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崩溃-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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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停了,从打开的车门吐出一小群乌合之众后又吞进另外一小群,门关了,车身猛一抖动,向后一倒,接着加速向前冲去。经过了永无休止的无空气状态之后,火车终于开出隧道爬上布鲁克林黑暗的街道,哐当当地掠过数英里长的屋顶、挂帘子的窗户以及一绳绳晾在外边冻得僵硬的衣服。布来顿海滩终于到了,我挤出车厢走上候车道,被朝外拥的人群推来操去,弄得晕头转向,脚下就像喝醉了一样磕磕绊绊。从利奥那里弄点钱然后尽快离开这里,我发誓,就在今天晚上。 
  到了大街我发现天已黑了。腐烂的空气散发着潮气,接着又下起密密的冰夹雪。脚下这双鞋从离开古伯斯威尔就没有干过,现在踏着街上的泥泞一步一吧唧。街道两旁目光所及全是食品店——面包店、熟食店、水果店,等等,家家夜市生意红火,好像存心向我这个身无分文的人摆阔似的。妈的,无论我选哪一条路都要经过无法回避的橱窗,里边陈列着牛奶蛋糊夹心的奶油卷和萨克大蛋糕,熏鲑鱼和烤鸡,挂起来的香肠串简直就像圣诞节的装饰物。真怪,我怎么也想不起来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假如曾经有过的话——我想吃什么就买什么。毫无疑问这里是利奥买他想吃的东西的好地方,准能满足他那300磅。然而对我来说,这地方只能增加我的痛苦。我要么去偷要么自杀。古伯斯威尔虽然是个荒凉而又无利可图的地方,与这里相比倒更好一些。 
  我很快地过了商店来到了窄巷,这里的两侧都是砖房,高大的房屋向我压来像要榨出我的骨髓。我瞎乎乎地一脚踩进齐膝深的水坑里,真他妈的,我甩了甩脚继续朝前走去。 
  “阿德瓦科。”公寓走廊上的一个按钮上写着。我紧张地按了一下。 
  “是你吗,努德尔曼?”从门口的扩音器里传来利奥的声音。“我只想确定一下你不是为了来夺我的勋章而割我的睾丸的缺德的性杀手。”他说。我站在那里感觉自己像是矮了一截似的——这儿当然不会有能让我打起精神的什么好酒啦。天啊,我该怎么开口呢? 
  “也许是亚历克斯这头蠢驴来——” 
  “利奥!我浑身都湿透了。行行好快让我进去!”我喊着猛地敲了一下装按钮的盒子。让他震得头疼去吧。 
  我走出电梯时利奥的家门已大敞开,站在门口等候的是利奥的相好莉莉。 
  “好啊!”我尽量说得让人听着很轻松,然后在她嚼口香糖的面颊上匆匆地吻了一下——莉莉照例穿着他男朋友的内衣,裤腰一直拉到裸露的尖尖的乳房下边,袜子拉到大腿的中部——这身打扮让人看着不那么舒服,不过我不是来评论她的睡衣的。 
  “进来,进来。”利奥说着把肚皮上的夜礼服裤子扎紧了些。屋里的空间不大却热热闹闹地挤满了穿各种服装的陌生人——恐怕不是讨论个人经济问题的合适场所。 
  “这是沃尔特。” 
  “你好。”沃尔特笑着说,他正忙着整理腹带。 
  “沃尔特刚从贝尔维尤放出来,”利奥若无其事地说,“他曾经想自杀——哦,这是盖尔。”他指着一个身上裹着浴巾刚从浴室出来的姑娘说。“别打算弄清楚这里人们的关系。”利奥抬了抬眼皮说。他的两道非常浓的眉毛在额头中间相连。“到现在连我还都没弄明白哩。布里奇,太讨厌啦。”他哈哈笑着说。 
  “听我说,利奥,我不能呆得太久。我来的原因之一是——”我试图把他慢慢地往卧室里引。 
  “你来了我很高兴。就坐这儿吧。天啊,你的气色可真不好。你在古伯斯威尔时的样子和进城来的样子可大不相同呀。环绕在你周围的是松鼠、树木和草地,别管什么吧——你看上去是那么祥和、宁静。”他微笑地说。 
  “利——”我又一次想对他说。 
  “可是在这里就——来吧,放松一下。坐下。想喝点什么?想吃东西不?先别,等一下,干别的之前先让我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事。” 
  “哦?”我装作感兴趣的样子,心却往下一沉,他的夸夸其谈只能使我更加顾虑重重。 
  “努德尔曼,”他笑着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你说。” 
  “说吧。”我有一点不耐烦地说。 
  “我完成了。完成了。就是为这才庆祝的。成功了。相当!” 
