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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他说--用历史擦亮思想-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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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季札,他要是说什么“恢弘博大,雄浑深广”,这都可说,可要说能从里面听出德政出来,那就纯属瞎掰了。所以我们知道了,像季札这样的,穿着笔挺的燕尾服在音乐厅正襟危坐,出来以后又振振有辞的主儿,用齐宣王的话说,叫“窝头翻身——显大眼儿”。
但是,季札这个故事能告诉我们的就是,在那个时候,音乐的意义何在。那不是艺术,而是政治。统治者认为,官方音乐有助于维护安定团结。
所以,当红五月歌咏比赛上有人不唱《党啊,我亲爱的妈妈》了,大孩子唱起了崔健《一无所有》,小孩子唱起了周杰伦的《双节棍》——完了,礼崩乐坏了!
周代的官方音乐现在还真能听到,谁有兴趣,自然可以去见识见识,反正我觉得没什么好听的。呵呵,说到音乐问题,一扯就扯多了,实在是个人偏好,顺便怀旧一把,我年轻的时候也弹吉他写歌种种蠢事都干过呢。
对考古有兴趣的人都知道在湖北随县挖过一个曾侯乙墓,这次刨人家祖坟刨出来一整套的编钟,这套编钟更正了我一直以来对中国音乐的一个误解。我一直以为中国音乐都是五声音阶呢,也就是1,2,3,5,6这几个音符来回用,我们不是有个词形容不会唱歌的人叫“五音不全”么,就是说这五个音。结果,这套编钟居然是七声音阶,1,2,3,4,5,6,7七个音符全有!而且音域也宽,变调演奏也没问题。然后我就去查书,才发现原来周代的时候,七声音阶和十二律已经全都齐备了。
这也就是说,理论上,中国在周代就已经能够演奏和西方音乐一样复杂多变的音乐来了。
可是,为什么我们现在接触到的中国音乐基本都是五声音阶呢?要知道,五声音阶搞出来的东西是非常单调的,我以前弹吉他配和弦的时候就知道,中国歌曲配和弦特别容易,在一个调式里,三个和弦就能打遍天下——也就是主和弦,下属和弦,属和弦;如果你想进阶,也容易,再多学一个属七和弦就够了;如果还想进阶,再多学一个主七和弦;如果还想进阶,不是每个大调都有关系小调么,插花着用小调和弦配大调,大调和弦配小调;再进阶,就再多学几个花哨和弦,再玩点儿花活,就够了。后来学英文歌曲了,发现不那么容易了,旋律也复杂了,千奇百怪的和弦一下子全来了,招架不住了。
所以我就更不理解了,为什么中国在周代就有了很完善的七声音阶和十二律了,可发展了足足两千多年,既没有真正在用七声音阶去编织复杂多变的旋律,又没发展出和声和复调?
我觉得可能的解释是:历朝历代都延续着周代的传统,不大把音乐当艺术来玩。官方对于音乐,一直把它当作礼制的一部分,是政治;民间对于音乐,发展出了种种俚俗小调和地方戏曲。而在漫长的历史当中,只有极少数的艺术家置身其间。
看A片还是蹦迪,这是个问题
回到孟子和齐宣王的对话。
齐宣王这时候有点不好意思。堂堂一国之君,做周杰伦的粉丝,这确实有点儿失身份,而且,上纲上线的话,这等于是置政治传统于不顾啊。从以身作则这个层面来说,那就更糟——礼乐本来就是严格限定等级的,你让下边的人不许僭越,可你在上边的人却主动往下走,这还成何体统了!
