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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明小史-第5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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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里得着了这个消息,凡是冲天炮有什么事,或是应承了余小琴的请托,叫幕府里拟批稿,幕府里面子上虽含糊答应,暗地里却给他个按兵不动,冲天炮也无可如何。余小琴起初还怪冲天炮,后来知道他有不能专擅之苦,便大失所望。冲天炮因怕余小琴絮聒,也和他疏远了。这时候倒同着一个新进来的幕府,叫做邹绍衍,很说得来。这邹绍衍是浙江人,是个主事,新学旧学,都有心得,冲天炮十分敬服他。邹绍衍却是个热心人,见冲天炮维新习气过深,时时想要劝化他,常于闲谈的时候乘机规劝。无奈冲天炮窒而不化,邹绍衍用尽方法,冲天炮才有些醒悟过来。
有天吃过了午饭,邹绍衍正在那里看《庚子纪略》,冲天炮闯了进来,瞧见这部书,便追溯庚子年的事,说到激烈之处,不觉发指眦裂。邹绍衍又趁这个机会畅论革命,痛诋革命的不是,只听房外头有人说话的声问:“邹老爷在里头么?”管家回道:“在里头和少大人说着话呢。”耳中又听见忽刺一声,把帘子一掀,走进两个人来,原来是幕府里的施辉山、汪若虚。招呼过了冲天炮,一齐对邹绍衍道:“昨儿打麻雀赢了我们两底码子去,今儿就想赖着不来么?快去快去,三缺一,等着你呢?”
邹绍衍站起身来,伸了伸懒腰,说道:“不怕输,只管来。但是我却之不恭,受之有愧。”施、汪二人齐说:“你少嘴头刻薄,这回输断你的脊梁筋。”说罢,便拉邹绍衍脚不点地的走了。冲天炮也只得走出文案处。到外去鬼混鬼混了。
半日没精打采的回来,却看见衙门里大堂上有许多和尚、道士,还有炮手,还有礼生,心中不禁诧异。后来看见了黑纸白字的牌子,才知道今天护月。冲天炮是读过天文教科书的,懂得此中道理,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再踅到文案处,邹绍衍打牌还没有回来,问管家说:“邹老爷那里打牌?”管家说:“在折奏朱大人那里。”冲天炮暗暗想道:“今天横竖没有事,倒不如去看他们打牌罢。”刚刚绕过二堂暖阁,听见笛声响亮,原来有两三个小子,闲着无事,在那里唱昆曲调,唱的是楼会,正在呜呜咽咽的唱那:“蓝桥何处问元霜,轻轻试叩铜环响。”
冲天炮心里道:“他们倒会作乐。”因此不去惊动他们,悄悄的走过了。穿过左廊,绕到折奏朱锡康的院子,听见一阵牌声,和着喧笑之声。原来邹绍衍被对家敲了一付庄去,和的是二百四十和。冲天炮刚上台阶,伺候的小子早打开帘子,向里面道:“少大人过来。”朱锡康慢慢地站起身来,三人也跟着站起来招呼过了。朱锡康先问:“世兄今儿为什么不到外头乐去,倒找到这里来?”冲天炮道:“外头逛的厌烦了,所以来看看老世叔”。原来朱锡康和制台,是从前拜把子兄弟,现在制台请他在幕府里办折奏,所以要称呼“老世叔”。朱锡康接着说道:“原来如此,但是牌已剩了两付了,等我们打完了再谈天罢。世兄请坐,我今天赢了底把码子,他们三人要敲我竹杠,我已叫厨房里端整了几样菜请他们,回来就在此地便饭罢。”
冲天炮说:“很好很好。”于是四人重复坐下,不到片刻,果然打完了。邹绍衍伸了一个懒腰,说道:“怪累得慌的!”
