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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4年第5期-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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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断地传来些“内线”消息,说这种局势下,施工显然已经不能正常进行。赵全民向住在喀土穆的ZPEB非洲石油工程办事处做了汇报,并在几天之后,依照甲方指令,选精干人员再度返回井场,封存留在那里的施工设备。
那天,4521队的弟兄,神色肃穆地一字儿排开,等待着赵全民点将。点到一个名字,那人就应声出列。
没有一个人表现出迟疑,也没有一人说出半个“不”字。郑重地站在队伍前头,郑重地接受任务。当时,那大义慷慨的情景,很容易让人想起那句吟诵千古的壮士道别时的名句: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十三名石油壮士慷慨启程!
一天早晨,他们略备食水,乘坐甲方提供的直升机奔赴百公里之外的井场,把主体设备悉数整理保养封存、甩下台上的钻杆、远控房放压、防喷器锁定螺丝拧紧……所有的工房,也都用水泥垫高五十公分,以防备雨季中洪水的浸泡。
战事愈演愈烈,已经波及到白尼罗河两岸。人们都意识到,每一次登上飞机,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第八天的早晨,他们又像往常一样登机飞往井场。直升机在丛林的上空飞行,突然间机身微微一震,随之忽地跌落下来,眼见的就要撞在丛林的树梢上,然后才又慢慢地爬升起来……人们惊魂未定,随后才知道,刚才飞机振动的时候,是被地面的枪弹击中,子弹穿过驾驶舱底板,射穿了驾驶员的腿部,又擦伤了他的左手。幸亏副驾驶员机敏,在飞机向下跌落的瞬间,握住了操纵杆……
惊魂稍定,王进忠对身边的战友说:
“这真是……一个不小心,就成了枪战大片中的人物!”
事过许久之后,叙述这故事的ZPEB的一个项目负责人刘毅,还犹自为当时情景感动不已,他说:
“当时,战乱闹得人心惶惶……如果当众宣布说,再赴前线的人,可得到多少多少奖金的报酬,肯定没有一个人会自动报名!”
这确实是一个值得人们去认真思考的问题!
苏丹南部的雨季,来得稍早一些,往往是在下午时分,暴雨会不期而至,草原里的各种动物跟随着雨季的到来纷纷活跃起来,在本提乌一家石油营地的院子里,竟然爬进一条两米余长的巨蜥!
又一个不安的雨季来到了……
厨房菜板上堆满炮弹,离死神一步之遥;又牛气又怕死——乔治先生“一生中最糟糕的时刻……”再闯5区,“要睁大眼睛找雷”,死亡验证——开皮卡车碾压雷场!峥嵘岁月里的甲方乙方,“胜利大逃亡”……
苏丹南部的战事,大都选择在旱季动手——美国的巡航导弹落在北喀土穆将一家制药厂摧毁之后,苏丹政府军与反政府军之间的战事也就越发频繁起来。南部的反政府游击势力,是几股势力结合在一起的。之所以在签署协约刚刚半月多的时间就发生变异,是因为SSDF一派中发生分裂,有人主战,有人主和,协约也随之失去了控制。
险恶的雨季终于过去,到了年底,IPC公司的管理机构通知说,政府与反政府军,两方“又达成了协议”,可以再度进入5区施工;ZPEB的人员可以提前进去检修设备、整理井场,准备重新启动TJ—1井的钻探工作。
这时已是当年的十二月中旬。平台经理王富群又带领五位先遣人员来到5区“TJ—1”井场探视。经过雨季和数次战乱的洗劫,TJ—1的井场上一片狼藉,没膝高的草丛里乱扔着杂物,工房里住了两个排的政府军士兵,职工个人的箱子全被打开,一应物品也都不见了;厨房里乱扔了一地的炮弹壳,床板和凳子都被当作劈柴烧火做饭用了。
幸好,当初,设备封存完好,外人不容易打开。王富群站在门口难过了半天,说:“还好,只要设备没被破坏,开工不成问题!”
