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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第1期-第6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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卑贱。太子姓姬,一听这姓就知道是周王室贵胄。可是既然赵政是吕氏血脉,与秦先祖又有何干?秦先祖侍候过太子先祖,赵政先祖并没有侍候过太子先祖,太子这棍子打在别人屁股上,赵政根本不疼。太子还骂赵政丑八怪,这又是什么意思呢?还没等荆轲问太子,已卯时鸡鸣。卯时鸡鸣表示已经天亮,荆轲答应天亮就上路,君子一诺千金。 
  二 易水河 
  车队出城时天已大亮。隆冬时节,霜华很重,眼前一片白雾茫茫,五步之外辨不清东西。荆轲只能看到车前的骖马那两片马屁股一撅一撅显得坚定而自信,让人相信路不会走错。马蹄踏得冻土哒哒地响,脚下一条黛青色的土路南抵易水河,易水河这一边是燕国地界,过了河便是秦军的前哨阵地,太子只能将荆轲送到易水北岸,然后荆轲过河折西向秦。渐渐地路上有了行人,稀稀疏疏迎面而来,走近了荆轲才看清楚他们,那些人面色憔悴,显得很疲惫,可他们的衣着却很华丽。他们是六国的贵族,现今的蓟城满街都是这样的人。秦军扫荡千里,韩赵相继破灭,魏也被秦打怕了,人人都像得了恐秦症,失去封邑的,和即将失去封邑的爵爷们,一个个携妻妾带儿女,跑到蓟城来拍胸口喘粗气,他们的到来使得燕国这座都城忽然变得很热闹。时间一长,老爷子的眼走了神,丝袍褪了色,锦带也断了针线,走路也没了侍女搀扶。他们有的终日在茶楼酒肆煲话儿,有的摆开了地摊出售金银珠宝。老爷子出门时只带珠宝,不带粮食,他们就拿珠宝换取粮食。他们捱着,熬着,坐吃山空地等着。荆轲知道他们在等什么。他望着路上那一张张青青黄黄的脸,叹一口气说道:等着吧,等我死了,你们又可以回去享福了。 
  荆轲说得很轻,但还是给前面的马夫听到了。马夫听着觉得荆轲的语调有点怪,不由得回头望了一下,看到荆轲的脸上挂着笑,但马夫无法吃准荆轲那是微笑还是苦笑。荆轲的这个表情一直让马夫挥之不去,印象极为深刻,也始终感到纳闷,他不明白英雄盖世的荆轲怎么也会有这种不健康的情调。打那以后马夫对于荆轲西去刺秦开始不抱乐观态度。 
  车队行至易水河边忽然停了下来,前面有了情况,排头的卫士慌慌张张跑来说有人拦住了去路。太子吃了一惊,立刻下车前去看视。雾正在散开,只见沿河插了几面白色的大旗,旗下站着一群人,一律白冠白衣,只有面孔是黑的。挡路的就是他们。太子挺起肚子申斥道:呔!啥事?人群中走出一个人朝太子行个礼道:小民高渐离,听说荆卿要远行,弟兄们为他祖道。太子听说是祖道,这才放了心,挥挥手道:那该干啥的就干啥吧。 
  祖道是祖上传下的遗风,即祭祀道路之神,你给了路神面子,路神就会保佑你一路平安。后来人们借口祖道而喝祭神的酒,这就成了饯行。今天高渐离他们为荆轲祖道,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做。大家行过了祭礼,又喝过了祭祀的酒,高渐离便在他那张筑琴后面盘腿落了座。 
  高渐离个子不高,黑黑壮壮,看上去像个道地的庄稼汉,要是没有身边的那张筑琴,谁都看不出他是一名乐手。筑琴是一种击弦乐器。演奏者左手按住弦的一端,右手执竹尺击弦发音。琴声一起,高渐离他那双粗大的手便忽然会变得灵巧起来,那眼光也显得特别的深沉,像是换了个人。高渐离为举世无双的筑琴大师,以下的这件事可以证明这一点。 