听什么音乐看什么书,到现在也在一定程度上标志着一个人大体是处在什么阶层的。比如,问问你在听什么音乐呢,你说在听安七炫和周杰伦的新专辑,那我们就知道你是个小中学生,正在青春期呢;你要说听的是平克?弗洛伊德,那我们就知道你是叛逆青年,是愤青,可能还多少有点儿艺术气质;你要说你听的是王菲,没的说,小资;你要说你听的是罗大佑的老歌,那你就是中产阶级,雅皮;你要说听的是样板戏,这个呢,放在以前你是积极分子,放到现在呢,那你可是个超级大另类了,绝对前卫。
齐宣王这么个处境,就是身份和听的音乐不合拍。
更有意思的是,孟子的祖师爷孔子当年还恰恰就是在齐国的首都临淄的王宫听过一段叫做“韶”的高雅音乐,为后人留下了一个成语和一句名言。成语是“尽善尽美”,名言是“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现在在山东临淄还有这么个旅游点,叫“孔子闻韶处”)。这回好了,儒家后学孟子故地重游,在祖师爷当年听高雅音乐听得“三月不知肉味”的地方,居然发现齐宣王在听周杰伦!
后人想像的孔孟可能都是一本正经不会笑的,其实看看这里的孟子,思想很开明的,脑筋也很活泛。孟子并不觉得齐宣王听周杰伦有什么不好,相反,他觉得这很好啊。往下,孟子又有名言出炉了。
孟子问齐宣王:“大王,您觉得看A片爽,还是蹦迪爽?”
——啊?!这真是孟子说的话么?!
这是我翻译过来的。翻译呢,有直译也有意译,我这里属于意译。如果直译过来,就是:“大王,您觉得一个人听音乐快乐呢,还是和大家一起听音乐快乐?”
大家再看,我的意译其实也是这个意思:“是看A片一个人偷着乐爽呢,还是去迪厅蹦迪爽?”
齐宣王的回答是:“还是大家一起蹦迪才更爽。”
孟子步步深入:“噢,您是觉得一起蹦迪爽啊。那我再问您,是和三五个人一起蹦迪爽呢,还是一大群狗男女一起去蹦迪爽?”
齐宣王说:“这还用问,要热闹当然得一大群狗男女一起啊。”
孟子一步步诱入正题了:“既然您这么明白,那怎么就不好好想想这个道理呢?如果您在这儿听周杰伦,外边的老百姓听见了,互相全愁眉苦脸地议论着:‘咱们大王这么喜欢音乐,瞧把他给乐的,可他怎么就让咱们大家伙儿活得猪狗不如呢?父亲和儿子见不着面,弟兄和老婆流离失散。’大王您再想想,如果您出去打猎,老百姓看见您旌旗招展的车队,前有开道摩托,后有押阵宝马,还老早就交通管制了,上班的、上学的、上医院的谁也走不了路了,能不埋怨您么!为什么大家会埋怨您,还不是因为您没有做到与民同乐嘛!”
孟子接着说:“可是,如果您在这里听歌,外面的老百姓听见了,互相议论说:‘嘿,看来咱们大王精神不错啊,祝福他身体一天好过一天。’如果您去打猎,老百姓老远看见了车队,互相议论说:‘嘿,咱们大王看来精神头很足啊,谢天谢地,祝福他老人家万寿无疆。’百姓们为什么会这样爱戴您呢,还不是因为您做到了与民同乐嘛!您要是能够做到与民同乐,一统天下有什么难的。”
“与民同乐”这个词是《孟子》原文里的话,不简单吧。
