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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启示录(柳溪)-第8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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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写,八成老阳儿①下山执行,……”老狱卒悄声嘱咐了一句,便挑着饭桶饽饽篮子走开了。
  李大波把他的早饭很快地吃完,就坐到冰凉的洋灰地上,把白布的棉袄里撕下了一块,放到膝盖上写信。但是没有抬头,他又站起来,看看没有查监号的狱官,他便把白布按在墙壁上,飞快地写着,写着……
  正像老狱卒预言的那样,提人是在黄昏以后。跟李大波一块提出的犯人,还有一名投毒杀人犯。
  在提人之前,先来了一个剃头匠,为李大波剃去了头发,还替他刮去了虬集的胡须。“给你开开光②吧。”剃头匠像玩皮球似的打着李大波的光头说。
  
  ①河北省的民间多称太阳为“老阳儿”。这是土语。
  ②“开光”,是对死人最后一次梳洗的用语。
  约摸午后五六点钟,两个狱警来提人。“耻”字二号的单间牢门打开了,一个狱警用钥匙把脚镣打开,只带着手铐。李大波预感到死亡就在眼前,他就在甬道里高声地向狱友们喊着:“永别了!希望你们要继续斗争下去,把日本鬼子赶出中国。打倒日本帝国主义!中国共产党万——岁!”一块羊肚手巾堵住了他的嘴,他打挺、挣扎,憋红了脸,终于喊完了那句口号。他被架着,迅速穿过甬道,来到“义”字监房。另一个今晚提决的犯人,在一个大监房里。他走出牢门的时候,也挺着胸膛,反缚着两手,高声地喊着:“哥儿们,下世见啦!36年后,咱又是一条好汉!……”最后他跳着双脚,破口大骂:“我操你法官‘斗鸡眼’的八辈五祖宗!我的魂儿下了地狱,也要来勾你!我操你个小血妹子的……”狱警并没阻止他的喊骂,这引起监狱在押的犯人一片热烈的喝彩和掌声:
  “好样的,够意思!”
  他们两名执行犯,登上停在监狱大院的一辆铁闷子槛车里,车里已坐着几个死囚犯,还有几名刑警。在日落黄昏的薄暮中,驶往枪毙人的刑场——小王庄。
四
  方红薇回到燕京大学已经两个多月。为了开展工作,平时她住在学校宿舍,按照理查德的规定,只有星期六午后五点钟,才乘校车进城回景山公馆过周末和星期天。
  她来后的第一个周末,便赶上景山公馆举行家庭舞会。这个舞会的真正内容是,送乔治到珍珠港①参加美国驻在那个港口的太平洋舰队。乔治自8年前——1932年那次随理查德回美国加入了美国国籍之后,他像中魔一样幻想着过美国式的“自由”“幸福”生活,并宣誓为大洋彼岸的美国和社会服务。卢沟桥事变后,他从通州失魂落魄地逃回北平,他就再也不想在他的出生祖国呆下去。他鄙夷这个被蔑称为“东亚病夫”的国家。自从德国的欧洲采取战争行动,进军布拉格,占领默麦尔,执行进攻波兰的《白色方案》,希特勒宣布“摧毁英国霸主地位的战争已经开始”,他的德国女友戴维丝,在他脸前就一反过去的温柔而摆出一副不可一世的架势,他俩为希特勒是不是疯子,发生了激烈的争辩,然后就结束了他们之间那种半朋友半恋人的关系。从这一天起,乔治就一心想离开中国而踏上除南北战争外,还从来没有发生过战争的美国本土去。今天他总算达到了目的。他穿了一身浅豆蔻色的西服,新烫的卷曲头发,显得很潇洒、很英俊。他微笑着,在大厅里走来走去,跟每个人点头握手,说几句寒暄的客套话,甚至对红薇也改换成友好的态度。
  