接下就是设备检修。带班队长王进忠带第二班人员到达井场。随后,平台副经理李道甫带领几个弟兄到达。为了早日恢复设备运转,他们充分利用宝贵的时间,甲方预定二十天做完的营房清理工作,他们只用了三天。甲方监督为此也大受感动。IPC的钻井总裁也来到现场视察,半开玩笑地说:“看来,IPC公司要为此付出不少的一笔费用……”因为按照合同规定,每提前一天达到要求,甲方要支付5000美元的提前奖金。
非但如此,因为中国传统的春节就要来临,甲方公司还赠送给4521钻井队一头肥壮的肉牛。因为地面的不安全,那头牛竟是用直升机运送到井场的——装在一只巨大的网兜里,吊挂在机身下面。
因为还没有人见过这样的“活肉”运输法, 4521队的几十名弟兄心里都十分高兴,看着那牛晃晃荡荡地来到施工前线。
对于处在紧张的前期准备工作中的4521队的这些先遣人员来说,这好像不能不说是一个看上去显示平安祥和的征兆。
他们在工地度过了2000年的春节。虽然饭菜简单,虽然发电机没有工作加之电视机接受天线被抢走,营房管理员李德科还是尽力而为,大年三十晚上,让大家高高兴兴地吃上了牛肉水饺。
2月6日这天,人们还沉浸在节日的欢快情绪中。上午11时许,空中忽然响起飞机的隆隆声。大家都仰了头看,因为强烈的阳光刺激,看不清飞机的模样。有人说可能是过路的苏丹航班,有人说大概是军事演习……平台经理王富群心里也在纳闷儿,他手搭凉棚瞧了瞧,之前甲方负责接送的直升机还在停机坪上,心想,飞机还在,怎么又来了一架?
负责井场安全的一个士兵说:“这……好像是我们的人在试炮……”
因为都处在紧张的工作状态,谁也没有再往深里去想,分别继续着手里的工作。
飞机怪叫着,又一次低空掠过井场,随着一声刺耳的呼啸,接着又是两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直到这时,还有人以为是飞机失事呢,也有人好奇地站在防弹墙上去瞧。正带一个工班搞设备除锈的王剑锋,听到第一次炮声沉闷响起的时候,刚想进一步弄明白,飞机又低空俯冲过来了……
与之同时,尖利的啸声就在头顶上响起,那响声使人魂飞魄散。又是几声强烈的爆炸,炸弹掀起的泥土飞溅到施工现场,人们都纷纷趴在地上,直到这时才明白过来,原来是反政府军的飞机投弹袭击井场!
井场上一片慌乱,人们都各自找地方躲藏。有人喊着:“趴下……别起来!”
工作人员都一色的太阳红信号服,自然会成为明显的轰炸目标!
这时,井场上发生了一桩不愉快的情况:甲方聘请的驻井监督乔治先生(美籍)、安全官和服务公司的几个工程人员,炮弹炸开的硝烟刚刚消散,就惊恐万状地(办公室的门都没来得及锁上)跑到井场后面的停机坪上,急匆匆钻进直升机,机门还未关上,就狼狈逃离开施工现场……
这时,几个西方人也跟乔治逃跑了,留在井场上的,就只剩下ZPEB的二十几名中国石油工人和一些苏丹当地雇员。
——事过许久之后,这个队的平台副经理李道甫,在向我叙述当时情景时,还感到好笑,说:“我们趴在班房地下,眼睁睁地看着乔治狼狈而去……从未见过直升机还有这种飞法……螺旋桨刚刚开始转动,还来不及升空,就拖着地皮跑了,跑出二百多米远的样子,才飞离开地面……”
被舍弃在井场上的人们都有些慌乱。以至王富群在清点人数的时候,重复了几次才得以查清。
人们看到,井场附近,有一个两米深、三米宽的弹坑。事后,来井场看望队伍的ZPEB非洲工程的副主任高绍智,步量了一下炮弹炸点离施工现场的距离,只有八十三步……
人们一边骂着怕死鬼乔治,一边商量着下一步的行动。井场上落下的炮弹,显然是反政府军行动的信号,下一步,尤其是在夜里,还不知道有什么更加糟糕的情况发生。
井场附近驻防的,是政府军的一个营的兵力。卫队的司令官过来,要我们想办法赶紧外撤,说战斗一旦打起来,会夹在中间成为目标。
细心的李道甫发现,军官脚上的两只拖鞋,不是一种颜色。他想,可能是司令官紧急中穿错了拖鞋!
