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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地重游-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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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个星期在旺茨沃思人们发现有一个女孩子被人用一段有倒刺的铁丝勒死了,”我说道,并回想起一个古老的奇想。 

“那肯定是布赖德。他可不正经。” 

我们已经在餐桌边坐了一刻钟的时候,他才来和我们一起吃饭,他穿着一件深绿丝绒的吸烟服闷闷不乐地走进房间,这套衣服他放在布赖兹赫德庄园,他每逢回来就穿上。在三十八岁的时候,他已经变得迟钝了,秃顶了,可能被误认为他有四十五岁了。 

“哦,”他说,“哦,就你们两个;我原来还指望在这儿看到雷克斯呢。” 

我经常纳闷他怎么看待我,怎么看待我一直住在这里;他似乎把我当作家庭成员接受了,不感到奇怪。过去两年里有两次他似乎以友好的举动而使我感到诧异;一次是这个圣诞节他寄给我一张他穿着马尔他爵士官服的照片,不久又邀请我同他一起去一家晚餐俱乐部。这两次举动有一个解释;一是他的照片印得太多,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二是他很以他的俱乐部为荣。这是各行各业的名流的奇怪的联谊会,他们每个月聚会一次,度过一个繁文缛礼滑稽可笑的夜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绰号——布赖德叫做“大公兄弟”——而且每个人都有一枚专门设计的、戴起来象征各自等级的宝石,就像骑士的勋章一样;他们的背心上都缀着俱乐部的纽扣,并且有一套讲究的引见客人的仪式;吃完了晚饭就读报纸,发表一通滑稽演说。显然他们争着要带来名流,由于布赖德朋友寥寥无几,又由于我还算有些名气,因此我就接到邀请。即使在这个吃喝交际的夜晚,我都能觉察出来我的主人散发出使联欢会不安的一股小小的磁波,却在自己周围创造出让大家感到尴尬的一池死水,他像死木头疙瘩一样冷静地漂浮在水上。 

他坐在我的对面,垂着他那头发稀疏、粉红色的脑袋,俯在他的盘子上。 

“喂,布赖德,有什么消息?” 

“事实上,”他说道,“我有些消息。不过不必着急。” 

“现在就跟我们说吧。” 

他做了一个怪相,我认为这是表示“不能当着仆人们的面说”的意思,他接着说:“查尔斯,你的画怎么样了?” 

“哪张画?” 

“凡是你计划中的。” 

“我开始画一张朱莉娅的素描,可是今天一整天光线都很难处理。” 

“给朱莉娅画?我还以为你以前给她画过了呢。我想这是从画建筑变成画人物吧,这可困难多了。” 

他说起话来常常要停顿很长时间,停顿时间里他的思想仿佛停滞了似的;而且总要别人提醒他刚才他说到什么地方了。这时大约过了一分多钟,他又说道:“世界上充满了各种各样的主题。” 

“很对,布赖德。” 

“如果我是个画家的话,”他说,“我每次都要选择一个完全不同的主题;具有丰富的行动的主题,就像……”又一次停顿。我不知道会谈到什么?从伦敦到爱丁堡的快车?轻骑兵队的冲锋?抑或亨莱塞船会?接着他又出人意外的说道:“……就像麦克白。”把布赖德想象成为一个行动派画家那是极荒谬的;布赖德自己倒常常是很荒谬的,然而他以他表现出来的冷漠和无情赢得了一定的尊重。他既年事已长,又稚气未消;当代生活的气息他身上似乎一点也没有;他有些拘谨,难与人交往,对世事漠不关心,这些态度倒使人不得不尊敬他;尽管我们经常取笑他,不过他并非是完全可笑的,他有时甚至是令人生畏的。 

我们一直在谈论中欧的消息,直到布赖德突然打断了枯燥的话题,他问道:“妈妈的首饰在什么地方了?” 

“这就是她的,”朱莉娅说,“还有这个。她本人的东西都在我和科迪莉娅手里。属于家庭的首饰都送到银行去了。” 

“我很久没有看见这些东西了——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全部首饰都看见过。有些什么东西?有人跟我说,是不是有些很名贵的红宝石?” 