  ①珍珠港:美国重要海军基地之一。在夏威夷群岛中的瓦胡岛南岸,东距火奴鲁鲁9.6公里。是一个陆抱良港,水深15—20米。
  红薇刚从天津回到这里时,乔治为了去通州寻找她几乎送命,一直非常恨她。他们之间很少说话。后来因为司徒雷登和理查德对当了八路军的地工红薇改变了态度,他才随着这种变化而转向缓和。有时,他甚至好奇地打问一下他认为是不名誉、不被承认的她那个丈夫的情况,红薇便借此机会给他宣传一下有关共产党领导的抗日斗争。红薇这次是特意回来为他送行的。
  今晚的舞会来的人很多。在红薇的记忆中,这样隆重而豪华的家庭盛会,只有那年接待“李顿调查团”①的盛大宴会才可比拟。除了基督教、男女青年会和爱斯理堂的事工、神职人员外,上宾还有司徒雷登校务长,乔治的父亲商会会长乔泉荪,玛莉的父亲马崇礼,玛莉的恋人“法通社”的记者安德烈·凯勒,还有几位著名的教授也被约莅临晚会。
  
  ①李顿调查团,“九一八”事变后,国际联盟派遣以英、美、法、意、德五国代表组成的由英人李顿任团长的调查团。1932年2月来华“调查”,同年10月发表《李顿报告书》。宣称“九一八事变”并非日本以武力侵犯中国边界,而是为了对付“赤色危险”。同时主张中国东北脱离中国管辖,设立所谓“满洲自治”政府,阴谋实现国际共管计划来代替日本的独占。这种袒护日本的报告书,受到中国人民的强烈反对,中共领导的中央工农民主政府曾通电揭露其阴谋。由于中国和全世界人民的反对,报告书随成为一纸空文。在本书作者的《功与罪》中曾有人民反对游行示威的描写与理查德宴请调查团的描写,形成鲜明对照。
  舞会从七点开始。自从卢沟桥中日开战,三年来这是这个门庭冷落的宅邸第一次又这么红火热闹起来。这不能不引起附近警探们的注意。红薇发现镂花的铁门外,从后街一直到景山前街,都有许多便衣特务的零星岗哨在游动。只是因为理查德这个美国人还享受着“治外法权”的保护,敌伪当局没有轻易动他。
  舞会按照社会地位和阅历,自然分成了许多自由结合的小组,三五成群,聚集在放有各种饮料靠墙边的小桌旁,他们或低声交谈着“粮老虎”①的囤积居奇,“大五福”②的买空卖空,“盘尼西林”③的黑市价格;有的在高谈德国在波兰的进军,对犹太人的镇压;还有人在交头接耳地谈论夜里刚听来的“美国之音”的广播内容。只有豆蔻年华的青春男女——乔治和玛莉的同学们,才像一群叽喳欢叫的噪林鸟儿那样,随着嘣喳喳的音乐在翩翩起舞。红薇也把当年跟她到教堂后院掏鸟蛋的小伙伴小牛子、黑妞儿、小臭臭和小乐子找来,他们如今也长大了,虽然家境贫穷,也全都苦撑着上了中学。他们这些小户人家的孩子,没见过这样阔绰豪华的场面,又全不会跳交谊舞,都好奇地坐在椅子上边看热闹边嗑瓜子、吃水果点心解馋。红薇刚一回到景山公馆就把这几个当年的小伙伴组织起来,成立了一个秘密的读书会,她给他们讲解时事、根据地的斗争和她个人的故事,他们都很积极,进步很快。红薇每礼拜从燕园回来,主要还是为了跟他们聚会。
  