  荆轲刺秦失败身死,过了五年“秦逐太子丹、荆轲之客”。是时秦王刚刚立号改称秦始皇,天下甫定,国事千头万绪,他为啥独独咬住荆轲余党不放?其实这场颇具规模围捕行动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高渐离。秦始皇捉拿高渐离,并不是镇压他,而是另有所用。可地方上不知道最高当局的用意,诏令一下,一个个吆五喝六穿巷入户翻箱倒柜疯狂地搜,高渐离一伙闻风而逃亡命天涯。高渐离逃到宋子这个地方隐姓埋名藏了起来。后来,他为生计去一家酒店打工。他的长相同乡下上城的民工没什么两样,酒店老板不疑有他,派他做最重最脏的活。活计虽苦,安全有了保障,高渐离于是就默默地干了下去。 
  一天酒店老板举办一个家庭私宴,邀来了不少宾客。席间,一位客人乘兴给大家奏乐,弹的偏偏又是筑琴。高渐离这时正在廊下干活,筑琴声声叩击着他的心扉。高渐离忍而又忍,终于关不住自己的口,对客人的弹琴说了几句话,虽只寥寥数语,而那却是大师的点评,字字都有分量。有人把高渐离的话传进了客厅,举座大惊,他们这才知道,面前这个灰头垢面的杂役竟是天下第一流的琴师。消息传到咸阳,秦始皇大喜,立即下旨将高渐离押解进京,他要听高渐离弹琴。 
  一辆牛车拖着一只木笼隆隆地驶进咸阳宫,引得宫墙树上的乌鸦一阵使劲地聒噪。内侍宫女们闻声跑来,他们要看一看皇上志在必得的这个人究竟是何物。高渐离蜷缩在槐木大笼里,长发披肩遮了半个脸,那冷冷的目光让人不寒而栗,也仿佛让人闻到了五年前大殿上的血腥味,有人当场就吐了起来。左右劝皇上不要听他弹琴,高渐离是荆轲的死党,是十分危险的敌人。秦始皇当然知道高渐离很危险,但秦始皇对音乐很执着,国手就在眼前,岂肯放弃聆听?于是有人想了个办法,他们弄来一堆晒干的马粪,放进瓦盆中并把它点燃了,侍卫们押来高渐离一把扯起他的头发朝下摁。马粪蹿出乌黑的浓烟,打着旋直扑高渐离的眼睛,高渐离双泪如注,咝咝落进滚烫的瓦盆。等他抬起头来,眼白变成了黑色,而眼黑变成了白色,他那一双秀目从此就没了。 
  咸阳宫里飘扬起悠扬的琴声,秦始皇隔三差五地召见高渐离。他于案牍劳形之后要轻松一下。秦始皇很忙,“天下之事无大小皆决于上”。那些宰相大臣不过都是上朝时候的摆设。秦始皇每天要批阅一百二十斤奏章,他习惯用秤杆计算自己的工作量。秦始皇对计量的要求很严,所以每天清晨总有两名宫人在书房门口将各地送来的奏章翻来覆去地称,给不明就里的人看到还以为到了废品收购站。不过高渐离不会遇到这个场面,每次他被押来,秦始皇已经批完了最后一斤奏章。每当这时,秦始皇便从案桌旁站起来,将手指关节挨个捏响一遍,揉松紧皱的眉头,并让高渐离放下了他那张筑琴。高渐离弹琴时那态度显得很安详,乐声悠长平和。秦始皇是内行,听这琴声知道没事,再说一个盲人,了无伤害能力。几次下来,秦始皇便放心大胆地坐到了高渐离的琴旁,闭目陶醉,击节叹赏。 
  这一天,高渐离到时,秦始皇像往常那样站了起来。他有点累,因而没有发觉高渐离在抱那张筑琴时双手多用了点力气,也没能看到高渐离那深陷的眼窝里正暗藏着杀气。琴声响时秦始皇往榻上一靠正要聆听,高渐离忽地抓起筑琴一跳而起兜头砸下。可惜砸偏了。秦始皇的耳际刮过一阵冷风,筑琴落地而碎,琴肚子里蹦出了黑色的铅块。 
  高渐离直到被处死都没说过一句话,他引颈就戮的姿态显得特别地积极主动,给在场的宫人留下了难忘的印象,人们猜想,他是急于去黄泉路同荆轲相会,荆轲唱歌少不了高渐离伴奏,他俩原本是歌坛上的一对黄金搭档。 
