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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启示录(柳溪)-第9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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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娶了这个媳妇可发家啦!”
“听说还陪送了庄子和买卖哩!”
“艾家这回算时来运转啦,可别让艾肩吾那老梆壳给赌输了呀!”
腊月二十三日凌晨,房檐上冻着一尺来长的冰凌,正是最冷的俗称“鬼龇牙”的时刻,两顶花轿一齐到门。停了一歇,一班吹鼓手,嘴里冒着白气,随着一顶花轿发了出去。
章府前门大敞四开,张灯结彩,一片喜气洋洋。上下人等,全换上新衣,男仆头戴毡帽,女仆头上戴着红绒花。轿子刚发出去,吹歌班就吹奏起来。邢子如双手捧着一套新衣服、一顶新呢帽,走进东跨院,满脸陪笑地把东西放在床上说:
“少东家,老爷让您赶紧穿戴齐毕,等着拜花堂哩!”
“撂下就是了。”
邢子如放下东西,退出屋去。现在已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大雪封山,抗联还没有完全联系好;再说,他也没有对队伍做任何贡献;先说章府的庄园就有一支护院队伍,“满洲国”全境更有日本关东军重兵压境把守,他只身影单,就是插翅也绝难飞出这禁锢的天地。他好容易跳出龙潭,焉能轻易坠入虎穴。他只好按照已经想好的办法,虚予委蛇,以图日后脱身。
他长长地叹息一声,由章虎帮他把中式的袍子马褂这套结婚礼服穿上。这时四名家丁进屋,不容分说,给李大波戴上毡帽,胸前挂上彩绸绣球大红花,十字披红,然后就把他架到红烛高烧的花堂。
彩云在自己的闺房已由几名丫环给她穿戴上凤冠霞披,大红绣花裙袄,由一个跟班婆子用一根粗线给她开脸①,又由一位伴娘给她涂脂抹粉,仔细化妆。然后把她搀到花堂,由今天的司仪给她主持了“告别”仪式。
①旧俗女子出嫁时除去面部之汗毛,并整饬鬓角,谓之开脸。
“一叩头,拜祖先!”
彩云被搀扶着,向祖宗牌位叩了一个头。
“二叩头,拜高堂,酬谢多年养育之恩。”
彩云给章怀德和姜氏在绣花垫子上叩下头去,这时一股热泪顺着她的面颊滑下来,滴到地上,随后她嘤嘤哭得抬不起头来。花轿已堵到门口,红毡条一直铺到花轿跟前。欢快的曲调吹得人心慌意乱。她被人搀架起来,刚要上轿,又想起还没有跟哥哥告别。她用一双哭红的眼睛,在屋里寻找着。
李大波一直在屋角里发呆,他简直无法适从这种耍猴戏似的勾当。他看见了他妹妹哭得像个泪人儿一般,这又勾起了他对痛苦往事的追忆。“她真可怜,小小的年纪,寄居在这个庄园,如今又嫁给这个无耻之徒,真不幸啊。”他心里这么想着。
彩云终于找到了他。她走到近前,低声地说:
“哥哥,我走了,……呜呜呜……也许今生今世再也见不到你了……”
伴娘在一旁说:“大喜的日子,不能说这种丧气话。”她被迅速架走了,踩着红地毡,上了矫。八人抬起里面的这乘小轿,出了大门,套进门外那顶大轿,随着一班吹鼓手,吹吹打打直奔鬼迷店。
这顶轿刚抬出门,又一阵吹打,早晨派出的那顶绣花缎轿已经返回。他们到离庄园五里的翠峦城里接来了新娘。八名穿红挂绿的轿夫,把轿抬进院中,来到前厅。
这时,赞礼的傧相拉着长音唱诺着:
“花——轿——到,新人——下轿!”