这我们就明白了,儒家思想是后来被发展成畸形了,讲修身,讲清廉,把标准定得高到荒谬的地步,清官都得是一清如水,死了都没钱埋才算真清,这样的高标准严要求有几个人能做到啊?看看人家孟子,根本就没这么苛求,他的道理是非常人性的,而只有符合人性的道理才是站得住脚的。孟子的意思是,你齐宣王爱听周杰伦,这很好啊,你让你统治的这些老百姓也能有心情听周杰伦,这才是真好啊。往下推论是:你齐宣王喜欢住好房子,没问题,你也让你统治下的百姓有好房子住;你喜欢好车,没问题,你也让你统治的百姓有好车开;你这当领导的先富了,没问题,你也带着老百姓一起富起来……
这个道理孟子前面就讲过了,这就是推己及人,己所欲,施于人。可这道理还得有两个补充:第一,如果你齐宣王是变态,是受虐狂,那你可千万别推己及人去;第二,己所欲,施于人,但不要强施于人,如果人家拒绝,那就别勉强。各位,我这两个补充虽然看似荒唐,其实是很重要的,历史上多少悲剧都是由此而起的啊。
关于这一节,还有两个问题要说。先说一个小问题,之后再说个大问题。小问题是,我以前读这一节的时候,有个有趣的发现,那就是:齐宣王在王宫里听音乐,王宫外面的老百姓居然听得见?!看来后代的帝王们看了孟子这段,也发现过这个问题,所以干脆把皇宫造得超级大,里面别说听周杰伦,就算有重金属乐队现场演奏,外边也听不见了。既然没人听得见,也就没人会抱怨了。^_^
山东临淄现在有出土的齐国城市遗址,谁要想知道当时的王宫到底规模有多大,里边听音乐外边能不能听见,不妨去实地看看。
该说大问题了。方才有人注意到没有,孟子最后劝齐宣王的时候,是说齐宣王如果能做到与民同乐了,就可以一统天下了。
不对呀,孟子前面在梁惠王哪里的时候不是劝梁惠王一统天下么?怎么转脸就变了?俗话说“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嫁二夫”,这位孟子还是圣人呢,怎么能做出如此卑鄙的勾当!
咱们把矛盾极端化来看看,那样更容易看清楚问题。换一个时代背景,换到宋、金对峙的时候,长江以南是南宋,长江以北已经被金国占领了,嗯,就这个时候吧。再交代一个前提:金国的文明程度已经比较高了。问题来了:如果金国能行仁政,你愿意帮助他们一统天下吗?也就是说,你愿意帮金国施行仁政来灭亡宋朝吗?
这个问题没答案,谁有兴趣就自己去想吧。但是,既然说到这个时代,就不妨把岳飞拿出来说说,岳飞后来不是被批评为愚忠吗?很多人认为岳飞那样的愚忠一直都是古代社会里的臣子对君主的标准心态,其实不是。至少在孟子这个时代不是,在孟子以前也不是。所以,把这个罪名扣在儒家先哲身上是不公平的。看看孟子,梁惠王不听自己的意见,就去齐宣王那里去了,劝这个一统天下,又劝那个一统天下,反正不管是谁,只要想行仁政一统天下,我就帮他干。而且,我们还得注意,无论是魏国还是齐国,可都不是孟子的祖国啊。
有人会说了:“反正都是炎黄子孙——”
错,没几个人真是炎黄子孙。
炎黄子孙并不多
什么是炎黄子孙?
大一统时代里调和内部矛盾,强调我们大家都是炎黄子孙,追到老祖宗时候全是一家人,所以现在应该相亲相爱。首先声明,我绝对支持大家相亲相爱,亲如一家,但是,就事论事,还原历史,我们真正的炎黄子孙其实并不太多。
炎黄的时代,炎帝的势力和黄帝的势力其实都远没有很多人认为的那样大,当时的天下能和他们有一拼的部族还有好多呢。所以,后来的人要往前追祖宗,就会发现不少人都不是炎黄部族的后代。说不定咱们中的谁谁还是蚩尤的后人呢,那和炎黄可是有血海深仇啊!