  荆轲原本并没有想到要当歌手。荆轲的歌唱才具是到了燕国遇上了高渐离才显露的。但是荆轲到燕国并不是去唱歌的,荆轲一心只想着在政坛建功立业。那天他在集市上走,正找个人问路,那人恰待开口,忽听得不远处传来了歌声,那人便撇下了荆轲张嘴跟着唱起来。荆轲想换个人打听,可周围的人全在唱歌,没一个理他。荆轲一路走去,只见官道旁、屋檐下,到处是唱和的人。有赶集的农民,有作坊的徒工,有酒肆的佣保,还有六国的难民。他们身着杂色衣服,手持不同器具,一个个伸长脖子,耸动肩膀,唱得无暇旁顾。燕人好歌,燕国是个多民族杂居的地区,艺术氛围本来就浓,这时候又从六国来了不少乐工艺人。他们原来是跟着老爷吃饭的,老爷当了难民,他们也只好自谋生路,有的在街上出售乐器、出售技艺,女人则兼售色相。他们给燕国的商贸与文化带来了不少生气,歌于市中者,击节唱和者随处可见,成为两千年前都市里的一道独特的风景线。这情形不止于燕,有人在楚国的郢都唱阳春白雪,唱和者数十人,似乎是一台小合唱;当有人唱阳河薤露时,唱和者达到数百人;而当有人唱下里巴人时,唱和者竟有数千人,可以想象其场面之波澜壮阔,可同现代西方的摇滚歌会相媲美。 
  不过荆轲一开始只是听,没打算唱。他在蓟城逛了几天没逛出个名堂,正不知该怎么办,就遇上了高渐离。他俩是在街巷的一家小酒铺相遇的,有人目击了这历史性的时刻,目击者就是酒铺老板。老板回忆说那天是荆轲先到的,要了一碗酒就坐着喝起来。老板见荆轲面生,估计他那时人燕不久。荆轲喝完一碗又要了一碗,不说话光喝酒,喝的是闷酒。老板想上前搭讪,荆轲却并不抬头。老板知趣,人家有心事不愿说就不能随便刨根。这时高渐离来了。高渐离是来沽酒的。高渐离是熟客,而且是远近闻名的琴师。老板知道高渐离来沽酒,一定是请了客人开席,就给高渐离捧了满满一大坛。高渐离接过酒坛正要离去,却回头看了荆轲一眼。老板说,其实高渐离进来时已经看了荆轲一眼,这时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因为荆轲同一般的流浪汉不一样,他八尺的个,国字脸,腰上的一把佩剑更增添了他几分英武。这样的人不管在哪里,回头率总是很高。老板又说,荆轲同一般的武士又不一样,他身上还有一股文儒之气,像个读书人。老板的眼光很准,荆轲识字通文,司马迁对他的评价是“好读书”,说明他读书用功,已达到了相当的文化程度。 
  老板说,高渐离这一回去看荆轲时,荆轲也抬起头来了,四日相对,双方都有了感觉。是高渐离先开的口,高渐离要荆轲去他那里喝酒。高渐离上前一步拍拍荆轲的肩膀,说:一个人喝酒多没劲,上我那儿喝吧,我那儿有很多朋友还有上好的狗肉。荆轲一听说有狗肉就跟他去了。 
  老板的话应该是可信的,荆轲是为了吃狗肉才跟高渐离走的。我们看过史料不禁发现,荆轲他登上歌坛不仅同高渐离有关,似乎还同狗肉有关。关于这一点,司马迁是这样写的:荆轲“日与狗屠及高渐离饮于燕市,酒酣以往,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为歌,相乐也。已而相泣,旁若无人者”。平民百姓吃不上三牲,只好吃狗肉,于是有了狗屠这种职业。重要的是这帮子人后来都成了荆轲的歌迷,他们常常给荆轲送来美味佳肴,给他放喉高歌提供充足的热量。换句话说,荆轲能成为一名好歌手,狗屠们功不可没。 
  事情就这样开始了,高渐离将荆轲带进了他那个院子,一会儿狗屠们将满满一大盆酱红色的狗肉块抬到了院中的草席上。高渐离招呼大家围坐成个大圆圈,大伙儿边喝酒边吃肉,吃到差不多的时候歌会就开始了。那时候荆轲正吃得一脸的酱汁,肚子饱了,可眼睛还想吃,那手在盆里拨来拨去,专拣好的往嘴里送。天已经黑了,外面进来了许多人,拿着乐器还举着燃烧的松明。荆轲感觉到有什么事要发生了,有点晕晕乎乎的兴奋。果然有人开始奏乐,那旋律很短,奏几遍大家都记住了。接着有人就着那曲调唱了起来,虽为即兴而发,却容易上口,很快男男女女一个个都拉开了嗓门唱开了。歌曲的基调很悲,燕人善歌,更善悲歌。领唱人吟唱着自己的不幸,他唱得情真意切,也让人想到了自己的种种不幸。动乱的年月,人们太需要这种倾诉,于是“已而相位”,人人泪流满面,大家哭成了一团。 