“有的,是一串项链。妈妈过去常常戴,你不记得吗?还有些珍珠——她总是戴了出去的。不过这些东西大部分都是年年放在银行里。我记得还有一些难看的宝石垫座,还有一个维多利亚时代的宝石项圈,现在没人戴得了啦。还有大量的一般宝石。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哪天看看这些东西。” 

“喂,爸爸不是要把这些东西典当了吧?他没有再欠债吧?” 

“不,不,没有这类的事情。” 

布赖德吃得很慢,很多。我和朱莉娅都注视着坐在蜡烛中间的他。过了会儿他说:“如果我是雷克斯的话”——似乎他满脑子都是这类假设:“假如我是威斯敏斯特大主教的话”,“假如我是大西方铁路公司的老板的话”,“假如我是个女演员的话”,等等,仿佛仅仅由于命运捉弄人,他才没有成为这样的一个人物,也许哪天早晨醒来他会发现事情已经改正过来——“如果我是雷克斯的话,我就会住在我的选区。” 

“雷克斯说不住在那里,每周可以免掉四天的工作。” 

“很遗憾他不在这儿。我要宣布一件小事情。” 

“布赖德,别那么神秘。说出来吧。” 

他又做了一个怪相,似乎意味着“不能当着仆人们的面说”。 

后来当葡萄酒放到了桌子上,只剩下我们三人的时候,朱莉娅说道:“直到我听到你宣布了我才走。” 

“好吧。”布赖德说,他靠在椅子上,眼睛死死地盯住他的酒杯,“你只要等到星期一就可以看到报纸上刊登出来。我已经定好要结婚了。我希望你们会高兴的。” 

“布赖德,太……太惊人啦!和谁啊?” 

“噢,和你不认识的一位。” 

“她漂亮吗?” 

“我想你倒未必会说她很漂亮。我认为‘标致’这个词儿倒和她有关系。她是个大个子女人。” 

“胖吗?” 

“不,是高大。她名叫马斯普拉特夫人。她的教名是贝里尔。我认识她很久了,而且直到去年她还有丈夫;现在她成了寡妇。你们笑什么?” 

“很抱歉。倒是一点儿也不可笑。只是太出人意料了。她……她的年龄和你差不多吧?” 

“我想差不多。她有三个孩子,最大的孩子刚刚去了安普尔福思。她的境况不太好。” 

“不过,布赖德,你是在哪儿找到她的?” 

“她已故的丈夫,海军上将马斯普拉特,也收集火柴盒。”他十分严肃地说。 

朱莉娅颤抖了一下,差点没笑出声来,随后克制住自己。她又问道:“你不是因为她的那些火柴盒才要她的吧?” 

“不是,不是,全部收藏品都已经遗赠给法尔默思市图书馆了。我对她极为爱慕。尽管她生活拮据,她还是个快乐的女人,非常喜欢演戏。她和天主教演员协会有联系。” 

“爸爸知道吗?” 

“今天早晨我收到他的一封来信表示同意。他一直催我择日结婚。” 

这时我和朱莉娅同时想到,我们不能一味听任好奇和惊诧支配;因此我们用一种几乎不带嘲笑的、尽量柔和的口吻向他表示祝贺。 

“谢谢你们,”他说道,“谢谢你们。我觉得我非常幸运。” 

“可是我们什么时候会见到她呢?我的确觉得你应该把她带到这里来。” 

他什么也没说,一边小口喝着葡萄酒,一边凝视着。 

“布赖德,”朱莉娅说,“你这个狡猾的、得意洋洋、没有心肝的家伙,为什么不把她带来呢?” 