  “嗯?” 
  “刚刚把我的书卖掉了!” 
  “嘿,太好了,”我努力使我的声音充满热情以及发自内心的喜悦,尽管我淡漠的微笑已经暴露了我的内心。 
  “你不会因为嫉妒才不高兴吧?” 
  “瞎说。”我说。我早已过了那个阶段。 
  “它只能引起你瞬间的恶心。莉莉,给我的朋友拿过一个桶来。猜一猜预付金额是多少?” 
  “不知道从何猜起——”我有点哀伤地耸一耸肩说。 
  “7000块!”利奥高兴得连蹦带跳,我则认真地想也许那个桶应该属于莉莉。“真了不起,我想不出还有谁更有资格得到这笔钱。”我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谎话,其实我能马上说出另一个人的名字来,不过还是决定恭维一下他为好。“哪一本?”我好奇地问。 
  “哪一本?”他笑着转向其他人,他们正毫无顾忌地笑着。“这一本。去年写的这本。你知道,《胖子的惨败》。” 
  “《胖子的惨败》。”我重复的时候声调拖得很长,听起来庄重得可笑。 
  “7000啊,”利奥被金钱所陶醉,“而且这只是预付金。撒在小便池里的第一滴尿,可以这么说。”出版商预料,他继续说下去,这部关于一个体重300磅,经过痛苦的节食终于减至225磅的仍属重男的胖子的故事,他的举世无双的小说,将风靡全国——至少会取得这样的结果。 
  甚至还谈到了把小说完整地搬上银幕的可能。“书商叫它经典之作。”利奥美滋滋地说。他被自己的一席话感动了。“融汇了马拉默德和陀斯妥耶夫斯基。迈金泰尔,我的编辑——主编呀!——每天给我打一个电话问我有什么感觉。就连出版公司总裁也急于想见我哩。想知道我到了14岁才学会系鞋带是不是真的。我快上《新闻周刊》和《时代》了,还得接受电视采访。”他咯咯笑着得意地盯着我,继续描绘那光辉灿烂的前景,能使他生财的脱口秀形象、非法酬劳、工作回报以及在杂志上发表的书评和客座演讲所得的酬金将他的美好前途点缀得五彩缤纷。一切归功于那个破产的胖子,利奥次要的经典之作,那部融汇了托尔斯泰和米吉·斯皮雷尼的小说。姑娘们正忙着找一处更加漂亮的房子,布鲁克林高地的沙石房子挺不错的;他们还计划——包括所有的人——去墨西哥或加勒比往上两个月,利奥还能在那里为下一部主要的经典之作搜集素材。他甚至想买一辆汽车,不要豪华,一辆克里斯勒纽约人就行,只要够大,能把这一群女人都装进去就行。 
  “告诉我,努德尔曼,你干了些什么呀?”他终于问道。听了这位欢呼成功的文学巨匠绘声绘色地描述的情景,即使最不自私的生灵也会变成妒火中烧的怪兽。“我?没什么,到目前为止,”我存心兜圈子说,“尽管我手中的事不少,不到成功之日我是不会说的。不过……哦……”我挤了挤眼睛说,“一定把你在加勒比的旅馆地址给我啊。谁也说不准。说不定我和维维卡会心血来潮突然带着孩子们去那里玩一遭呢。” 
  “好呀!” 
