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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使-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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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一惊,像给鞭子抽中,松手滚下床。等我摸到地板上衣服抱着站起,藿已经用毯子裹紧自己,她坐在靠墙一角,严厉打量我。咳,我永远忘不了,她逼视我的目光。尽管我刚得到她,她也用指梢滑过我脊背,我却清楚地从她眼中读出,她决不可能因此爱我。那是一种凉彻骨髓、令我绝望的穿透,似乎在明确告诉我,她身上有一些东西,我既无法理解,也别想得到。尽管被穷困折磨得非常憔悴了,可她仍一眼道出了我的本质,卑鄙、污秽!并使我自己都羞愧。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眼神无力黯淡下去。我小心问她,饿了?她点头。我猜测她已没钱吃饭,立刻说,带她出去找菜馆。她摇头。我明白她厌恶我,于是匆匆穿衣,到楼梯口叫女房东,塞了一块银洋,要那女人赶紧弄吃的来。
  回房中,藿穿上了旗袍,坐在床沿。那件旗袍破旧不堪,看了让人心酸。我替部队官太太们采买,逛熟南京路先施、永安等大公司,我想象藿挽着我胳膊,我则神气地吩咐那些店员取来各色时装,让她试穿。但这种想法一闪便幻灭。女房东蹬蹬上楼,我开门,接过托盘,盛有几样小菜、一碗阳春面同一份桂花赤豆汤。我将热腾腾的汤食端给藿,放在床头,让她侧身慢慢吃。这该死的屋子连张凳子都没有。这站在对面。藿吃得不多,然后示意我,够了。我上前端起托盘,回身看看没处放,只好弯腰推到门边。我立起,藿默默、冷淡地看我,过了许久,她问,中尉怎么样?
  我如被针扎——要知道,这是她头一个问题。她为什么不问我,我对她的感情?但她不问,我只好据实说,中尉很好,很惦记你。
  藿疲倦摇头说,不,他不在乎。
  记得上回说过,我们当年从广西出兵,藿劝说中尉脱离部队吗?藿不愿意中尉打内战做炮灰,但当时军事形势不错,中尉又受长官器重,他只答应考虑考虑。中尉没有料到,这使他失去她。这是他最懊悔的事。所以我们战败后,他才不顾死活,要爬离医院。
  我非常犹豫,不知是否把中尉的事说出来。因为看藿的神情,她显然不清楚中尉已追随来上海。实际上,中尉兑现了离开队伍的承诺,他付出的比藿希望的更多。当然,如果我能继续独享藿,我肯定什么也不说。
  然而藿却在赶我走。你走吧,她冷冷说。我一惊,站立不动。以后不要再来,她又说。不,我反驳。藿不答话,她无心同我纠缠。是中尉让我来!我不得不说了。无必须尽量拖延,在她这儿赖一会儿。听我又提中尉,藿脸上掠过一丝隐痛,他?她不屑说,恐怕已升官了吧?她仍不愿多理会。我实在不能忍受她语气中的鄙夷,他妈的,她蔑视我也就罢了!于是我一咬牙,便开口了。你知道这种事一起头便收不住。我跟她描述,中尉怎样拖着奄奄一息的病躯,在大海中飘泊;以上海治完病,中尉又如何用最后一点钱,在报纸上登寻人启事;不久钱花完了,中尉流落街头,睡在门洞,眼睛仍盯着马路,希望能撞见她经过的身影;三年里,中尉找遍了每一所学校,他一度栖身在报馆,只为每月领了薪水,好立即登广告;他最后做了作家,可不也为幻想有朝一日,她能看到他的作品吗?