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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丁·伊登-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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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殖看黄瓜和赛跑用的马。毫无疑问,宇宙的创造者是能够设计出更好的方法的;但是这个特定的宇宙里的生物却只好接受这个特定的方法。当然,他们在被消灭时可以蠕动挣扎,正像此刻社会主义者们在蠕动挣扎,台上那个发言人在蠕动挣扎,现在流着汗的人群在蠕动挣扎一样。他们正在商量新的办法,要想竭力减少生活的鞭挞,击败宇宙的法则。
马丁像这样想着,布里森登却建议他去教训他们一顿。于是他发了言。他服从命令,按照习惯走上讲台,向主席致了意。什始时他的声音低沉而犹豫,同时把听那犹太人说话时沸腾在脑子里的想法整理出了头绪。这种会议给每个发言人的时间只有五分钟,但是马丁的五分钟用完时他却正讲到要紧之处,他对他们的学说的攻击才进行到一半,但已引起了听众的兴趣。他们鼓掌要求主席给他延长时间。他们欣赏他,认为他是个值得他们使用智慧对待的对手,于是听得很仔细,一字不漏。他感情炽烈,信心十足,他攻击奴隶们和他们的策略和道德观念,而且直言不讳,坦率地向听众们暗示他们就是那些奴隶。他引用了斯宾塞和马尔萨斯的话,阐述了生物发展的规律。
“因此,”他迅速作出结论,“古老的发展规律仍然有效,奴隶型的人构成的国家是不能持久的。正如我已经指出的,在生存竞争之中强者和他们的子孙更适于生存,而弱者和他们的子孙则要被碾碎,被消灭。其结果是,强者和强者的子孙会生存下去,而只要斗争仍然继续八就会一代比一代更加出色,这就叫做发展。可是你们这些奴隶——我承认,做奴隶是很痛苦的——可你们却梦想着一个发展规律被消灭而弱者和无能者不会被消灭的社会,在那里无能的人每天想吃多少顿就能吃多少顿,都能结婚,都能生育后代——强者弱者没有区别。结果怎么样呢?人的强力和生命的价值不是一代一代增加,反倒一代一代削弱了。复仇女神会给你们的奴隶哲学以报应的。你们那奴隶治、奴隶有。奴隶享的社会一定会随着构成它的生命的削弱和崩溃而垮掉的。
“记住,我阐述的不是感伤的伦理道德而是生物科学。没有一个奴隶的社会能够经得起——”
“那么美国会怎么样呢?”听众里有人叫了起来。
“它会怎么样?”马丁反驳,“北美十三州当年推翻了他们的统治者,建立了一个北美共和国。奴隶们成了自己的主人。再也没有握着刀子的奴隶主了。可是没有某种意义上的主人你们过不下去,于是出现了一批新主人——不是那种伟大的、精力充沛的、高贵的人,而是些蜘蛛一样的精明的生意人,放债人。他们重新奴役看你们——可并不是坦率地奴役,像那些真诚的高贵的、用右手的高压统治你们的人,而是像蜘蛛一样用阴谋、谎言和甜言蜜语阴险地统治你们的人。他们收买你们的奴隶法官,败坏你们的奴隶议会,用比最恶劣的奴役还要可怕的形式奴役你们的奴隶子女。今天在美国,你们有两百万子女在这种生意人的寡头专制之下做苦工,有一千万人缺吃少住。
“不过,话又说回来,我曾经告诉过你们,奴隶社会是长不了的,因为就其本性而言,这样的社会必须消灭发展规律。奴隶的社会一开始组织,立即会蜕变。你们侈谈消灭发展规律,那倒容易,但是能让你保留自己力量的新发展规律又在哪里?提出来吧?是不是已经提出来了?要是提出来了你们说说看。”