施、朱二人齐说:“我们输了钱,又受了累,这才冤枉哩。”
邹绍衍道:“谁叫你们的牌打得这样噱头?”施、朱二人道:“你也没有赢,别说嘴了。”邹绍衍道:“我虽没有赢,我却没有输,还值得。”一面说,一面大家站起来。伺候的小子送上手巾,各人擦了脸,一个小子便来收拾桌子的牌。朱锡康道:“桌子别搭好了,回来就在这里吃饭罢。”伺候的小子答应着。
少时掌上灯来,朱锡康问:“菜好了么?”伺候的小子说:“厨房里去催过了,说鸭子没有烂,还得等一等。”朱锡康说:“既如此,先拿碟子来喝酒罢。”伺候的小子答应一声“是”,便登登登的跑了去了。霎时端上碟子,一个老管家又来安放杯筷。
五人坐下,喝了两杯酒,大家闲谈着。冲天炮便提起护月那件事来。朱锡康抢着说道:“这也不过照例罢了。庚子那年日食,天津制台还给没有撤退的联军一个照会,说是赤日行天,光照万古,今查得有一物,形如蛤蚧,欲将赤日吞下,使世界变为黑暗,是以本督不忍坐视,饰令各营鸣炮放枪救护。诚恐贵总统不知底细,因此致讶,合亟照会,伏乞查照。”那些话头。话没有说完,在座一齐笑起来,邹绍衍和冲天炮更是笑得前仰后合。冲天炮等众人笑过了,因问邹绍衍道:“绍翁以为何如?”邹绍衍道:“这有什么不明白呢?月蚀是月为太阴光所掩,日蚀是日为月光所掩,世兄熟读天文等书的,想早早了然胸中了。”施、朱二人不解,齐声问道:“这么月亮会为太阳所掩,太阳又为月亮所掩呢?”邹绍街道:“试问日球在天,是动的呢,是不动的呢?月球绕地,是人人晓得的了。 既知他绕地,即不能不动,即不能不转,是很明显的道理了。月球既转,何以有太阳的时候显不出他来呢?原来这个月不及太阳的光,所以日里不能见月,绕来绕去,转来转去,就和太阳相遇了。一相遇,太阳的光,为月光所掩,就是日蚀。月蚀也是一样的道理。”施、朱二人听了,俱各点头。正说着,鸭子上来了,大家尝着,都说很好。朱锡康说:“好虽好,还嫌口沉了点儿。”冲天炮说:“老世叔自己请客,断无夸奖自己菜的道理,所以要故意挑剔这一下。”朱锡康说:“世兄真是个玻璃心肝,水晶肚皮的人。”说完,又复大笑。一时饭罢,施、朱两位是抽烟的,便先告辞去了。邹绍衍也说:“我要歇歇了。”冲天炮见他们都散,也只得跟着一起走。朱锡康照例相送。自有管家掌着明角灯,送他们各自回房。冲天炮也回上房安歇。
正是:得君一夕话,胜读十年书。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回
一分礼耸动骨董名家 半席谈结束文明小史
话说北京政府,近日百度维新,差不多的事都举办了。有些心地明白的督抚,一个个都上条陈,目下有桩主要至紧之事,是什么呢?就是“立宪”。“立宪”这两个字,要在十年前把他说出来,人家还当他是外国人的名字呢。于今却好了,士大夫也肯浏览新书,新书里面讲政治的,开宗明义,必说是某国是专制政体,某国是共和政体,某国是立宪政体。自从这“立宪”二字发见了,就有人从西书上译出一部宪法新论,讲的源源本本,有条有理,有些士大夫看了,尚还明白“立宪”二字的解说。这时两湖总督蒋铎上了个吁请立宪的折子,上头看了很为动容,就发下来叫军机处各大臣议奏。可怜军机处各大臣,都是耳聋目花的了,要想看看新书,明白点时事,也来不及了,仍旧收买骨董,跟着红绿货吸鼻烟。此番上头下这个折子来,叫他们议奏,正如青天霹雳,平地风波,这却怎么好呢?少不得请教那些明白时事的维新党。于是乎就有外洋留学回国考中翰林进士的那班朋友,做了手折,请他们酌夺,以副殷殷下问之意。这些手折上的话,大半用的日本名词,那些军机大臣连报都不看的,见了“目的”、“方针”那种通用字眼,比三代以上的文字都还难解,只得含含糊糊奏覆了,无非说立宪是桩好事就是了。外边得了信息,便天天有人嚷着“立宪,立宪!”