那些作品,无一不流露着他对她的歉疚。藿听着,脸色逐渐震惊。这一半由于我讲的是事实,另一半也因为我讲述得的确出色。藿刚才对我的敌视,极大刺激了我,我迫切需要跟她证明什么,所以替中尉辨白时,我十分投入,神情慷慨,仿佛是中尉的化身。可我越努力,越意识到与中尉比较,我禽兽不如。我发黑的欲念,趁人之危的奸淫,怎么能够与中尉崇高的感情相提并论?望着藿的脸,发现她在为中尉动容,我突然间崩溃,没有用啊,她爱的不是我!刻醒悟到自己是谁,以及为什么到这里来了。我是中尉的信使——于是,我匍匐下去,颤抖着说,给中尉写一封信吧,他见到信,就会来看你。说着,像一条发热病的狗,我把准备好的笔和信笺捧出来。
  藿用对待怪物的眼神看我,似乎搞不清,为何我如此谦卑?有好一阵,她冷冷不说话。我正猜测,她会不会拒绝我代表的中尉?我希望她拒绝。她却向我伸手,接过纸笔,垫在膝盖上刷刷写了几行字,然后给我。我不敢看内容,低头把信折好,装入带来的信封。你简直不能相信,我随身竟还带了一瓶糨糊。我当着她的面,仔细将信封糊牢,这一切,与几年前我初次为她送信时相比,何其相似,又何其古怪。我藏好信,抬起头,正对着她的脸。
  唉,她已经很累了。可她的目光仍明白无误地告诉我,不管我是否找来中尉,她都认定我不可救药,而我刚才发泄的肉欲,也将被她视作某种耻辱,永远封存。我像身处冰窖一样,慢慢站起来,不愿离去,因为我这一走,说再也得不到她,我不甘心。我伸出肮脏的爪子,抓向她削瘦的肩头。她一怔,瞳孔平静严厉。我意识到她衰弱至极,无力阻止我,于是又热血上涌,将她按倒。我怀着绝望,最后一次地污辱她,可你想得到吗?她竟然不再闭眼,她盯着我!那是一种可怕的平静,她难道愿意做我短暂的同谋——不!是诅咒,蕴藏着对我最深的唾弃与憎恶。
  
  六月二十七日
  我在跑,我在拚命地跑。黑暗的上海滩霓虹灯闪耀,可照亮不了我内心。咳,我跑得如此彻底,什么也没有给藿留下,没有钱,没有爱,没有一句临别的话语,我就像丧家之犬一般,夺路而逃。我这样做,全部是为了藿一中尉。我必须反拯救藿的每一处细节,每一滴快乐,统统留给中尉。藿不需要我,她需要高尚、纯洁无瑕的中尉。我想象第二天中尉满怀迫切、出现在藿的门口,藿脸上也浮起红晕。他们俩重燃爱火,中尉将抱着藿,与她缠绵,与她接吻,将我的秽行抹去,从此我在他俩中不再有任何痕迹,工真他妇的要疯!我揣着藿的信,漫无目的不知跑了有多久。由于两次歇斯底里的兽行,我体力早已枯竭。我双腿发软,倍感空虚,于是我跑到唯一可能倾诉的女孩樱那里。
  樱为我开门,拿着本祷告用的《圣经》,见我失魂落魄,她非常惊讶。你怎么啦?她柔声说。一听这话,我顿时控制不住,瑟瑟发抖瘫倒。她赶紧俯下扶我,掏出手绢替我擦汗。你怎么哭了?她越发不安。我这才发觉,自己竟泪流满面。中尉,我哽咽说,中尉他找到藿了。我把噩耗告诉她,对我来说这的确是噩耗,没想到,樱握着的手绢停在我脸上,她不言语。许久,她才慢慢说,中尉找到他喜欢的人,是神的意志啊,我们为什么要哭?可说着,不争气的泪水已挂在她腮旁,悲切、剔透。我忽然发现,她受到的震动不亚于我,原来她真的对中尉一往情深。那一刻,我心情非常复杂,我憎恨中尉,也憎恨藿。我禁不住将头埋在樱的怀里,嚎啕大哭,樱陪着我哭。可她太过善良,太过纯朴了,竟没有在意我为什么哭,还对我这无赖施舍着温存。她胸前的十字架在我眼前摇晃,她少女的乳房在衣衫下散发着温暖,我更加伤感,便像狗崽子一样朝里拱,想要吸吮。樱哭着,温柔地搂紧我。她平生第一次对年轻男子的爱,既然在中尉那里已经碰壁,估计也没法交还给上帝。她哭肿了眼睛。你知道我们两个,那时都没有了更好的选择。
  