“哦,我不能这么做,你知道的。” 

“为什么不能?我非常想见她。现在就给她打电话请她来吧。这时候撇下她一个人在家,她会认为我们太古怪了。” 

“她还有孩子们呢,”布赖兹赫德说,“再说,你不就是挺古怪的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布赖兹赫德扬起头来,严肃地望着他的妹妹,继续用同样单调的口吻说道,好像他现在说的事同前边说的完全没有两样。“照现在这个情形,我不能请她到这儿来。这是不合适的。毕竟,我在这里只是个房客。就这儿是谁的来说,眼下还是雷克斯的家。这里发生什么事,是他自己的事。不过我不能把贝里尔带到这儿来。” 

“我简直不理解。”朱莉娅相当严厉地说。我望着她。一切温和的嘲笑都不见了;看起来她警觉了,差不多大吃一惊。“当然,我和雷克斯都希望她来。” 

“噢,不错,这一点我并不怀疑。问题完全不在这里。”他喝干了葡萄酒,又斟满了,把酒瓶推到我面前。“你们应该理解,贝里尔是一位具有严格天主教原则的女人,这种原则由于中产阶级的偏见更加牢不可破。我不可能把她带到这儿来。你愿意和雷克斯姘居,还是和查尔斯,或者跟两个人姘居,这种事无关紧要——我也一向总是避免探究你们的私生活——可是无论如何贝里尔是不会同意做你的客人的。” 

朱莉娅站起来。“呸,你这个自以为了不起的蠢货……”她说到这儿住口了,转身朝门口走去。 

起初我以为她会忍俊不住笑起来;当我随后打开门到她那里时,却惊恐地看到她泪流满面。我犹疑起来。她从我身边溜过去,看也没有看一眼。 

“大概我给别人这么一种印象,仿佛这是一次有利可图的婚姻,”布赖兹赫德继续若无其事地说道,“我不能为贝里尔辩护;毫无疑问,我的牢固地位对她是有影响的。的确她自己也这么说过。不过就我自己来说,请允许我着重指出来,我对她可是很倾心啊。” 

“布赖德,你对朱莉娅说了多么过分的无礼的话!” 

“并没有什么会引起她反感的话。我只不过说了一件她知道得很清楚的事实。” 


她不在图书室里;我上楼到她的房间,她也不在那里。我在她那摆满了东西的梳妆台旁站了一会儿,不知道她是否会回来。通过敞开的窗户,房子里的灯光经过阳台流泻出去,和暮色交融在一起,照到喷泉那儿,这个喷泉总是吸引我们去休憩养神,我瞥见了靠在石头上的白裙子。时近夜晚了。我发现她躲在最漆黑的隐蔽处,坐在木椅子上,在环绕着水池的修剪过的黄杨树的凹处。我把她搂在怀里,她把脸贴到我的心上。 

“你在外面不冷吗?” 

她没有回答,只是依偎得更紧了,接着就啜泣得颤抖起来。 

“亲爱的,怎么啦?你干吗在乎呢?那个老呆子说什么,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不在乎;没什么关系。只是让人感到震惊。别笑话我。” 

在我们仿佛是一辈子的两年恋爱时间里,我还没有看到她像现在这样激动过,这样毫无办法。 

“他怎么敢跟你像这样讲话?”我说,“这个冷血的老骗子……”可是我的同情并没有得到她的反应。 

“不,”她说,“不是这样。他完全对,他们,布赖德和他那个寡妇全都知道了;白纸黑字他们看得清楚。他们在教堂门口花上一便士,就可以买到印刷传单了。你要是花上一便士,什么事情都可以知道,白纸黑字印得清楚,谁也不知道你花了钱;只有一个老妇女拿把笤帚在忏悔室那头哗哗地扫着,一个年轻的女人在七悲圣母像前点亮一支蜡烛。往盒子里放进一个便士,不放也行,随你的便;然后取走你的传单。用白纸黑字印出来,这你就明白了。 

“归结为一个字眼,也就是归结为一个简短的、平凡的、致命的并且影响你一生的字眼。 

“这就是‘姘居’。不仅仅是做了错事,像我当初去美国做的错事。做了错事,知道错了,不再做了,就忘记它。他们指的可不是这个。这可丝毫也不是布赖德的意思。他的意思就像用白纸黑字表明的一样。 