小轿堵住门口,李大波就被四名壮汉卡架着,向小轿行礼,然后又让他搭弓射箭,以小轿为靶的,放箭离弦,箭触在轿帘上落地,他就把弓扔在了地上。
新娘被两名女傧相搀下轿来。立刻就扶着她迈过一个火盆,来到红烛高烧、香烟缭绕的供桌右首,站在李大波的对面,让他和新娘拉着一根红绸彩球。
章怀德为了显示他的门第和身份,别开生面,还请来了女方的主婚人和翠峦县知事、警察局长,为了保证治安、显示威风,又加派了一个中队,负责站岗放哨。
章怀德以主婚人的身份,站起来讲话。他拉着长声,摇头晃脑地念了一遍私塾老学究为他拟好的训词:
“唯康德九年冬月之吉,吾子幼德与湘媛结婚。造端伊始,为作训词。词曰:男为乾健,女曰坤柔。阴阳配偶,厥惟好逑。既婚姻之礼备,斯夫妇之道修。从此唱随以为乐,依然男女之忘忧。念造端之伊始,其式好而无尤;毋时好之相逐,惟进化之同求;琴之耽,瑟之好,其为嘉偶配,勿为怨偶仇。以享幸福,以振家庥。勿贻世界羞,勿使老人忧。是所望也,斯亦福焉!是为训。”
章怀德这篇文绉绉的训词一念完,女方主婚人戴步高便接着讲话。他本是章怀德在长春开的参茸药店的掌柜,由于他为人外戆内诈,手狠心毒,专会巴结上峰,又善经营,所以颇受老东家的青睐。他欺上瞒下,手头很得了点积蓄,在他的老家三十里洼子置买了一百多垧地,也算得上是个地头蛇了。由于他生的腿短脚长,肩窄头大,伙计们背地里都称他为“大肉头”①。这次为了巴结章怀德这个高门坎儿,才抢着把闺女嫁给章家门做少奶奶,攀个高枝儿。他今天特别高兴,显得异常谦卑拘谨。他也是托人代拟了一套遣词拟意的训词,不过字句很短,只说了两句:“大礼即成,百年斯合”,又夸奖了女婿一番,说什么“大地庚庚,大才煌煌,为社会所推重,诚名世之奇英。”
①“大肉头”之词又内含有“王八”骂人的意思。
翠峦县知事,一个鸦片烟鬼的瘦猴儿,他在西跨院客房吸足了上好的云土烟膏,便墒愕靥统鼋哺澹僮趴松降目谝簦笊啬畹溃?
“良辰绮序,天朗气清,肆筵设席,鼓瑟龢笙。惟兹嘉礼,适观厥成,以期燕好,永结鸳盟,螽斯衍庆,麟趾祥呈……”
接着是介绍人,象唱喜歌儿似的说了一串吉利话:“良缘由于宿缔,嘉偶本自天成……”
大厅里正在进行这既隆重而又滑稽的仪式,大厅以外,也忙着令人发噱的古老礼节。四个身穿长裙、坎肩、梳着盘头的半老徐娘,手中各持一面镜子,俗称“照妖镜”,一本正经地围着那顶小轿,照上照下,照里照外,左拜右拜,说是为了驱邪,怕轿里藏着妖魔鬼怪。
洞房里这时也忙得团团转。本来姜氏做为家主婆,应该盘腿坐在暖帐的床上,等候新娘子进来给她磕头,称做“压炕”,不过因为她没开过怀,章怀德硬是派人把她这“不下蛋的母鸡”拉下床,另换了有公婆有丈夫、有儿女的“全科人儿”去压炕头,说这不但能够避邪,而且还“主着人丁兴旺”。“全科人儿”在床上盘腿坐了一会儿,就开始铺床。这道程序是要边念喜歌儿,边往锦缎被里塞枣儿、栗子、花生,这主着“早生贵子”,而且是有儿有女“花搭着生”。“全科人”做得非常仔细认真。