其实叫军机处议奏的,也只晓得“立宪,立宪!”军机处各大臣,虽经洋翰林洋进士一番陶镕鼓铸,也只晓得“立宪,立宪!”评论朝事的士大夫,也只晓得“立宪,立宪!”“立宪,立宪!”之下,就没有文章了。又过了差不多一年了,军机处几个老朽告退了,撤换的撤换了,别换一班新脚色,一回立了外务部,一回立了警察衙门,一回立了财政处,一回立了学部,这立宪的事也就不可须臾缓了,上头究竟圣明不过,晓得立宪这桩事不能凭着纸上空谈的,必须要有人曾经考察过的,知道其中利弊,将来实行之际,才不致碍手绊脚。所以下了一道谕旨,派某某出洋考察政治,是为将来立宪伏下一条根。这钦派出洋考察政治大臣里面,都是些精明强干之人,所有见识不同凡近。单说里面有一位是个满洲人,姓平名正,出身部曹,心地明白,志趣高远,兼之酷嗜风雅,金石书画,尤所擅长,在汉人当中已是难得了,在满人当中,更是难得。后来由部曹内转,熬来熬去,居然禹门三汲浪,平地一声雷,外放了,放了陕西按察使,由按察使升了藩台,由藩台护理抚台,不久真除了。这一下子,可出了头了。陕西地方瘠苦,却也安静无事,这位平中丞,正中下怀。他的幕府里,有一位姓冯的,叫做冯存善,还有一位叫做周之杰,都是极讲究书画金石的。平中丞本是阀阅之家,祖父很留下几文钱,虽算不得敌国之富,在京城里也数得着了。当初当这个清闲寂寞部曹的时节,除了上衙门之外,便是上琉璃厂搜寻冷摊,什么三本半的《西岳华山碑》,他也有一本,唐经幢石榻,他也有三四百通,还不住在旁搜博彩,十年之后,差不多要汗牛充栋了。及至放了外任,这些东西,满满装装的装了三只大船,好容易弄到陕西。升了抚台之后,特特为为在衙门里盖了九间大楼,自己算是清秘阁。自公退食,便和冯、周二人摩挲把玩。有天,平中丞生日,预先告诉巡捕,就是送寿屏寿幢的,都一概不收,别样更不用说了。
各州县都知道这位大中丞一清如水,而况预先有话,谁敢上去碰这个钉子呢?却说那时的长安县姓苏名又简,是个榜下即用,为人却甚狡猾,专门承风希旨。既知这平中丞爱骨董的脾气,趁他生日,特特为为打发家人送一分礼,这礼却只有两色,看官,你道是什么呢?原来一个唐六如的《地狱变相图》的手卷,的确真迹,装璜的也十分华美,是宋五彩蜀锦的手卷面子,上面贴着旧宣州玉版的衬纸,澄心堂粉画冷金笺的签条,题签的人是太仓王揆。一件是原榻《董美人碑》,连着张叔未的题跋,据说那碑出土未久,是从前出过土又入土,入了土又出土的,甚为难得。又做了两只楠木小匣,把两件东西盛好了,请巡捕送上去。巡捕别的不敢拿上去,书画碑版是中丞大人心爱之物,似不至于碰钉子,因此就拿了进去。这时平中丞正和冯、周二位在那里审办一本宋板书,是《苏长公全集》。平中丞戴着玳瑁边近光眼镜,含着小烟袋,坐在签押房里一张斑竹榻上,正翻着一叶和冯存善道:“你来看这两个小印,一个是『荛圃过眼』,一个是『溜藏汪阆源家』 ,既然是荛翁的藏本,为什么有汪氏图印呢?”冯存善道:“听说荛翁遗物,身后全归汪氏,汪氏中落,又流落出来,于是经史归了常熟瞿氏,子集及杂书归了聊城杨氏,这书或者又从极氏流落出来的,也未可知。”