“姘居,或者有罪的生活,总之都一样,就像一个受到小心照料和保护他不受人世影响的白痴儿童一样。‘可怜的朱莉娅,’人们说,‘她可不能再抛头露面了。她得清楚她的罪孽。这种事仍然存在,多么遗憾。’他们会说,‘可是这罪孽又是那么深重。像这样的孩子总是这样的。朱莉娅舍不得抛弃她的小小的、疯狂的罪孽。’” 

“就在一个小时前,”我想,“在夕阳下她坐着在水里转动她的戒指,数着幸福的日子;而现在星星初现,白天阴暗的飒飒声刚刚结束,竟全是不可名状的哀伤!我们在彩绘客厅里发生了什么事情?烛光里落下什么阴影?两句粗言,一句陈词滥调而已。”她发狂了;她的声音,一会儿在我胸前闷响,一会儿清晰而充满了痛苦,以零落的词和断断续续的句子传到我耳中。 

“过去和将来;那些年我还试着想做一个好妻子,在雪茄烟的烟雾中,筹码在十五子棋棋盘上噼啪作响,在男人们桌旁斟酒的那个”笨蛋“般的男人;当我打算给他生个孩子的时候,死胎折磨得我死去活来;抛开他,忘掉他,找到了你,和你在一起的两年,和你在一起的将来,或者不和你在一起的将来,战争来临,世界毁灭了——罪孽。 

“很早以前从坐在圣心像前,坐在壁炉旁,伴着摇曳的烛光在编织的霍金斯保姆那里听到罪孽这个字眼。每个星期日午餐以后,在妈妈房间里,我和科迪莉娅都带着《教义问答》。妈妈带着我的罪恶去教堂,在伦敦点燃灯火之前偷偷溜出来;带着我的罪恶走过空荡荡的大街,大街上送奶的人的马前蹄踏在人行道上。妈妈是由于我那使她苦恼万分的罪恶死的,这罪恶比她自己致命的病还要残酷。 

“妈妈是由于我的罪孽死的;基督是由于世人的罪孽死的,手和脚都钉在十字架上;罪孽笼罩在夜间育婴室的床边;年复一年地笼罩在法姆大街那间狭小的、铺着闪光油布的书房里;笼罩在那座只有一个年老的打杂女工扬起灰尘、只有一支蜡烛在燃烧的阴暗的教堂里;在正午、高高地笼罩在人群和士兵头上;除了蘸满醋的海绒和一个强盗的宽心话以外,没有得到什么安慰;永远笼罩着;永远没有冰冷的石墓,石板上也没有展开的尸衣,黑洞洞的墓穴里也没有香油和香料;总是正午的太阳和掷骰子分一件无缝衣服的喀嗒声。 

“没有退路;大门上了栓;圣徒们和天使们都沿墙排列着。被抛弃了,给丢弃了,颓毁了;那个患狼疮的老头带着根有叉的手杖,在黄昏的时候一瘸一拐地出去翻弄垃圾,希望找到什么东西装进麻袋里,找到可以出卖的东西,可是厌恶地走开了。 

“没有名字,死了,就像那个死婴。我还没有看到她,就被他们包起来拿走了。” 

她在哭泣中间讲着讲着就陷入了沉寂。我毫无办法;我漂流在一个陌生的海上;我的手放在她那件紧身短外衣的金缕线上,又冷又僵,我的眼睛干涩;现在当她在黑暗中紧紧地抱住我的时候我的精神却离开她很远,正像许多年以前从火车站回家路上我给她点燃纸烟的时候一样远;也像当年她在教区长旧宅精神错乱的那些冷寞、空虚的岁月一样远,像我在密林丛莽中时一样远。 

眼泪随着絮语涌出来;过了一会儿她默默地停止哭泣。她坐起来,离开我,拿着我的手帕,颤抖着,站起来。 

“好啦,”她用一种听起来正常多了的声音说道,“布赖德总是干这种出人意料的事情,是不是?” 

我跟她走进屋,到她的房间。她坐在镜子前面。“我认为我已经摆脱歇斯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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