马丁在一片哄闹声中回到了座位。一二十个人站了起来,叫喊着要求主席同意发言。他们一个个受到喧闹的欢呼鼓掌的鼓励,怀着火焰和激情,打着激动的手势,回答了对他们的攻击。那是个疯狂的夜晚,但是是智力的疯狂,是思想的交锋。有的人偏离了话题,但是大部分都直接反击了马丁。他们用一些他从没有听见过的思路震撼了他,启发了他,他们并没有提出什么生物学的新规律,而是启示他从新的角度使用旧规律。他们太真诚,不可能永远有礼貌。主席不只一次敲桌子。捶桌子维持秩序。
碰巧那天听众里坐了个半瓶醋记者,是在那个到处是新闻的日子里被派来的。他心急火燎,只想搞到轰动的新闻。作为新手,他不太能干,只会检便宜和信口开河。他没有思想,听不懂他们的讨论,实际上他还有一种高人一等的得意之感,觉得自己比工人阶级这些学里罗嗦的疯子不知要高明多少。他也对身居高位指挥着国家政策和报纸的人必恭必敬,而且有个理想,要出人头地,做一个十全十美的记者,哪怕无中生有也要弄出点名堂——甚至是大名堂来。
这场谈话的意义他并不懂得,也用不着横。革命这类字眼就已经给了他线索。他从革命这一个词就可以虚构出整个的发言,就像古生物学家靠一块骨骼化石就可以建造出一副完整的骨架一样。那天晚上他就是那样搞的,而且搞得很漂亮。由于马丁的发言最引起轰动,他便把一切都写进了马丁嘴里,把他变成了那番骚动里的无政府主义元凶,把他那反动的个人主义理论改造成了最阴险的。穿赤色短衫的社会主义的发泄。那半瓶醋记者是个艺术家,大笔一挥,还加上了些现场色彩——目光疯狂长发飘动的人,神经质的蜕化型的人,激动得发抖的声音,高举的捏紧的拳头,这一切的背景则是愤怒的人们的咒骂、喊叫和低沉的咆哮。
第三十九章
马丁是在小屋里喝着咖啡时读到第二天早上的报纸的。他得到了一个惊人的经验:发现自己以头版头条的位置登到了报上,而且成了奥克兰的社会党人臭名昭著的头子。他匆匆读完了那半瓶醋记者为他编造的激烈言论,虽然开始时很为那胡编乱造生气,后来却只笑了一笑便把那报纸扔到了一边。
“那家伙要不是喝醉了酒就是恶意诽谤。”那天下午他坐在床上说,那时布里森登来了,歪歪倒倒坐进了那唯一的椅子。
“那你管他干什么,”布里森登问他,“你肯定不会认为在报上读到这消息的资产阶级猪猡们会赞成你的话吧?”
马丁想了一会儿,说:
“不,他们是否赞成我倒真不在乎,毫不在乎。可另一方面,这却能害得我跟露丝一家的关系更别扭。她爸爸总一D咬定说我是个社会主义者,现在这讨厌的玩意会叫他更加深信不疑的。我对他的意见倒不在乎——不过,那又算得什么?我想让你听听我今天才写的东西。当然,就是叫《过期》的那篇,写了才差不多一半。”
他正在朗读,玛利亚推开门,引进了一个年轻人。那人服装整齐,一进门先匆匆打量了布里森登一眼,注意到了煤油炉子和厨房,目光又回到马丁身上。
“坐,”布里森登说。
马丁在床上给年轻人让了个座位,等着他说明来意。
“我昨天晚上听了你的发言,伊甸先生,现在是来采访你。”他开始了。
布里森登不禁哈哈大笑。
“他是你社会党的弟兄么?”记者急忙瞥了布里森登一眼,估计了一下那形容柏槁的快要死去的入的赤化程度,问道。
“那篇报道难道就是他写的么,”马丁低声说,“嗨,还是个娃娃呢!”
“你怎么不接他一顿?”布里森登问道,“要是能让我的肺恢复五分钟健康,我愿意出一千块钱。”
两人这样当着他的面不客气地议论他,使那半瓶醋记者有几分狼狈。但是他因为那篇对社会党集会的精彩报道曾受到表扬,并且得到指示要进一步采访马丁·伊甸本人——那个威胁着社会的组织的头目。
“你不会反对给你拍一张照片吧,伊甸先生?”他说,“我们报社有个摄影师就在外面,你看,他说最好趁阳光还没有再往下斜时就拍,拍完我们再谈。”
“摄影师?”布里森登思量着,说,“揍他,马丁。揍他!”
