军装,走起路来胳膊是胳膊腿是腿!临离龙驹寨前,五帮班头呈上犒劳金,老连长就命令各部一律换装发饷,又将缴获的精锐武器装备部队,淘汰了前清的破枪烂杆,操练了入城式,严肃了军风军纪,之后才将入城时间正式通知了县府。老连长的人马,除左撇子和右跛子的团分别留驻武关和龙驹寨外,去掉入南北二山剿匪的、上下州川护集巡路的,从龙驹寨开上来的警卫团、手枪营、机炮营、骑兵营等一干人马,一路都是正步行走!
在满大堂的嘻嘻哈哈声中,老连长笑脸一收,走过去主动与苟、毛二人碰了杯,喝了酒,又正腔子道:“毛县长叫我演讲,我就演讲。我的演讲只有一句话:现在,咱们就给商县城实行三民主义,三民主义从一民主义开始:枪毙这两个人!”他用酒杯朝苟、毛二人头上点了一下,就从大堂后边刷地涌出几十位荷枪实弹的士兵,两挺机关枪也架在方桌上,苟、毛二人眨眼间就被五花大绑……
商县历来有“八景十观”之说,所谓“龙山早日映商州,丹水环城滚滚流,四皓古陵冲北斗,商山雪霁望难收”云云。而南门外的高阶下是码头,码头两边就是绵延八十丈的青石板,青石板一带人称“棒槌市”。要是天气晴好,满城的妇人女子都来这里洗衣服,那裸露的粉红小腿儿、葱白小手儿、藕肥小臂儿,再加上棒槌起落手镯丁当,历来被认为是一道风景。而南城门楼上的一营驻军,客观上也保护了这一片景致。可是在镇嵩军东来西去的十个多月里,南门外的“棒槌市”萧条了,成了野狗兽物的交合之处,成了匪们贼们的出没之地。今日在南河滩里枪毙了苟、毛二人,“棒槌市”里一下子出现了八十丈长的少妇少女队,花红柳绿地飘摇着与水相映,十分好看。十月的暖阳里,碧青的江水虽然略有寒意,可挡不住女人们亮胳膊亮腿讲卫生的欲望,挡不住女人们舞棒槌洗衣物的兴趣,商县城的人洗衣用洋胰子的少,用皂角灰碱的多。这皂角须先用棒槌砸烂裹入衣物槌打,出了泡沫方揉搓拧扭,打击声里搓洗声里流水声里,青石板上是比舞蹈还美丽的动作,比西洋景还好看的画面。城上的兵士过路的行人,每每都要驻足观看,外地人初到商县城,主家必要领了出南门欣赏这一胜景。尤其是中秋之夜,凡有男人出门在外的家儿,女人总要来这里烧一炷香,焚一刀表,磕三个头,遥望圆月,唱一种凄凄忧忧的乞月歌,求月亮爷保佑出门在外的男人,游学的,跑差的,贩挑的,经商的,早早儿地安全归来,早早儿地与妻子团圆。
流岭槽(18)
如今,“棒槌市”一开,商县城又回复了古老的旧秩序,然这旧秩序里却飘浮着新内容,这就是坐镇西安省的冯大人,他连连发布施政新令。自镇嵩军离陕之后,冯玉祥分化陕军,收编的收编,打击的打击,对其有旧隙者坚决铲除,从而包揽了陕西的军政大权。但这冯大人毕竟行伍出身毕竟体察民苦,他自己亲自扛了条把扫大街,还自建“民乐园”移风易俗。同时,连连颁布政令革除陋习,放脚、铲烟、识字、讲卫生等等,所有集镇街市都贴着冯大人的布告,都有冯大人的宣传队在演出、演讲。老连长被编入冯的国民军系列,对其铲烟之举虽说不悦却也不得不广贴布告,转发政令。
苦胆湾高等小学不失为下州川地区的人文荟萃之所,在宣传冯大人的政令方面,孙校长他们屡占风气之先,这不仅提高了苦胆湾高等小学的知名度,也在下州川这一片地域大开风化。他们的“平民识字班”已经开学,他们的宣传队入户放脚逐村实行,谁家女子缠脚就把臭裹脚布挂在谁家门前树上,谁家地里种了烟就到谁家地里钉上画着骷髅头的木牌。唐文诗还把铲烟放脚编成歌教学生到处唱,逢了集日,学生们就打了旗帜敲着锣鼓游行街市,每个学生的前胸后背都纳着方块白布,前胸写“不吸鸦片烟”,后背写“不娶小脚妇”,又用滑稽的动作表演丑陋习俗,一时引得百姓围观,宣传的效果深入人心。
