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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获-2007年1期-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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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子他爹在家的时候,团圆饭的格式也改了。江北人吃干团圆,年三十由家里的女人们和好米粉,搓出雪白的圆子来,每个圆子都有尖尖的顶,阔阔的基,尖顶上还要点上红点,放在筛子里,看起来像一片满腾腾的米仓。初一早早起来,先烧赤豆饭,饭熟了一半,收水了,再把团圆放在饭上蒸,等到饭和团圆都熟了,盛起来,碗底是赤豆饭,碗上是四个团圆,第一碗供给灶王爷,然后才是大家吃的,吃之前要“留仓”,从饭碗里拨出一些饭和团圆来,放进饭桌中间的大碗,表示年年有结余。年初一的菜也是有讲究的,是一律的豆腐,豆腐谐音“福”,图个好口彩。二子他爹尊沙地人的风俗,不吃干 
  ①财神之一。长江一带,由江南吴地北迁而来的人信仰财神,财神有两个,一个叫比干,一个叫赵公明。 
  ②送灶一俗,汉族地区都有,只不过扬州人对灶王爷格外奉承,敬奉尤加。每家每户都有炉灶,在民间信仰中,有灶就有灶神。这灶神是玉帝派驻到各家各户的,负责监察这户人家的德行和功过。每年岁末,灶神就要上天,向玉帝汇报这户人家一年来的情况。有德行有善举的,玉帝将降福赐财,有过失有罪恶的,玉帝要减寿损命。团圆,只要荷叶做水汤团,年三十晚米粉和好,搓成一个个圆圆的汤团,初一早晨用水煮开,用红糖蘸着吃,不用菜。 
  荷叶是喜欢沙地人的风俗的,沙地人日常是简单的,不像江北人那么讲究礼数,但是,观山村是江北人的天下,大多是看不起沙地人的,觉得沙地人不懂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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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候,二子也醒了。 
  春燕一边拢了二子的棉衣、棉裤,靠着炭盆烤,一边问:“穆汉珉,你是穿了再吃,还是吃了再穿呢?”春燕每天侍弄二子起床,都要这样问的。 
  以前二子会好好考虑一下,看看外面的曙色,听听外面的风响,然后再选定一个答案,现在呢?他想也不用想就说:“当然是穿了再吃。”二子已经九岁,是大人了,他要像大人一样穿了起来,规规矩矩地吃早饭。 
  穆汉珉是二子的官名,春燕是二子的什么人呢?二子说不清,荷叶也说不清,春燕自己当然也说不清的。姐姐?媳妇儿?都对,都不对。当初荷叶同意接春燕过来养,是想要个女儿呢!荷叶自从生了二子之后,虽然二子他爹还是照样在她身上忙乎,可是她的肚子就是没有响动,二子孤单得很,荷叶也孤单,一个家里有两个男人,只有一个女人总是不对称的。春燕父亲郭炳南病重,几年下不了地家业垮了,没钱治病不说,女儿也养不起了,荷叶就把春燕接了来做二子的姐姐。春燕是什么时候成了二子的媳妇儿呢?二子记不得了,在二子的记忆里春燕一直就是姐姐,但是村里人却一定说是媳妇儿,姐姐和媳妇儿有什么区别呢?二子搞不清楚,他问荷叶,荷叶说:姐姐将来要嫁到别人家伺候别人去,媳妇会一直留在家里伺候二子,二子要春燕做媳妇还是做姐姐呢?二子想了又想。觉得还是舍不得春燕,他喜欢春燕就这样一直呆在家里,一直和他在一起。他认认真真地对荷叶说:那就做媳妇儿。他又去对春燕说:你以后就做我媳妇儿。春燕低下头,用眼睛瞪他,不说话。他就想,春燕是不是不大愿意。 