  荆轲就在那一刻登上歌坛的。在一片悲歌声中,荆轲往事联翩了,把自己的心事全都唱了 
出来。荆轲唱得很多,给大家印象最深的是他见卫元君那件事。荆轲那时年少志高,书读得不少,想法也很多。那天他兴冲冲地走进了古老的宫墙院去向卫元君进献他的富国强兵之策,可是遭到了卫元君的拒绝。史载荆轲“以术说卫元君,卫元君不用”。不用,拒绝得十分干脆。这件事对荆轲的打击很大,荆轲他一心要当管仲乐毅苏秦张仪,想让卫元君起用自己以实现抱负,不想遇上了个不思进取的混混。第二年卫国就完了,卫元君被秦王徙迁去野王那地方苟延残喘。荆轲失去了祖国也就不再留恋故土,他出门去了,临走没忘记背上他那口铁剑。荆轲在列国周游,穿行于阡陌城池古堡战壕。然而命运始终没有给他机会,他浪迹多年一无所成,飘泊四方辛酸多多。荆轲在歌中把自己想象成一只倒霉的雏鹰,未及振翅,就撞落在卫元君冰冷的宫墙下;荆轲又在歌中把自己比喻为孤独的一匹狼,在旷野里踽踽独行,于血色黄昏仰天长嚎。人们没有想到荆轲会唱得这么好,连荆轲自己也没想到他竟能一歌止喧。全场忽地静了声都来听荆轲倾诉自己。人们都说,听了荆轲的唱,那才知什么叫悲歌慷慨,什么叫痛彻心腑。 
  荆轲很快唱红成为一名风格特异的歌手。荆轲的音域很宽,高亢奇崛,能唱出一般人很难达到的高度,他的嗓音还带点沙哑,这很适合燕歌的粗犷。燕地与胡戎接壤,外民族剽悍之风南渐,从而使得荆轲的歌在悲壮之中还带点狂放。荆轲的歌唱风格不同于古乐。古乐以五声为正声,五声外为变声。五声则是宫商角徵羽,今天称CDECA。五声比而为韶乐,讲究一个声以和乐,乐以和,和以平。孔子听了赞道,尽美矣,亦尽善也,于是沉鱼会出听,六马会仰秣。而荆轲这人邪乎,他偏唱变声,爱出险韵,加上他个性自由奔放,常常即兴而发,率意放歌。韶乐是正宗,是经典,它属于贵族,而荆轲那样的唱歌不合贵族的欣赏口味,在贵族的眼里显得很另类。究其缘由,恐怕也同饮食有关。贵族吃三牲,吃三牲的人性格古典。荆轲他们吃的是狗肉,狗肉壮阳,它能使人兴奋,使人激动,使人充满性感和力度。一名狗屠说,荆轲之所以唱歌特别,是因为他吃的狗肉不同一般,那狗是先审后宰的。狗屠在宰狗前先要带到审讯室审狗,审讯室摆满了各种刑具,墙上血迹斑斑,屋中一个大火盆,炭火烧得通红。狗屠一声吆喝,那狗被一把大铁钳夹住脖子押了进来。狗屠先来个下马威一拍案几大声吼道:狗东西你知不知罪!狗东西当然不服,对着狗屠一阵狂吠。狗屠操起一根长鞭在空中打得噼啪乱响。狗东西正看得眼花缭乱,冷不防身上挨了一鞭。那畜生疼得一阵呜咽浑身筛糠般地抖起来。狗屠冷笑一声,撂下鞭子,向火盆里抽出一柄烙铁。通红的铁块带着一股灼热直朝着狗面逼去,那畜生鼻孔歙歙自然嗅出了厉害,它拚命地往后缩却动弹不得,紧接着那畜生浑身僵直,大小便滚滚而下连带放出一串臭狗屁。狗屠见时机已到,便挥起木棒乒乒乓乓朝狗头砸去,砸得那畜生两眼翻白断了气,狗屠这才开膛剥皮将那畜生屠宰开。狗屠说审过的狗吃了让人上劲。狗屠的话没错,但狗屠说不上为什么。我们现在知道,将狗惊吓,能刺激肾上腺的分泌,并很快注入血管,渗进肉质。这种带激素的狗肉吃进肚里,能让人血脉贲张、五内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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