老连长在县城平定混乱、重开商市之后,捎下信来要听臭臭花鼓子,尿床王、刘奴奴一行如约而至。位于县城东背街的“于宅”,是一座双挎耳的三进宫式套院儿,大婆子、二婆子、三婆子分院而居,至于老连长晚上在何处安歇,主要是看他的红瓷尿壶放在谁家窗台,这是贴身挎娃子的专门营生。一般天刚黄昏,挎娃子就到司令部附耳相告,老连长点头知道之后,挎娃子就到放红尿壶的这家作些吩咐,备什么茶点呀,见某位子女呀把玩什么旧物呀,等等。而把红尿壶拎来拎去的是谁呢?主要是各院儿的子女,如二婆子的女儿受其母指使,到三婆子家去拎红尿壶,就说:“三娘呀,我哥又不学好啦,得叫我大大今儿黑来过去给说说哩!”三娘就说:“我已刷过了,在窗台儿放着哩,我娃自个儿去拿,抱牢哟慢慢走!”临走还要塞几颗洋糖在兜里。三个老婆相处,大体还冠冕堂皇,谁家做了好吃的,都还端来送去的,几个院儿的孩子一起上学一起玩耍,到了饭时在谁家玩儿谁家必要留饭,大面子上都还和睦相好,未曾有恶心口水争风吃醋。
今日这堂会安在司令部的大院儿里,司令部与“于宅”有旁门相通,大娘二娘三娘早早就携了子女过来,挎娃子们已安置好桌凳,分配好了火盆架子,大家就挤挤簇簇地坐了。司令部的几位文武副官也散坐廊下喝茶,二位参议拥着老连长在太师椅旁的方桌边叙话。开场喇叭吹过,锣鼓序子就一直响着。尿床王呈上戏单,老连长在《麻成打卦》、《二姐娃害病》、《娘问女儿什么子响》几个戏名上画了圈,在递过单子的时候忽然又问:“嗯?怎么不见《女儿回十》?”尿床王尴尬地笑说:“嗨嗨,都是家眷看戏哩,唱这个怕、怕不合适的?”老连长手一扬:“没啥!唱!”尿床王到后台一说,刘奴奴先就丧了脸,无奈间也只得说:“叫唱就唱呗。”
《麻成打卦》这几出戏一路唱来也还顺利,只是到了《女儿回十》,刘奴奴总觉得舌头喉咙哪儿都不对劲,看着满台下坐着的婆娘女子娃,自个儿心里生出一万个不忍,可一听尿床王一声叫场子,由不得碎步儿一颠就上了台,原来直白的唱词实在出不了口,他就把那词儿约略改得文雅了一些:“阴丹士林褂褂儿对襟襟开,一对对儿白奶奶露了出来,上身身儿搂住下身身筛,好活得妹妹我眼也睁不开……”台下的婆娘们在笑,刘奴奴唱着唱着腿却软了下去,老连长啪地一拍桌子:“糊弄人!”一看老连长变了脸,刘奴奴一下子瘫在台上,大婆子赶紧过来劝说:“动啥气呀?都是耍耍哩逗娃笑么,你一翻脸谁还有心看哩!”老连长就说:“这就不是那个调调儿,词儿也是胡编的!”众人就围上来纷纷劝慰,老连长仍然固执着,他用不高的声音说:“打十八军棍。”
挎娃子拖过刘奴奴,又按住尿床王,可是谁行刑呢?老连长水烟袋一指:“大娘二娘三娘每人打六棍!”三个婆娘只得手拉着手上来,三娘先打,棍拿在手里却忍不住发笑,强蛇住腰拿棍在刘奴奴屁股上敲了两下,笑一声“这死鬼”就跑了下去,二娘三娘哭笑不得,只拿棍象征地捅了捅就息事宁人地说:“行刑完毕行刑完毕。”
老连长无奈地摇着头,说:“在这商县地界啊,就我可怜,想听一段戏都不能如愿,这《女儿回十》是咋啦?一唱就天打五雷劈吗?”二位参议就适时进言:“今儿娃们太多,不听也罢。不过他们把刘镇华困西安省编成了白口,里边还说了咱武关那一仗。老臭臭花鼓子是好,可新编的也能宣传时局嘛!”
老连长无力地说:“那就来一段新的吧。”
虽然挨了娘子们的打,尿床王蹦上台来仍然浑身是戏,他伴着梆子说白口,声调铿锵,节奏特殊,若是一句七个字,他把第五字拖得老长,后两字却说得极快,他道:
说中华,道中华,
中华的年岁实在瞎,
流岭槽(19)
河南闪上来刘镇华。
刘镇华,是运气瞎,自家的开花打自家。
竹林关,山阳县,血水成河狗练蛋。
老连长,顶的硬,龙驹寨里唱太平。
刘镇华,发心愿,正月初一进商县,苟县长,摆酒宴,整篓子端来是银元。
镇嵩军,满街窜,占了民房卸门扇,搜粮秣,要米面,百姓须送罐罐饭;挖你的肉,舀你的酒,搜刮一空朝西走。
抬大炮,出西关,胭脂关砭二龙山,离城四十里麻街川;黑龙口,过河湾,洗刀石,牧护关,前边不远鸡团山;鸡团山,没久站,第二歇在蓝田县;蓝田县里宿一晚,第二天明面西赶,走的曳湖毛河湾;白鹿原下朝西看,西省不远在面前。
西省里,没有啥,南门外头大雁塔;城墙高宽一般厚,二虎守城发了咒。
刘镇华,把头摇,拉住百姓挖战壕,吓得女人蛮球跑;秋没收,麦没安,饿死民女几万千。
西岸子下来个冯大人,名字就叫老一军;一军头戴蓝毡帽,扛的开花抬的炮;炮名就叫扫地平,打的东兵跪着行;东兵围城八月半,折的人马摞成山,收拾残兵回河南。
老连长,守武关,伏兵埋在南北山,一顿饺子包的好哟,三千人马作酒宴!