平中丞听了,点头无语。巡捕在签押房外,影影绰绰的不敢进去,平中丞回转头来,却看见了,便问是谁?巡捕走了进去,捧了两个楠木匣回道:“这是长安县苏令孝敬上来的。”平中丞道:“哼哼,他倒敢以身试法么?”周之杰望了一望说:“这里头是什么?且打开来看看再说。”巡捕连忙把匣盖开了,周之杰先去打开手卷,见这个手卷画着许多乞丐,也有弄蛇的,也有牵猴子的,约略数去,约有二十几个,用笔真是出神入化,平中丞连连赞好。又打开那部帖,看了后面的图印,冯存善头一个说道:“这件东西倒难得,和中丞旧藏的《张黑女志》可称双壁了。”平中丞此时喜得心花怒放,连说:“难为他了,难为他了。”巡捕尚呆呆的站着一旁请示,平中丞说:“这样寿礼,清而不俗,就收了他也是不伤廉的。”巡捕得了平中丞吩咐,退了出去,告诉苏又简的家人,说:“寿礼大人收了,并且喜欢的很呢。”苏又简的家人自然扬扬得意而去。这里平中丞和冯、周两人细细品评,说:“看不出这苏令倒很风雅,看来也是咱们同道。”冯存善道:“中丞的画箱里宋元画最多,明画就少,得此足备一格。”平中丞道:“何尝不是?前我在琉璃厂文翰斋看见一本唐六如的『竹深留客处,荷净纳凉时』的横幅,索价六百两,后来给张莲叔抢去了,我至今还懊悔。
如今有了这个,几时回到京里,可以把他来傲张莲叔了。”冯存善道:“那张莲叔莫非就是国子监察酒张秉彝么?他的收藏甚富,却没有四王吴恽,他说四王吴恽是人人皆有之物,他所以别开蹊径,专收宋元,和中丞的见解差不多。可惜那年在京里时候还不曾相识,没有看过他的东西,想是眼福浅的缘故。”
平中丞道:“他最著名的徐熙《百鸟图》、赵昌《明月梨花图》、管夫人的写竹,柳如是的画兰。而且管夫人的写竹,有赵松雪的题咏,柳如是的画兰,有钱蒙叟的题咏,多是夫妇合壁,这就很不容易呢。”周之杰道:“中丞的黄鹤山樵《长夏江村图》、赵松雪的《江山春晓图》、董恩翁的《九龙听瀑图》,都不输于他处。”平中丞道:“他还有几部好碑版呢!《刘猛龙碑》、《郑文恭碑》、《茅山碑》,种种都是精华。这些尚不算稀罕,并有董香光的手书《史记》,赵松雪的手画《妙法莲花经》,可算是件宝贝。现在这种世界,人人维新,大家涉猎新书学来不及,那有工夫向故纸堆中讨生活,我看讲究这门的渐渐要变作绝学快了。”说罢,欷殻Р恢谩H松图税肴眨街胸┯行┚肓耍搿⒅芏朔礁魍顺觥�
明日,苏又简上院,就蒙传见,很夸奖了几句,说:“现在抱残守阙的寥寥无人,老兄具这样的法眼,钦佩得很,将来倒要时常请教请教。”苏又简听了平中丞这几句,如被九锡,下来的时候,面孔上另有一番气色了。
再说陕西自从被苏又简开了这个风气,以及各府各州县,纷纷馈送书画碑版,把一座抚台衙门,变做旧货店了。然而平中丞却不以此为轻重,委差委缺,仍旧是一秉至公。大家到后来看没有什么想头,便也废然而返了。平中丞在陕西抚台上过了三四个年头,又值朝廷变法之际,知道平中丞明白晓畅,便在陕西抚台任上调他回京。平中丞等后任接印,交代清楚,便由旱路渡黄河进京请安时候,上头很拿他鼓励一番,不久就补上了户部侍郎。事情虽烦了点,然而他还是陶情诗酒,专搜罗书画碑版,以此自娱。在陕西抚台任上,又得了许多东西,除掉几件铜器之外,还有些原石,有一块大唐贵妃杨氏之墓的墓碣,已经打断了,平中丞花了四百金买的,做了个红木架子把他安上。那块墓碣是麻石的,又粗又笨,又打断了半截,只剩得“大唐贵妃杨氏”六个字,“之墓”两个字已经没有了。平中丞视为至宝,特特为为放在自己盖的百宋千元斋里,有什么知己朋友,和懂得此道的,才引他进去看一看,其余那些人,轻易不得一见。所以有些人叫这百宋千元斋叫坟堂屋,说既然不是坟堂屋,为什么树着墓碣呢?
这番立宪,派了他做考察政治大臣,请训之后,便有许多人替他饯行的,不是在陶然亭,就是在龙爪槐那些名胜地方,还有人荐随员的,想谋出洋的机会,这是官场故态,也不必絮聒了。等到将要动身的前几日,一班同派出洋考察政治的,天天过来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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