“看来我年纪已经太大,”是马丁的回答,“我知道该揍他,可还真没有那心情。大概不会有什么关系吧。”
“替他妈妈教训他一顿,”布里森登催促他。
“那就值得考虑了,”马丁回答,“不过我似乎还鼓不起劲来。你看,揍人是要花力气的。而且,那又有什么关系?”
“不错,这才是处理问题的办法,”半瓶醋记者吊儿郎当地宣布,虽然他已开始不放心地打量着房门。
“不过他那全胡说。他发表的东西没有一句真话。”马丁的眼睛只看布里森登。
“那只不过是一般性的描写,你明白的,”那半瓶醋记者大着胆地回答,“何况,那也是很好的宣传。对你可是一种优惠,很合算的。”
“那可是很好的宣传呀,马丁老弟。”布里森登然有介事地重复记者的话。
“那还是给我的优惠呢——你看!”马丁附和。
“我看看——你生在什么地方,伊甸先生?”半瓶醋记者问,摆出仔细听的样子。
“你看,他连笔记也不做,”布里森登说,“全靠脑子记。”
“我只用脑子记就行了,”那半瓶醋记者装出并不担心的样子。
“他昨天晚上也全是靠脑子记的,”布里森登可不是沉默主义①的信徒。他突然改变了态度。“马丁,你要是不揍他,我就自己动手了,哪怕会叫我马上摔死在地上。”
①沉默主义:一种宗教的神秘主义形式。1675年以前由西班牙教士Molinos创建,主张沉思默想,消灭意志,和收回感官知觉。
“打他一顿屁股怎么样?”马丁问。
布里森登冷静地考虑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转瞬之间马丁已坐到了床边,那半瓶醋记者已经趴在了他的膝盖上。
“现在你可别咬,”马丁警告他,“否则我就揍你的脸。你那张脸挺漂亮的,捧破了就太遗憾了。”
他挥起的手落了下来,接着就迅速地、有节奏地揍了起来。那半瓶醋记者挣扎着、咒骂着、扭动着,的确没有动口咬。布里森登一本正经地望着,尽管他有一回激动了起来,抓起了威士忌酒瓶,请求道:“来,让我也砸他一家伙。”
“抱歉,我的手没有劲了,”马丁终于停住,说,“打麻木了。”
他放掉了记者,让他坐在床上。
“我会叫人把你们抓起来的,”那人龇牙咧嘴地说,通红的面颊上眼泪婆娑,像满肚子委屈的孩子。“我会叫你们够受的。你们走着瞧。”
“小白脸,”马丁评论道,“他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走上堕落的路了呢。像他那样拿他自己的同胞撒谎是不诚实的、不公正的,也不像个男子汉,而他竟然不觉得。”
“他得到我们这儿来听我们告诉他,”一阵沉默之后,布里森登说了下去。
“是的,对于受到他的诬蔑诽谤的我,那就意味着杂货店老板再也不会赊帐给我了。而最糟糕的是这可怜的娃娃就会这么继续胡闹下去,直到堕落成为一个头等的新闻记者兼头等流氓。”
“不过也许还来得及,”布里森登说,“你这个不算高明的手段说不定还能救他。你为什么不让我也敲他一家伙?我也想拉他一把呢。”
“我要把你们俩都抓起来,你们俩,大——大——大坏蛋,”那误入歧途的灵魂抽抽搭搭地说。
“不,他那嘴太好看,也太差劲,”马丁板着脸摇摇头说,“我担心是白白地打麻了我的手。这小伙子怕是改不了了,他最终会变成一个成功的大记者的。他没有良心,就凭这一条他就能飞黄腾达。”
那半瓶醋记者就这样走出了门。他心惊胆战,生怕布里森登会拿他还攥在手里的酒瓶从背后敲他一家伙。