  ①敌占区对大粮商的称谓。
  ②指大五福牌的白布,在这里泛指布匹。
  ③消炎药,当时很贵、难买,多被垄断。
  爱弥丽今晚打扮得非常端庄,穿了一身黑丝绒紧身长裙式的夜礼服,别着钻石闪亮的金胸针和一朵鲜艳的红玫瑰花。披肩的长发,浮动着波浪,弯曲的假睫毛,衬托出一对湛蓝的大眼。她内心里隐藏着巨大的喜悦,是她带着乔治回美国,然后转道珍珠港。她多么盼望着到那个美国最大的海港去,因为那里有她最想念的曾经是北平美国使馆武官的威尔斯。虽然她和她的养子乔治也发生了那种不可告人的关系,但她觉着乔治这个小雏儿,远不如威尔斯那个勾引女人的老手。理查德虽然每天守在她的床头,但他不是忙于教务,就是忙于政治,要不就把自己反锁在工作间写报告,洗照片,忙得一塌糊涂,连吃饭和喝茶的时候,他都看报,顾不上跟她说点家常话和温存的话。她常常感到非常的寂寞、孤独。而且爱弥丽也曾向理查德公开过她与威尔斯的不寻常关系。理查德不计较也不予以理睬。不久,爱弥丽就要在那海港和威尔斯见面了,她的脸上透出掩饰不住的喜悦。
  司徒雷登是一个谈话小组的中心人物。他今天穿了一身浅咖啡底深咖啡格的西服,翻着雪白的衬衣领,衬着他那淡黄色的头发,显得比往常年轻好几岁。由于说话兴奋,脸色红润。他正在跟青年会的总干事长梁小楚和几位教授讲他昨晚才从无线电广播里听来的一则消息。几个人把脑袋都凑近他。
  “你们知道吗?美国之音的广播消息很多。”于是他谈了德军已占领了奥斯陆,侵入荷、比、卢三国,并且在色当越过马斯河,进入法国,不久前,德国特别司令部成立了“东方部”,希特勒在大本营会议上决定继续执行“巴巴罗沙”计划,说到这里,司徒雷登环顾着人们说道,“英、美得到德国准备进攻苏联的消息,便转而通知了斯大林,可是糟糕的是,塔斯社还发表了辟谣声明①”,最后,他更用吸引人的口吻说:“列位,你们知道吗?德国已对我们美利坚合众国宣战了②,世界大战的局势的确是很严重的。”人们听后,都吃惊地呼叫起来。
  
  ①1941年6月14日塔斯社发表了13日政府声明,认为德国攻打苏联系谣传,毫无根据,时隔8天,苏联就遭到了德国的闪电战争。
  ②德国于1941年12月11日,对美国宣战。
  红薇一直像个哨兵似的,游弋于几个谈话小组之间。她特别侧耳听着司徒雷登的谈话。这次她重返校园,发现他在学生与教师间极其活跃,他除了作礼拜祈祷还出席星期一的朝会,在会上,他常常用一些激烈的言辞,鼓励师生。红薇就亲耳听他说:“我是杭州人,也算是一个中国人了吧?所以日本如此野蛮地侵略中国,我是很气愤的。我生在中国,今后也愿死在中国。”听了这话的人,很受感染。校园里,立着一颗三年前没有爆炸的日本炸弹,那是日本人用来恐吓他的。他让理、化两系的师生,拆卸掉雷管,立在那里永志不忘。他常在这颗重磅炸弹旁对学生讲话:“我宁叫日本人像炸天津南开大学一样把燕京大学炸掉,也决不会同他们合作,来贻我们全体在校和离校同学之羞。”因此,他赢得了广大师生的拥戴。特别使红薇感动的是,虽然他已知道红薇的真实身份,但并没有限制她在学校里开展的地下活动。有一次司徒雷登特意找她单独谈话,对于她的不幸——爱人的被捕,还说了不少安慰的话。他对红薇说:“我认为中国共产党人都是爱国者而非共产主义者。”他说这话在当时日伪的白色恐怖统治下,还是表示赞扬和同情的意思。现在红薇又凑到司徒雷登这个小组来,想听听他又在一群崇拜者面前发表什么言论。他的淡黄色的眼睛,放着兴奋激动的光;淡黄的小麦色稀疏的头发,打着卷曲的细弯儿;脸色红润而泛着光泽。他伸着一只二拇指,指向天花板,用动听的英语,偶尔夹杂着几个中国字,口飞白沫快捷地说:“我敢说,朋友们!在敌占区,在我们头顶上的蓝色天空下,只有在我们美国星条旗的保护下,各位才能得到真正的自由,享受真正的民主,安心地做学问,著书立说,所以,我们要像爱护眼珠那样保护我们的旗帜!”
  红薇早就想找他请教几个问题,可是他总是被燕园、甚至是外校的一群群爱国的师生包围着,没有机会单独接近他。
  这时,她便抓住这个机遇,走到他的跟前,对他说:
  “司徒校务长,我向您提一个问题行吗?”
  他扭过脸,见是红薇,便笑着说:“啊,蓓蒂,当然可以提呀,那是什么问题呢?”
  “我想知道,当法西斯希特勒像一头疯狂的野兽那样在十几个国家的国土上进行野蛮的屠杀时,美国为什么不高举人道的大旗,向他进行挑战,而要偏偏宣布‘在战争中保持中立①’呢?我以为美国应该奋起,扼制这种人类的野蛮、倒退行径,我毫不隐瞒我的观点,自从中日战争和欧洲战争以来,我认为美利坚合众国对这两国战争狂人,连提一次抗议都没有,真使我大失所望。您说我的想法对吗?”
  笑容在他的脸上被惊诧所代替。红薇的提问,在很大程度上刺激了他那种潜在得很深的“救世主”情绪。
  “是这样,我的孩子,”停了一会儿,他终于说道,“我们的罗斯福总统,在此之前曾经致书希特勒、意王厄曼努尔和波兰总统莫西齐茨基,呼吁过和平谈判②,但是他们都未能接受这个建议,所以,我们也只能……”
  