  六月二十八日
  上海郊区有一座古塔,好像在嘉定,具体我忘了,中尉与藿同居不久,他俩约我和樱一同去玩。中尉精神很好。在他看来,同行的一个是他苦恋多年的佳人,一个是他部队战友,樱则算是他的小妹。他丝毫也不懂得旁人感受,正处在一生幸福的巅峰。路上,我偷偷地窥看藿,她挽住中尉,气色已恢复不少,显然已将我从心里抹除。虽然那天下午在她房间发生的一切,是只有她和我知道的秘密,但她表情看不出异样,对我态度不冷也不热。偶尔需要讲话,她就淡淡说两句,真好比对待普通的邮差。
  可我却无时无刻不在受着这秘密的噬咬!你也许要问,既然我如此迷恋藿,为什么还把她的信转给中尉?你不懂,依我的判断,我玷污她后,她决不会允许我纠缠,我如果还想见她,惟有把她寄于中尉篱下,等待新的机会。我说了,我这人既卑贱又冷酷。我必须忍耐。我带着樱去拜访中尉和藿。中尉把藿从潮湿的亭子间救出后,换了住处。新房子朝南,阳光充足,虽然仍然家徒四壁,但他们俩同住,也算其乐融融。中尉每天都趴在桌上,写稿子挣房租饭钱。忘了跟你说,中尉右手受过伤,医生说他终生不能再持枪打仗,因此握笔多写一会儿,他的手指就会蜷缩痉挛。而这时候,藿端着一盆热水走上,让他停下,替他细心敷手。咳,你没看到中尉那美滋滋的样子,像恨不得把两手都递给她。他要这么和藿含情脉脉地折腾一会儿,才记起有我和樱的存在。中尉不好意思地转过身,跟樱或我交谈,我则找空子拿眼角余光溜向藿。我脑子里闪动着藿的裸体,我知道她不穿衣服的模样。她坐在床沿,穿一件普通的旧旗袍。她不听我们说话,一不看中尉,她又是那副淡淡出神的姿态。真是个难以捉摸的女子啊,难道同中尉在一块,她仍不满足快乐?我不清楚她在想什么。我和樱向她告辞,她也只客气点头。中尉送我们下楼。临别时,我悄悄把几十块钱塞给中尉。我知道中尉很穷,我希望这些钱能变成安心的住所及可口的食物,渗透到他们中间,钻入藿的肠胃。中尉为人大方,不会谢绝他认为来自老友的馈赠。可惜对我来说,这样的机会并不多。
  我也换住处,搬出大江南饭店,租了公寓与樱同住。没必要多说,失掉藿以后,我怎样用卑劣的手段将樱搞到手,只想告诉你,樱太心地纯真。自从中尉离开她,她继续保持对中尉的尊敬,可全部心思都放在我这儿。少女的服顺、母性的温柔和基督徒的热忱在她身上合为一体,与我分享她的,恐怕只有她的上帝。每个礼拜,她都去教堂做祷告,她恳求我也去。我看到信徒们站在一起,高唱哈利路亚,正好有新教徒受洗,换上新袍的人们跳进水池,据说罪恶因此洗清。他们出来时,袍子湿漉漉的,可额头是兴奋的光泽,真他妈奇怪。
  中尉与藿来看过我们。我记得那天,他俩脸上泛有红晕,也像刚沐浴的教徒,还像喝过了酒。原来找我们之前,中尉先带藿去见了他导师鲁迅,两个人还接受了导师的祝福。激动一直持续,藿到我们公寓仍很兴奋。据我推测,她只有在感情投入或特别重要的时刻才如此。你去查鲁迅日记,可以查到一句:N携女伴来访,说的就是这事。藿的中尉一样,崇拜鲁迅作品,能够见到先生本人,她怎么能不高兴呢?她和中尉的爱情,似乎多了一位显赫的证人,可我在一旁,内心毒虫却不由又剧烈发作。