  春燕从来不叫“二子”的乳名,她只叫二子的“官名”,在她的脑海里,“二子”是荷叶娘的儿子,“穆汉珉”才是春燕的“弟弟”。 
  春燕张开烤得暖烘烘的棉衣,二子伸出手往衣袖里套,嘴里嘻咯咯地叫“好暖和”、“好暖和”,这个时候,春燕心里就高兴了,像暖烘烘的棉衣。春燕十三岁了,十三岁的女孩心已经细了,已经懂得疼男人。 
  疼男人的女人才是好女人,这是荷叶经常放在嘴边的话。 
  站在门口的荷叶听见屋里二子的响动,心里也高兴了,穆家的女人们似乎总是爱惜男人的,她们有丰沛的感情,而这种感情总是会转换成献身男人的热络。当初她娘在的时候,每天花一个时辰伺候爹烫脚,爹烫得快活了,闭上眼睛斜斜躺在太师椅上,像是睡着了,娘就把爹背到床上去。娘说,男人舒服了,才会高兴;男人高兴了,女人才会舒服。男人的舒服怎么转换成高兴,男人的高兴又怎么转换成女人的舒服?她不完全懂,却牢牢记在心里。后来,她有了丈夫,渐渐地就明白了娘的话,娘是不错的,二子他爹高兴了,她才舒服,要让男人高兴也很简单,就是让他舒服。 
  以前,爹在的时候,下地看长活做事,背着手在地里转圈,东看西看,然后就在日头底下坐了喝茶、抽烟,爹是讲究东家的礼数的,爹只让长活做工,自己从来不做。后来,二子他爹管地了,二子他爹是沙地人,闲不住,闲不住的二子他爹就和长活一起做事,像牛一样在地里撒欢,把土地犁得开了花,她远远地给他送饭,能听见地心里发出阵阵欢快的叫声来,晚上二子他爹照理该歇歇了,她心疼自己的男人,但是沙地人不会受用烫脚的快活,不肯歇着,二子他爹说他有使不完的力气,晚上他还要继续在她的身上犁地,他说只要是犁地他都高兴,她后来慢慢地就体会到了,二子他爹在她身上犁地是真的高兴的,二子他爹的高兴又会转换成她的快活,她会止不住地在二子他爹快活下颤抖,成为世界上最受用的女人。 
  春燕是外来的,照理还算不得是穆家的女人。在观山村人的意识里,没有生养过的媳妇永远是外人,更别说一个领养的女孩了。可是春燕懂得疼男人,荷叶看在眼里,觉得春燕有穆家女人的样子。春燕也灵性。二子的官名,是吴秀才起的,吴秀才是读书人,他说:人活着最重要的是礼数,懂礼数的人是人中的君子,就像石头得了天地的造化就成为美玉一样,所以,他给了一个“珉”字,“珉”是美玉的意思,二子在穆家的族谱上排行“汉”字辈,连起来,就是“穆汉珉”。荷叶是喜欢这个名字的,觉得它雅气,有味道,尽管到底是什么味道,她也说不清,但是,二子他爹却不以为然,二子他爹不识字,从小长在沙地,不重江北人的“雅”,他说:得给小子起个贱一点的名,不然小鬼会惦记,小鬼惦记头生子,会招了他抬轿子去,小鬼怎么判断谁谁是头生子呢?他会听人叫那个头生子的名字,然后也学着叫,要是那个孩子应答,就没命了,头生子难养,就是这个道理,沙地人喜欢给头生子取个假的排行名,让小鬼听不出来。 
  那天荷叶生了,二子他爹也正好从地里回来了,他瞅瞅躺在荷叶身边的孩子,脸上并没有特别高兴也没有特别不高兴的神色,他只是说:乳名就叫二子吧。荷叶从他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就有点拿不稳,心里晃悠,她又用心看二子他爹的眼,直到看见了二子他爹眼神深处的欢喜,那里有真正的被遮掩了的欢喜在跳,她心里也欢喜了,而且骄傲了,她问:那你欢喜吧?二子他爹说:他是小赵公明呢!二子他爹的声音非常轻,轻到好像怕惊动了什么似的。 
  那年,地里的收成果然特别好,二子他爹说:那是二子带来的福分。 