  ①1939年9月5日宣布。
  ②1939年8月24日罗斯福向三方致书呼吁。
  “如果侵略者希特勒一心开动他的战车冲向波兰,那么被侵略者的总统莫西齐茨基,又能怎么样呢?他接受过这个建议,而希特勒不接受,那又能怪被侵略的一方吗?”红薇不等司徒雷登说完便分辩着说。
  在这种诘问下,司徒雷登的脸色显得有些尴尬,他看一看红薇,在心里想着:“她真是有一个异教徒的灵魂呢!”周围的人都用惊异的目光望着这个大胆的衣着朴素的女学生。有人在低声地打听她是谁;有人悄声地回答:“她是李会督的另一个教女,听说是个女共党……”
  “尊敬的校务长,我想再向您提一个问题,向您请教,可以吗?”
  “当然可以,我的孩子。”他把两只生有黄色细毛的手,交叠在腹部,一副慈爱微笑的模样,每当燕园的学子和老师看见这副模样,就称他为“老嬷嬷”。
  “我的问题是,美国现在在实行对战时交战国的禁运法,是吧?”
  “是的。”
  “可是这个禁运法究竟对谁有利呢?看起来好像对交战国一视同仁,其实不然。例如中日在交战,对中日都禁运。这本身就不公正,因为是我们中国在受日本的野蛮侵略;更何况禁运法还规定,除非自己有能力运输。这更是荒谬而不合理,日本当然有能力自行运输,中国却没有。想想看,这对谁有利?!据我了解,日本每年都要从美国买到成千上万乃至数百万吨的废钢废铁,日本就拿这些东西制造杀人的枪炮,来屠杀中国人,我们可以这样说,在很大程度上,是美国用物资在支持日本进行这场战争,如果没有美国的支持,日本这个缺乏物资的国家是不能进行这场战争的。是不是这个道理呢?”
  司徒雷登的脸突然拉长了。他无可奈何地耸耸肩,然后用两手抱起双肘,反问着红薇:“亲爱的蓓蒂,我发现你是一个很会盅惑人的小妇人呢!”想到他素常的“长者之风”,他又绽开一个老嬷嬷式的微笑,“我提醒你,蓓蒂,你不要忘记罗斯福总统曾代表美国,向日本抗议日本在中国违反‘门户开放’原则。①”
  
  ①此抗议是在日本侵华一年多的1938年10月6日提出的。
  红薇毫不顾忌地哈哈大笑,用一种巧妙地隐藏着讥讽的语调反问着:】挂榈牟皇侨毡镜那致裕强挂樗苹盗搜黄秸彼考痈泄摹婢础颍 ?
  这时宴会的主人理查德慌忙地跑过来了。那个曾经送红薇去金陵修道院的顾仁恕,一听红薇的诘问带着浓厚的政治色彩,早悄悄溜走去给理查德送信儿了。说司徒雷登遭到了他的教女蓓蒂的无情围攻,正展开了令人难堪的舌枪唇箭的交锋。理查德穿着燕尾服,脸上带着歉疚的表情,挽起司徒雷登,低声说:“走吧,校务长,您不能光照顾这群人而忽略另一群对您的崇拜者呀,那您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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