当然了,那么早之前的事,真有仇恨,现在也没人真当回事,我也不是要挑拨人民内部矛盾,只是澄清这个概念:炎黄子孙只是后人笼统一说,认真看看那段历史的话,就会发现并非如此。
但是,从另一个方面来说,我们倒有可能全都追溯到一个共同的祖先。好像现代的基因研究有成果说,地球上所有人都能够追溯到非洲的某位女性。当然了,这就是另外的话题了。
我们再来看看孟子的时代。春秋战国,轻生取义的事情可有不少感人的,不过像后来大一统时代的愚忠却不是那时候的风气。
关于孟子时代的风气,我举几个例子。一开始讲梁惠王的时候不是说过“三家分晋”么,其实,原本在晋国当权的贵族世家一共有六家,这六家慢慢在斗争当中有两家被淘汰下去了,只剩下四家了,这四家当中,就有后来“分晋”的韩、赵、魏这三家。有意思的是,虽然最后是这三家瓜分了祖国,其实原本最强的一家却是那第四家,最强的人也正是第四家的大当家——智伯。
智伯势力最大,能耐最大,贪欲也最大,不大把另外三家放在眼里,欺负人没够。结果在斗争的最后关头,智伯本来眼看就要胜利了,却被三家突然联合,把自己倒给灭掉了。智伯有一个家臣,名叫豫让,豫让要给老主公报仇,就去行刺赵国的老大赵襄子。行刺失手,可赵襄子这人不错,觉得豫让是条好汉,就把他放了。豫让不领这个情,后来又用热炭毁了嗓子,使自己的声音变了,也毁容了,连老婆也认不出自己了,又去行刺赵襄子。可人家赵襄子福大命大,豫让又失手了。最后赵襄子觉得再饶他就实在说不过去了,豫让也觉得再行刺也不大好意思了,就请赵襄子脱下衣服,让自己砍了几下,算是自己尽了心了,然后就自杀了。
豫让在死前,赵襄子曾很好奇地问他:“你下这么大的本钱给智伯报仇,为什么啊?”
豫让说:“智伯是我老大,我这个做小弟的当然要给他报仇了!”
赵襄子挑理了:“你在跟智伯之前不是跟过一个老大么,也没见你给你以前的老大怎么着啊?”
豫让这时候说了一句非常重要的话:“以前那个老大就把我当个普通小弟,所以我也就待他一般般,可智伯老大拿我当国士啊,所以我也要以国士的姿态来回报他!”
豫让牛吧?司马迁在写《刺客列传》的时候,豫让名列前茅。当然了,司马迁是按时间顺序排的。
豫让给我们展现的老大和小弟的关系是:你敬我一尺,我也敬你一尺;你敬我一丈,我也敬你一丈。所以,谁也别以为你敬我一尺,我就该敬你一丈,哪怕你是大哥我是马仔。
不知道我的读者里边有没有在道上混的。如果有,就好好跟咱们豫大哥学点儿规矩。
该说第二个例子了,这个故事里的人物级别比智伯和豫让可都高了。
前面谈田齐篡姜齐的时候不是提过晏子么?现在要说的就是这个晏子的事。
晏子这段故事取自《左传》,后来《古文观止》收了这篇,给起了个标题。这个标题起得很好,叫《晏子不死君难》。事情是这样的——
崔武子是齐国的大贵族,权力非常大,他的老婆是个大美人,叫棠姜。当时齐国的国君齐庄公不是个好东西,见了棠姜这位大美女就走不动道儿了。这一来,可就给崔武子戴了绿帽子。这里我先解释一下,绿帽子这个词在这时候还没有呢,要到汉朝才有,我就先这么用着了。崔武子觉得绿帽子戴着不爽,要摘,怎么摘呢,就趁一次齐庄公又往自己家里跑的时候把他给杀了。
动静闹大了。
晏子闻讯赶来,站在崔家门外,谁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有人就问他:“您是准备为国君而死吗?”
晏子说:“他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国君,我为什么要专门为他而死呢?”
旁边又问:“那您是要因为国君之死而弃国逃亡吗?”
晏子说:“国君的死,难道我有什么罪吗?我为什么要逃亡呢?”
旁边又问:“那您这也不是,那也不是,那是要回家吗?”
晏子说:“国君都死了,我又回到哪里去呢?为人君的,怎能高踞在众人之上,凡事都应以国家为重;为人臣的也不能只贪图俸禄,而应以为社稷尽力为己任。所以,如果国君是为国家而死的,臣子就应该随他同死;如果国君是为了国家而逃亡的,臣子就应该随他一同逃亡;如果国家是为自己而死,为自己而逃亡,若非他的亲昵之臣,谁能当这个灾祸而随他一起去死,一起去逃亡呢?况且,杀死国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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