  我听樱的话,去受洗了。我只为樱做过这件事。她曾对我说,不管我是无赖或者暴徒,都是神赐的礼物。像那些新入教的信徒,我先脱得赤身露体,然后罩上袍子。我发誓那时候我想到的不是神,而是神啊,给我一丝不挂的藿!我走向水池,在水中勃起,四周是哈利路亚的歌声,樱饱蘸深情的歌声。假如有神,神一定晓得,我其实是不折不扣的魔鬼,因为在一个个黑夜,我是如何被不能满足的可怕欲望折磨,把樱作替代、当玩物反复暴虐摧残。我的心中,黑暗茫茫,全都为睡在中尉床上的那个女人。我常常不可遏止的狂怒中冲出屋门,去找舞女,去找马路野鸡,把她们拉到大江南饭店一遍遍发泄。告诉你,受洗的当天晚上,我就彻夜不归,一口气搞了三个妓女。我是魔鬼吗?我受到惩罚,传染了难以示人的性病。那是中尉一生中甜美的日子,也使我在恶梦中濒临崩溃。我把部队的公款挥霍亏空,即将被军长调回。可是,在藿中尉与樱三个人中,我先毁掉了樱,我让她染上梅毒,她慢慢将浑身溃烂,而且,在她尚未得到治疗前,我便先遗弃了她。
  
  六月二十九日
  我回到江西前线,中国内战最激烈的省份。我迫切需要忘掉我的两个女人,可能没有比战场更好的地方了。那里一年中九个月,都需要蹲在碉堡或战壕里,我在前线干了一年。
  我们面对的,是共产党红色武装,也叫苏维埃运动。关于他们,我想多说两句。真的,让我忘记一会儿上海。那时共产党人,是我听说或见过的最狂热分子。比方说,你问他们,怕不怕死?他们回答不怕。你又问,愿不愿意为事业终生奋斗?他们说愿意。几乎没有任何报酬,却需要随时付出生命,比我认识的那些基督徒都更加坚定。
  我参加对共产党苏区的进攻,对方的红军士兵非常顽强,他们躲在木头堡垒里,抵抗我们的德式飞机与德制火炮。等炮火一过,他们就从灰土里钻出来射杀,使我们推进缓慢。妈的,那时我也很疯狂,平生第一次,我不想在战场上单纯保命。由于在上海私花公款,我虽没有被军长送上军事法庭,但却不再受宠。我被派往前沿督战。我肯定是全军最凶残的督战官。我经常咆哮着,枪决退下的溃兵。当我们部队攻占对方工事,我也会冲上,朝昏倒的红军伤兵拳打脚踢。有一个魔鬼在我心中作祟,出除了必须重新赢取军长信任,我还仇视红军士兵。至于原因,我稍后会跟你解释……
  
  六月三十日
  咳咳。
  
  七月二日
  大约一九三四年底,部队追击红军,移动到湖南零陵。一天我呆在军部参谋室里吸烟,边上一百瓦电报机嘀嗒响,卫兵向我报告,门外有人找。我还记得,军部设在东门普益小学,紧挨着文庙。我起身迎接,中尉左手提着只小镔铁衣箱,疲倦地出现。他站在门口光亮中,像不适应屋里昏暗,经过长途跋涉,他身上的旧法兰绒便装磨得又烂又脏。放下箱子,他不肯握我伸出的手,只低沉问军长在哪里?我把他领到隔壁,军长正在地图上喝一盆鱼头豆腐汤。多年军旅劳顿,军长牙齿松动,脸上已显出老态。中尉喊报告。军长漠然抬头,问中尉当年做什么?中尉答,中尉。那好,仍做中尉,军长冷淡说完,把脸埋回汤盆。就这样,在长久地脱离后,中尉返回到部队。
  已经没有多少中尉认识的战友了,部队的军服也已改掉。我帮他领行头,不是宽檐帽灰制服与灰绑腿,而是墨绿圆桶帽、哔叽斜纹制服同两个领章。领章红版金边,一面一杠双星,另一面有两只小巧交叉的金色竹节棒,代表着他是民国陆军第四军中尉参谋。看得出,中尉穿上后很不习惯,于是我陪他出去闲逛。零陵,中尉应当很熟悉。那年我们出兵,曾来回在零陵停留,中尉还负了重伤,如今这座小城又挤满背来复枪的士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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