司令官的慌乱情绪,显然也感染了工程人员。有人建议,应该趁天还不黑,顺了石油公路走出去,免得夜里再次遭受袭击。这意见随后被否决。没有飞机的空中援助,人员的外撤几乎是不可能的。百余公里的沼泽地带,简陋的石油公路上不知反政府军埋下了多少地雷,再说,沿路两侧都是没人高的荒草,这是反政府军喜欢埋伏部队的地方,一旦离开井场,后果不堪设想……
与之同时,在白尼罗河岸边的一处基地,项目部的工程人员刘毅,正在白尼罗河北岸的若卜康纳小城的一个石油营地。他眼睁睁看到来自前线的一架直升机摇摇摆摆擦着树梢飞来,半坠半落地跌在地上,机上下来的,都是西方人,刘毅心里不由一沉。他急切地想问明情况,哪知,从机上下来的几个西方人被吓傻了,一个个呆若木鸡;乔治脸色煞白,看上去有点儿变形。
跟在乔治后面的那个年轻人,是思密斯公司负责设备机械探伤的技术人员;虽然已经逃离险地,恐惧的心态还未平歇,一离开飞机,就女人似的号啕大哭起来,鼻涕眼泪,满脸横流。
刘毅不由想起这个叫乔治的美国佬骂人时那副蛮横的模样,恨恨地骂了一句:
“胆小鬼,窝囊废……臭狗屎!”
刘毅想起设备整改时乔治盛气凌人地骂出的那句话,心里轻蔑地想:
“这次,乔治先生应该明白过来,中国的导弹和卫星是怎样上天的了!”
刘毅见撤离的人员中没有ZPEB的职工,就急忙找到高绍智副主任商量井场人员的救援问题。他们与甲方几次联系,得到的结果是,事情突然,一时无法找到飞机。这时,王富群也打电话过来汇报情况。高绍智也否决了“走出来”的想法,他说在若卜康纳的工作人员,正在积极与甲方联系撤离需要的飞机——他同时透出一个不好的消息,说乔治逃离时乘坐的那家直升机,升降架被拖坏了,已经不能使用……他对工人们示意,要有当天无法外撤的思想准备并马上着手做好夜间的防护工作……
井场上,大家都人心惶惶,加之电台的天线在炮弹爆炸时被震断,无法与外界联系。大家不知如何是好。驻守的政府军的一个士兵,穿了一只拖鞋乱跑,还要工程人员不要慌乱,看到他的这副模样,更加令人心里不安。
这时,好在王富群经理已经与工程部的领导接通了电话,安排大家做撤离的准备工作。人们这才渐渐从最初的惊恐中醒过神来。
他们收拾好井场,封存好自己的设备,等待撤离命令。
在收拾驻井监督乔治的房间时,发生了一些争议。有人说,应该把乔治的这些东西留下来,给反政府军做“战利品”——乔治的房间里一片狼藉,电脑还打开着,甚至连自己的护照及家人的照片也丢在桌子上没顾得带走。
兼任钻井队技术翻译的工程师王长生,帮助收拾乔治在仓皇逃离时丢下的物品。在乔治未来得及关闭的电脑里,他读到了乔治笔记中的这些话:
“我为什么要帮助ZPEB?他们管理混乱、愚昧无知、坚守错误习惯,他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他们以共产主义思想考虑他们的设备,让我相信他们是不可能的……”
王长生一怒之下,真想把那狗日的乔治的电脑摔在地上——或者干脆不去管这份外的事情,让反政府军人员杀来时帮他收拾这盘残局:算是缴获的一份战利品!他想了想,最后还是压住了怒气。
虽然不喜欢乔治,虽然被乔治丢在井场上,ZPEB的这些工作人员还是显示了自己的风度,把他的电脑、护照等一应贵重物品收拾妥当,等待着第二天的撤离。
几天之后,当ZPEB的工作人员将乔治的私人护照及他老婆的照片还给这位美籍监督的时候,他羞惭得满脸通红,连连说:“Sory,sory,Thank you!”