马丁从第二天的报纸上读到了许多关于他自己的东西,那些东西他自己也觉得新鲜。“我们是社会的不共戴夫之敌,”他发现自己在一个专栏采访里说,“不,我们不是无政府主义者,而是社会主义者。”而在记者向他指出这两个派别似乎没有差异的时候,马丁便耸了耸肩,默认了。他的脸被描写成两面不对称,还涂上了些别的堕落迹象。特别引人注目的还有他那一双打手般的手,和充血的双眼里露出的凶光。
他还读到他每天晚上都要在市政厅公园向工人们演说,在那些蛊惑群众的无政府主义者和煽动家之中是听众最多、发言最激烈的一个。那半瓶醋记者对他那贫穷的小屋、煤油炉子、唯一的椅子,和跟他做伴的骷髅一样的流浪汉做了特写。说那人就像刚在什么要塞的地牢里单独囚禁了二十年之后才放出来的。
那半瓶醋记者很花了一点功夫。他四面打听,嗅出了一些马丁的家庭历史,弄到了一张希金波坦现金商店的照片,照片上伯纳德·希金波坦站在门口。那位先生被描写成了一个聪明庄重的商人,对于他的小舅子的社会主义观点和那位小舅子本人都受不了。据他说马丁的特点就是无所事事,游手好闲,给他工作也不做,早晚是会去蹲班房的。他也采访到了茉莉安的丈夫冯·史密特。史密特把马丁称作他们家族的害群之马,表示和他绝了交。“他想揩我的油,可我立即让他完全断了那念头,”冯·史密特告诉记者,“他知道从我这地捞不到什么,就不来鬼混了。不干活的人是不会干好事的,相信我。”
这一回马丁真生气了。布里森登把这事看作一个大玩笑,却无法安慰马丁。马丁知道很难向露丝解释清楚。至于她的父亲,他知道他会因为这事喜出望外,一定会尽量利用它解除他们俩的婚约。
他马上就明白了那老人利用此事到了什么程度。午后的一班邮件带来了一封露丝的信。马丁预感到会有灾难,从邮递员手上接过信,拆开,就站在门口看了起来。读信时机械地摸着日袋,想跟以往抽烟时一样掏出烟叶和棕色纸,他没有意识到口袋里早已空空如也,也没有意识到伸手掏过卷烟材料,想卷烟抽。
那信没有热情,也没有愤怒的迹象。但是从第一句到最后一句全是受到伤害和失望的调子。她曾期望他比现在更好,曾以为他青年时期的胡闹已经过去,曾以为她对他的爱情已足够促使他过起严肃正派的生活。而现在她的父亲和母亲已经采取了坚决的立场,命令她解除婚约,而她却只好承认他们是有道理的。他们俩的这种关系决不会幸福,从开头就没有幸福过。在整封信里她只表示了一点遗憾:对马丁的严重遗憾。“如果你一开头就找个职位安下心来做出点成绩,那就好了,”她写道,“可是你不肯,你过去的生活太胡闹,太放纵。那不能怪你,这我可以理解。你只能按照你的天性和早期受到的培养行动。因此我并不责备你,马丁。请记住这一点。那只是一个错误。正如爸爸妈妈所坚持的,我们注定了不是一对,因此我们俩都应当高兴,高兴发现得还不算太晚。”……“别想来看我了,那没有用,”结尾时她写道,“见面对我们俩和我的母亲都是不会愉快的。就像现在这样,我已经觉得给了她极大的痛苦和烦恼了。我得过好多日子才能弥补起来。”
他又把信从头到尾仔仔细细读了一遍,然后坐下来写回信。他概括地介绍了一下他在社会党会上的发言,指出他说的话跟报上讲的他的发言恰好相反。在信末他又成了上帝的情人,热情洋溢地表白了爱情。“请回信,”他说,“回信时只需回答我一个问题:你是否爱我?就这一个问题。”
可是第二天却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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