  “你们离开之前也许能来看望我们。你们都来。”我对正听我们说话的人们讲。人人都在点头微笑。“我家的屋子可多哩。” 
  “听着,”利奥大声笑着说。“或许在你的事情办成之前我能帮帮你……?”他边说边掏钱包。 
  “帮我?噢不,谢谢!”见他打开皮钱夹露出一沓绿票子,我的脸红了。 
  “见鬼,不就几块钱的事吗,去——” 
  “不,我压根儿就没想过,”我脱口说道,其他人礼貌地把脸转向了别处。 
  “每个人都可以用一点——” 
  “不,利奥,告诉你我很好。我的钱挺多的。” 
  “拿着!”他试图塞给我几张5元钱一张的票子。 
  “我不需要。” 
  “不是给你。给孩子们。上一次去的时候本来想买玩具的。” 
  “他们有很多玩具。扔得到处都是。那两个小家伙都给宠坏了。实话对你说。” 
  “说的是真话?”利奥再三想证实我的话。我眼睁睁看着他把绿票子放回钱夹里去。 
  “绝对是,”我斩钉截铁地说,“不过感谢你的这份心意。两个月以前嘛就会……。可是现在,嗯,情况正——” 
  “那好。”利奥说着把钱夹又塞回他夜礼服裤子的后兜里。“世界真奇怪,”他笑起来,“这些日子这钱想给都给不出去。” 

  

  15



  世界真奇怪。你说得对,利奥,老伙计,我边想边在他房子附近转圈子。该离开了。为了找到金子我翻遍了这座愚蠢的城市的每一块石头,可每一次都让石头砸了我的脚。傻瓜!蠢货!机会显然已经失去,但我仍然在思考最多能从利奥那里得到多少钱。瞧他们那一小撮人,个个显得神气十足,可我为什么就这么傻帽儿呢?不,我是对的!尊严无价!什么尊严?你这个自负的蠢驴。你已经卖掉和抵押了一切。告诉我,身无分文有尊严吗?在地铁里偷窃有尊严吗?这里有一座富脉金矿,这个托马斯·曼和伯尼·考夫曼结合的产物,正把钱朝你砸来,你怎么……?见鬼。忘掉它,我一边嘟囔着一边在这同一条泥泞的街上徘徊。好啦,过去的就让它过去。桥下的水。泼出去的奶。 
  气温急剧下降。寒气穿透皮肤直刺骨头。每一个骨缝都像进了沙子一样咯吱吱地响。路边排水沟阴暗的水面上结了薄薄的一层透明的冰——到了吃饭的时候了,我那咕噜噜叫的中心锅炉在提醒我,它嗅到了做饭炖肉和炸土豆条的香味。唔——这个时间,人们正把肚子推到饭桌跟前吃个满嘴流油……我在琢磨,等维维卡知道了我不但没有拿到我们急需的预付费反而花了大把的钱请伯尼和我自己吃了一顿小小的午餐,她会做何反应呢?噢,我多么希望大地张开大口将我囫囵吞下去,不要让这形销骨立的身体留下一点残骸……在丧失劳动能力抚恤金到手之前我们怎么将就下去呢?我敢说从现在到我被宣布为丧失能力的人那一刻仍会有一段间隔的时间,对那些官僚你还能期望什么呢? 