花堂里念完那些咬文嚼字的训词祝祠后,又拜完了天地。李大波被这复杂的项目搞得晕头昏脑。花堂里烟雾迷漫;院里树上吊着的十条大挂鞭,一阵噼啪震耳欲聋的山响,那呛嗓子的火药味,使李大波突然想起了前线的战壕生活。亲眷、朋友、孩子,叽叽喳喳,乱乱哄哄。这些人的洪流,簇拥着,前呼后喊地把李大波推进了洞房。他只觉眼前是一片红色:红帐帷、红窗帘、红纱灯、红衣服、红地毡,刺得他眯缝着眼睛。由傧相指导帮助着,李大波紧皱着眉头,慌里慌张地掀开了新娘头上蒙着的红盖头。新娘低着头,他没有仔细看,转身疾步走出洞房去,在门口,他被姜氏领着几个婆子拦住,立逼着他做完合卺、撒帐、拜祭家祠等这些不可缺少的程序。李大波对这些繁文缛节厌烦已极,但又不得不捏着鼻子一一照办。这一切好容易履行完毕,李大波还没等入席,立即跑回东跨院。一进屋他三把两把扯下十字披红,揪下胸前的彩绸绣球,一起扔到沙发椅里,然后便一头倒在床上了。昨夜他失眠,现在头晕的厉害,又加上心绪烦乱,一阵阵地恶心,象要呕吐。他脸冲墙躺着,没有比现在更想念红薇了。一直到开宴入席,李大波没有再出屋,只有章虎陪着他,劝慰他。
贺客们在洞房里闹腾了一晚上,等人们散去,李大波便被簇拥着入了洞房。新娘子坐在屋角的一把椅子上,低着头,害羞地等待着,李大波搀她一同上床安歇。
屋里,一只红纱灯发出微暗的红光,小桌上,点着两只红烛。摇曳跳跃的烛光,增加了昏昏沉沉的气氛。李大波看了看面若银盆的新娘,只见她那宛若藕结般手腕上的两只金镯在熠熠反光。他没有说话,便脱下鞋上床,盖上大红缎子被,假装蒙头睡去。
李大波再也没有比今晚更想逃走的了。此刻他如饥似渴地思念着红薇。他想起有关她的每一个细小的情节,来占据他全部的思维。他想象着千里之外的红薇,今晚在什么地方?转移到哪儿了?是不是已经得到他的死讯?还是知道他被艾洪水劫持?她是否又在流泪、难过?……他想起了他俩在转盘村的初遇;想起了“一二·九”前在陆秀谷教授家的那次秘密集会;想起了在天安门前被军警的棍棒打伤,他到王淑敏家去看望她;想起了他俩在北海五龙亭、濠濮涧的携手漫步;想起绥远的劳军和卢沟桥前线的救护伤病员;想起在通县秘密结婚的那个幸福的夜晚,她那明眸浩齿、一往情深的面庞,又那么活泼可爱地浮现在他的眼前。……
这时,一阵抽抽噎噎的哭声打断了他的思绪,新娘子委屈地哭起来了。
他掀开被头,说了一句:
“喂,我说,你快睡觉吧!”
二
婚后的第二天,章怀德看见李大波面带笑容地对待家里下人给他道喜,他便猜测儿子已被他这一招降服。当天就给仆人家丁下令对他开禁,免得让新过门的儿媳妇看出其中的因由。
李大波得到自由的第一天,又谎称要到眠虎岭山下去打猎,于是他带上章虎,骑着马,直奔眠虎岭去找老梁头。他迫切地想知道是否得到抗联那边的回话。
一听见祈福的叫声,老梁头便出现在门前的空场上。李大波二次囚禁后,这是老梁头第一次见着少东家,他高兴得粗声大气地喊嚷着:“嘿,你们来啦,这一程子可把我想坏啦!”
李大波跳下马,就急忙钻进小屋,忙不迭地问:“那边儿有回信儿了吗?”
“有了,金队长把你的情况和请求一汇报,人家那边挺重视,人家赵尚志司令,还想亲自找你谈谈话哩。”
这消息使李大波高兴得心花怒放,他拉着老梁头的手又仔细地问一遍:“还说什么了?”
“说你如今结婚成家了,还肯不肯……”
他急了,拽住老梁头的手一个劲儿解说:“这都是老头子想出来的馊主意,我是绝不会真心屈服的,梁大爷,你知道吗,我在外边已娶了家室。这回如果我不答应这门亲事,老头子就不准我走出家门一步。不信你把章虎叫进来,让他当场作证。”
章虎点点头作证说:“可是哩!人家结婚是个喜事,他结婚可是个愁事,这还是我劝着他做这假招子的哪!”