苟县长,毛团保,吃屎喝尿要拉票,这俩鸡贼世上少哟,把个商县给捣乱了。
……
崂峪庙(1)
孙营长打不下红崖寺并不是南天罩的兵力强大,也不是南天罩那边有他的诸多朋友下不了手。他的营部设在青岗槽,前锋驻扎红安寺,若顺沟而下拼死进剿,半晌子就能踏平红崖寺。况且,老连长给他送来了两门山炮,炮架子支在山梁上,炮筒子就直接瞄着南天罩的院窝子。要按孙营长的心愿,这场血战力争不打,尽量用对双方都有利的方式解决。可是,他亲自到山腰的土地庙与南天罩两次密谈都没有说成。孙营长的意思是要免了流血死人你要舍得出“干货”,“干货”送到,你顺金井河往镇安县跑,我撵都不撵。南天罩的说法是你老连长扫了镇嵩军的底子,如今又挂靠冯大人军势如日中天,我乃一窝子逛山哪里是你老人家的对手?地盘我让,但你也得给我活路,银子全叫你勒走,我到镇安县二百八十里地沿路拿什么打点?我的人马不吃啦?不喝啦?你如果不叫我活,那咱就拼个鱼死网破,还说不定谁喝谁的血哩!
孙营长传给老连长的军情是,南天罩在金井梁上架了三台江湖反正时期的枫木炮,一个炮筒子里边净装火药三石六斗,一台炮响了八十丈宽的坡面子上就是一片火海,硬攻只能送弟兄们的命,如今正凿一条碥道,到时候出奇制胜。老连长依着如今这气势,哪里容忍如此的军事节奏,便发派白脸娃娃带一个加强连前去增援,白脸娃娃立功心切,就抄斜路从万灯寺直逼红崖寺。得到白脸娃娃出动的确信,孙营长就不再坚持原来的“干货”条件,匆匆接受了南天罩的说项,并告知对方白脸娃娃已从万灯寺抄近道过来,要他当即就走。
在南天罩撤出六里地之后,孙营长发动了总攻,两门山炮齐发,南天罩的院窝子顿成一片火海。在白脸娃娃赶到的时候,红崖寺已成一片瓦渣坑,十几担的竹叶茶已摆在了路边。白脸娃娃闹了个大红脸,茶也没喝就原路撤回了,连孙营长送的十几杆枪也没要。
孙营长是在瓦渣坑挂的彩。瓦渣坑的瓦碴如刀刃,无缘由地就把他的脚后跟割了个血口子,身子歪下去的时候肩膀又被树茬戳出了血。他是到这个老窝子寻大嫂十八娃她妈的,那个被南天罩掠去的上辈子女人毕竟是他孙家的亲戚,况且老连长也吩咐过要他着意寻找,说牵扯起来她还是他的表亲哩。
这一仗打得漂亮,战功已经请到,老连长正式让孙文谦筹建“孙团”,但他没有直接去县城面见上司,而是带了一个警卫班回了家。他给老连长捎话说他要在老家养几天伤。
他带回来牛腰粗两个包袱。琴把这两个包袱埋在牛圈楼上的麦糠里。琴给了三个嫂子每人六尺洋布。还有银元,整整摞了一方桌。孙老者看着这些银元,转过来转过去觉得脊背发凉。可儿子高兴,他鹰舞来鹞舞去地在屋里走动,又炫耀着给老子说:“大大呀,你看你儿可怜不可怜,‘吃粮’之前竟不知一封银元是多少个。这一次啊,你儿算明白了,一封银元是一百个,一百个摞起来整整一尺高!五十个一锭子,两锭子是一封,大大呀,你数数,看这是多少?顶你染坊上多少年挣的?”
孙老者木人一般坐在老圈椅上,双手拄着水火棍,下巴顶着端头。门关子扣了双闩,堂前的白烛哗哗哗地闪着焰,并无一丝儿风吹进来。老二孙取仁是校长了,还是在景村坐铺子时的那身蓝衫,他这校长当得很累,站着坐着都像打瞌睡。孙营长绕着方桌观赏,这烛光里的“干货”水汪汪一片,比州河发水时端着捞斗子捞柴兴奋多了。他说:“二哥啊,咱明年准备盖几间房啊?我看啊,前檐山墙全用砖砌,四个祠头子一律包砖雕,脊岭上要安吉兽,前檐坡要用琉璃筒子瓦———哎哎?”
他的父,他的兄,全都似睡着了。他哎哎了半天,二哥才说:“你借给我三千块,我要办正事。”打了胜仗的营长突然感觉自己受了冷落,银元对这个家曾经是多么重要,可是银元来到了面前,这个家的主事人却未表现出应有的激动和热情,那他把头别在裤腰带上弄来银元是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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