  不过,荷叶其实是喜欢别人叫二子“穆汉珉”的,怎么听都觉得这个名字雅致,“穆”,先嘬嘴,“汉”,后收唇,“珉”,自然地就抿上了嘴巴,“穆汉珉”,这个名字发声的过程,就是超凡脱俗的,里面有让她骄傲的东西,只要默念一遍这个名字,那些柴米油盐的事儿就停了,那些俗不可耐的声音就止了,她就觉得好像飞到了天上。但是,她自己不能叫这个名字,她只能叫“二子”,这是做娘的对二子的礼数,在观山村,谁都得尊崇这个礼数。 
  所以,她喜欢春燕叫二子“穆汉珉”,“穆汉珉”,这里有春燕作为一个女人的妇道呢!春燕还小,但是她已经懂得什么是妇道。女人自古就得拜着、宠着男人,这是女人的礼数,只有阴依附着阳,崇拜着阳,这个世界才正,否则就歪了,女人要是把男人看得比自己尊贵,那这个女人就正了。就像狼山上的松树,背着风长只能长歪,向着风长就正了一样。当然,荷叶也知道,春燕这丫头,心眼细,她是在笼络二子呢,还是真的宠二子呢?荷叶也拿捏不住。 
  吃完早饭,二子和春燕出门。屠苏也跟着他们出门,屠苏是二子养的狗,为什么叫屠苏呢?那个时候,二子刚刚开始读“三(字经)”、“百(家诗)”、“千”(字文),并不识多少字,却对字有盲目崇拜,观山村人,都是崇拜字的,他们都知道,从嘴巴里说出来的话,会被风吹走,但是,写在纸上的字儿却是铁板钉钉,就有了永恒的味道,字里面那些偏僻的、平常说话用不到的则近乎神圣,让人景仰,里面蕴藏着只有读书人才能解得开说得清的道理,荷叶对“穆汉珉”三个字的喜欢来自这种意识,二子也不例外,刚刚开蒙差不多读完了《三字经》的二子绞尽脑汁,要给他的小狗取个名,这让他费了大心思,最后他从王安石的《元日》里选了“屠苏”两个字。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人屠苏;千门万户瞳瞳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二子喜欢这首诗,他能在这首诗里找到观山村的日常,找到自己的记忆,但是,他又是挑剔的,他在文字里要找的不仅仅是日常,他还要观山村的生活里没有的东西。这首诗,他反复掂量,最喜欢“屠苏”二字,刚刚好,超离了他小小的经验世界,又没有离开他的理解范围。荷叶和春燕都很崇敬这个名字,对于他们来说,从王安石那样的大诗人的“诗”里来的就很好,二子说,“屠苏”是一种酒,是一种能避邪的酒,二子解释了,可荷叶和春燕并不能把这来自古代诗歌的深奥发音和任何一种有形的酒联系起来,这个名字很神。 
  屠苏是怎么从小崽养成了庞然大物的呢?开初二子能把屠苏一把抱在怀里,后来,二子三四岁时候,力气还没见长,屠苏的力气却大到能拖着二子跑了,二子四五岁的时候,个儿还没拔高呢,屠苏已经高到二子的头顶上了,但是二子八岁了又终于比屠苏高出一头,荷叶说,他们是赛着长的兄弟,不过屠苏对二子是忠诚不二的,这种忠诚和二子的身高无关,甚至和二子对它的好坏无关,对于屠苏来说,二子是主人,只要是它的主人,这个名分就足够让它忠诚到底了,屠苏是重主仆名分的。 
  二子当然对它好,无论到哪儿都带着它,以前是他保护屠苏,不让别的小孩碰它、逗它,屠苏小的时候傻,尽让人逗,后来是屠苏保护二子,只要屠苏跟着二子,别的小孩就要让着二子几分。 
  对屠苏最嫉妒的是春燕,春燕照顾二子,但是,二子却把春燕的好回报到屠苏身上了,春燕舍不得自己吃的东西,中午送到私塾给二子吃,二子分一半给屠苏,春燕气得一双杏眼直瞪屠苏。其实春燕对屠苏也好着呢,屠苏是二子的心头肉春燕哪里会怠慢呢?几乎都是春燕在喂食呢,可是这屠苏尽管吃喝都赖春燕,完了还是只认二子一个。春燕和二子打闹,春燕拿剪刀假意戳二子的屁股,二子有腔有调地叫疼,屠苏便对着她龇牙,嗓子里还呼噜噜地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开始春燕没在意,继续和二子闹,直到屠苏靠近了她,对她“哇”了一声,春燕才看清了,屠苏肩头的毛耸了起来,眼睛正瞪着她呢!屠苏护二子。 
   