当然,随同那些物品交给雷恩先生的,还有一份抗议书。
撤离人员回到苏丹首都喀土穆后,收到甲方监督(甲方聘任的驻井监督,大都是美国和加拿大人)发给非洲项目部的感谢信,其中有一段这样说:
“我对2月16日发生炸弹事件后4521全体人员能够安全撤离感到非常高兴。坦率地说,当我乘坐直升机紧急降落在RUBKONA(白尼罗河畔的一处基地)时,可以说这是我一生中最糟糕的时刻,因为当时我认为我们无法再安排飞机返回井场把4521人员撤出来……我希望借此机会表达我对4521人员在过去几周里所付出的艰辛工作的感谢。公司对他们为TJ—1井所做的工作十分满意,他们吃苦耐劳,积极合作,谦虚好学的精神尤为令人难忘,这证明了他们是值得其他人学习的楷模……”
乔治先生的这个愿望没有实现;这次事件之后,4521队的石油工人未再见到过他……
至此,IPC石油公司和ZPEB 4521石油钻井队合作中的战争劫难,暂时告一段落。对战乱带来的损害,IPC石油工程公司先行招架不住,决定放弃5区的开发权。经过一番漫长的谈判,IPC将自己在苏丹5区的股份,转让给LUNDIN跨国石油工程公司(英加合资)。4521石油钻井队再度中标5区的钻井项目,已是一年之后。
我们无意于叙述一个喋喋不休的战争故事,但是这事情的本身却实在无法摆脱战乱所带来的影响与后果。
这个恼人的雨季刚刚过去,王富群经理又一次受命进入5区察看井场。井场已经淹没在萋萋荒草之中,王富群不得不向在喀土穆待命的李道甫等人发送传真:后面来的职工,带十几把镰刀过来!
先到达井场的十几个人开始割草。镰刀,在苏丹的当地人中间并不是经常使用的一种工具。丛林草原的居民,在荒火烧过的土地上撒几粒种子,然后静等收获。收获时也仅仅是把那种既似高粱又像黍谷的果实取走,绝不会费力劳神地去割倒秸秆。一种常见的情况是,即便是随意种下的这些,也往往因无人收获而稀稀落落地枯立在那里。其中原因,一是那些谷物的种植者已经驱赶着不多的牛羊游走远方,无法在既定的季节里返回;二是这些人已经丧身于部落之间频繁的仇杀中,无法再去享用亲手播种的劳动果实。在ZPEB 32767队所在的达尔富尔西南部地区,他们就亲眼见到一个刚刚在部落仇杀中被洗劫过的村落,整个村子里只剩下为数不多的老弱病残,十分惨烈。在ZPEB石油队伍的当地雇员中,就经常有人离队回家,请假的理由就是赶回去参加部落间的仇杀,一去不回的事情也是经常发生的……
王富群带领的十几个人,使用着十分蹩脚的苏丹镰刀割了两天草,进展缓慢;在过去的这个雨季里,井场上的荒草长得又密又高,镰刀割起来十分困难。好在机械师陈良民把推土机发动起来了,井场上的草终于被连根推开。
如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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