老梁头这才信以为实。李大波还是有点不放心,他出了一个主意,想自己亲自到汤原河沟里去见赵尚志。老梁头劝住他说:“此事莫着急,紧了没豆腐,慢了没渣,什么事儿都有它自己的时辰,你等我跟金队长联系一下后才能定准儿。”
李大波点点头,也只有沉下一颗心来耐心等待,然后他吩咐章虎把带来的好吃的都拿出来犒劳老梁头父女。
章虎扛进来一条布袋,里面装的是风干的肉,蒸馍、新宰的鸡,和办喜事留下来的点心、枣花糕,还有半口袋新磨的白面,是让他们父女俩过年包饺子的。有了年过活儿,小雪特别欢喜,她和章虎两个人钻到里屋说是准备午饭,其实是说甜蜜话儿拥抱亲嘴儿去了。外间大屋的暖炕上,李大波盘着腿详细地跟老梁头探问着抗联的具体情况。
“眼下,抗联是最难熬的时候,开了春会一天天好起来。游击队目前特别缺药,尤其治红伤的消炎药,更缺。还缺盐,粮食也不足。除了打猎物以外,这十冬腊月的连个蘑菇也采不着了。”老梁头掰着枣木棍似的粗糙手指数落着。
李大波思索了一阵说:“还是我那句话,等抗联一攻打庄园,把老头子吓跑,我就能想出办法。”
“本来不这么困难,日本鬼子为了隔绝抗联队伍跟老百姓的联系,实行‘集家并屯’,十家一把菜刀,十天一盒火柴,什么都实行‘战时管制’,粮食、棉花、布匹、破铜烂铁、药品,都成了禁止买卖的‘统购物资’。三菱、三井、还有稻谷、石炭、护漠(橡胶)等等的‘株式会社’,天天下乡进屯坐催收货,这下可把联军坑苦了。”说罢,他挥着拳头又说:“别看这么困难,这也难不住赵尚志的队伍,老百姓还是偷偷地接济他们,哼,等着瞧,天气转暖,队伍又活跃起来,打得鬼子晕头转向了。”
这一天李大波因为又能出外自由活动,又听到了抗联活动的信息,心情变得开朗起来。他觉得事情已有点眉目,不久可能真的会出现转机,他暗自叹息自己终于获得了第二次生命。他感到现在要特别保护自己,他认识到生命对他的价值意义。那天,他们并没顾上打猎,只顾商量正事,便到黄昏日落了。于是章虎陪着李大波骑上马,跑回庄园去。
正月十五元宵节一过,“新京”那边的商会就给章怀德来了一封加急信件,催他火速进京,参加会议,支持“献铜献铁支援圣战”运动;与此同时,伪满参议会也通知他前去开会,就两件事发表声明:一件是祝贺近卫提出的建立“大东亚共荣圈”,在越南进军的胜利①,同时讨论通电承认汪精卫的南京政权《日满华共同宣言②》;一件是庆祝德意日三国在柏林签订军事协定③。章怀德同时接到这两份通知,委决不下。如果只是对“圣战”献铜献铁,他完全可以委派他在长春的代理人办理捐献,可是还有许多政治性的活动,他不去怕小皇上和总理大臣怪罪下来。好在他已给女儿出阁、儿子完婚,他要办的两件大事都办完了,这些时他又冷眼旁观,见李大波常到帐房查帐、到仓库清点物资,逐一过问家事,他心中甚喜,以为他从此“改邪归正”,好好经营庄园,老头子又听说儿子还想到各买卖家走动走动,特别过问药房的业务、经销的药品,章怀德便认定他“败子回头”,可能是要好好治家理财了。李大波有这种种表现,他觉着他这次离家完全可以放心。筹备了两天,他就决定动身前往长春。
①1940年8月1日日本首相近卫提出的口号。日本欲征服东亚之意图已完全暴露,9月22日与越南当局签军事协定,23日,日军侵入越南。
②1940年3月30日伪中华民国政府在南京成立,汪精卫为代理主席。
③1940年6月10日,意大利对英、法宣战;17日法国对德国投降,这大大鼓励了日本,9月27日签订了德意日三国军事同盟协定。
临走的那天,章怀德命令听差把李大波和管家邢子如都叫到上房大客厅,做临行前的交代训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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