  3 
   
  村外的路认得他们,在厚厚的积雪下面,跟着他们两个,一步也不差。不会让他们踩到沟里,也不会让他们被什么绊着。雪盖着地,严丝合缝,看不见庄稼,也看不见沟渠,可是,哪里是麦子,哪里是韭菜,哪里是歇冬的稻茬,甚至哪里有块石头,哪里又有一根树桩,他们都一清二楚。他们不用花什么心思,他们和地上的一切,植物也好,生灵也好,都是知根知底的。 
  那些树也认得他们,晨光撒在树梢上,一些射穿了上面的积雪和冰凌,从树枝的间隙漏下来,一些则被积雪和冰凌反射回去。那些反射了晨曦的枝桠闪闪发亮,在微微的冷中显得非常精神。大地上,除了这些树,就什么也没有了,这是冬藏的季节,那些小生灵都隐藏起来了,要么在暖和的地洞里冬眠,要么在人们看不见的地方蛰伏,不过,仔细地观察,地上还是有踪迹的,有的时候是稍远处一溜小小的足印,有的时候是雪线下一个细细的气孔。 
  二子和春燕一路走过来,地上留下两行歪歪扭扭的足印,上面又有一行小的足印绕着穿来穿去,那是屠苏的足印,屠苏很兴奋,在二子和春燕的边上撒欢,把二子和春燕的足印弄乱了。 
  二子和春燕要去看吴先生。吴先生是谁呢?他是村里最有学问的人,是二子的老师。他不住村里,住在村南的紫琅山下。 
  观山村南共有紫琅山、马鞍山、黄泥山、剑山、军山等五山,其中紫琅山最高,最有气势,马鞍山最秀,探身入江。二子喜欢山水,平日放学,如果时间尚早,就会央求春燕和他一起登山,在半山腰里的望江亭坐着,二子看着远处的帆影一坐就会坐到日头落了江,小鸟归了林。 
  春燕陪着二子,把笔墨纸砚铺在石桌上,看二子凝神,有的时候觉得这个学上得很累,读书是很耗神的,有的时候又觉得二子望着远处发呆,不全是为吴先生布置的功课,好像二子有很多其他的心思似的。这个时候,春燕就自卑起来,她不识字,不知道二子心里想什么。 
  紫琅山南麓疏缓开阔,北麓则陡峭幽静,吴先生的语梅楼就在北麓,靠着海月岩和寒玉泉,门前对着一片松林,海月岩是一块孤兀的巨石,有三四丈高,仿佛天外飞来,向着东北的方向斜站着,也不知它到底这样站了多久,它头顶上的松树已经很老了,老到它的身体随着风的形状弯了下来,一点也不像年轻的松树,总是高高地昂着头。石下是清石溪,这溪流发端于右侧的寒玉泉,寒玉泉很有些特别,它并不是单独的一个泉眼,而是沿着清石溪,大概一百步的样子,大大小小数不清的小泉眼,泉眼长年冒着细细的水泡,冬天的泉水是温热的,夏天的泉水是清凉的。但是山脚并没有梅花,为什么叫语梅楼呢?二子还没有完全弄清楚。不过,吴先生喜欢梅花,二子却是知道的。吴先生书堂壁上挂着一幅对联,上联是“杯浮梅蕊”,下联是“诗凝雪花”。 
  吴先生说好今天在家,二子是吴先生最喜欢的学生,每年是单独来拜年的,一般学生吴先生不留饭,二子来,吴先生要单独留饭。进门的时候,二子看见吴先生大门上的对联:茶鼓喧晴饧箫吹暖;花魂梦蝶树影藏莺。横批是“岁岁新岁”。先生一手颜体,风骨高正,写成对联贴在门上,感觉喜气中有凛然的高洁。 
  进到门里,二子给孔圣先师像、祖宗牌位各行三叩首礼,又给先生也行了礼,春燕把荷叶娘准备的各式拜年礼从篮子里一拿出,看到里面有荷叶娘手绣的暖手炉布套,心里不禁格登一下。荷叶娘去年霜降之后就开始绣一只手炉布套,但是,冬至天冷了家里开始用暖手炉,荷叶娘绣着的那只布套却没见拿出来用,春燕有一次给二子填暖手炉,还问过荷叶娘那只暖手炉套子的事情,荷叶娘没搭理春燕,原来不是给二子绣的,是给吴先生的呢。 
  二子想着先生门前的对联,问道:“先生,岁岁新岁,那旧岁去了,哪里?新岁又从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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