  薄冰覆盖的街道两旁的店铺开始打烊。一盏灯啪嗒灭了。又灭了一盏。一个店门外的网状金属门哗啦啦地关上了,还哐嘟一声上了锁。一家面包房里的柜台后面,穿白围裙的老人正忙着沾湿手指头数当天的收据。他点起两英寸厚的钞票来就像洗扑克牌一样。我靠在玻璃上望着他,我可以很容易地把口袋弄个大鼓包,进去问他借点钱——不要全部的;只是借一点。我可以把这老头的地址记下来,等日后政府开始就我的申请提出动议时,我便马上用匿名信方式把钱还给他。他忽然不数钱了。他抬起头来看见了我,脸色骤然变得煞白,赶忙把钱放回收款机里,锁住了前门。 
  是呀,他肯定是那么想的,有贼,我笑我自己,然后决定离开这个地区上布朗克斯,从那里搭车会容易一些……上帝啊,我怎么又饿了。好像你是个大饭囊,越喂它它就越贪婪。倘若我没有跟伯尼吃那顿午餐,我沉重地踏上通往高架铁路的台阶时心想,我的肚子很可能已经进入麻木之后的极乐状态。现在可好,我不得不跟这个愤怒咆哮的小畜生抗争。 
  啊,古伯斯威尔,我们回来了,我一边想一边转动旋转闸门,检票站的服务员喊我回去,我装聋不理睬他。 
  我嘴里喃喃自语,同时在候车站台上来回踱步以免冻僵。不久一辆车嘶鸣着开进站尖叫一声停了下来。快,我跳上车。高峰时间已过。尽管车上人还是不少,我仍可以在这通风良好的车厢里择席而坐。椅子上就我一个人,过道对面一个花白头发的男人正在打鼾,他身穿一套条子套装,结一条艳丽的领带。 
  火车开出的头几站里我一会儿抬头瞧瞧广告,一会儿研究一下这个吃得胖胖的先生的猪头脸。他大声地打着呼噜,还时不时地在梦中皱一皱眉头。接下来我也合上眼睛想打个盹。可是我的心里很乱,怎么也睡不着,脑袋里像有一窝蜜蜂在嗡嗡叫。我不知道今夜能不能搭上顺路车。即使能搭上,如果他把我在离家50英里的地方放下来,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怎么办。这样的天气可不适合在没有帐篷的条件下野外露宿…… 
  我睁开眼睛,嘴里哼着,吹着口哨,身体不停地扭动,冻僵的脚指头也在试着活动。火车在曼哈顿下城穿行,接着慢慢地爬上市区中心。我把目光移回过道时,看见那位衣冠楚楚的人仍在打盹。会不会坐过站呀,我茫然地在想,这时火车没有报站就驶进了布朗克斯……布朗克斯,我任凭思想无边无际地翻腾;我就是在这里出生的……不太远……就在这里,我度过了人生最初的短暂但对发育至关重要的几个月……就是在这里,我吸吮了年轻母亲的发了酸的乳汁,而我的爹那时正试图弄清楚怎样才能当上著名的医生,一会儿又想怎样才能当上大官,再过一会儿又想怎样会成为身无分文的难民,一个微不足道的人,一个小人物……依然是在这里,他得到了令人痛苦不堪的消息,他从此再也没能从中解脱出来:在波兰,他的母亲和两个姐妹,即我的祖母和姑姑,企图追上他但没有追上,结果在一个广场上被机关枪扫中,而那些主动出卖他们的当地农民看到她们的结局后吓得目瞪口呆。波兰农民。索斯基一家。父亲,我正想着,抬头恰恰看见一个瘦瘦的长满脓包的年轻人腾地一下子坐在了那熟睡着的人旁边。这个小伙子苍白的脸很长,双手瘦骨嶙峋。一般情况下我是不会注意到他的,可是现在车内很空。然而让我感到莫名其妙的是一个人怎么会留着两边长长的空座位不坐却偏偏挤到另一个人身上去坐。 
  我正要排除这一疑问,忽然看见这个又瘦又丑的家伙正把他瘦长的手指伸向那位老人的后兜。我大吃一惊,使劲瞪着这个蓬头垢面的家伙,他厚颜无耻地把钱包一点一点地拉了出来,若无其事地往钱包里瞅了一眼,然后才放进自己的口袋,那镇静劲儿简直让你无法想象。 
  好一段时间我坐在椅子里几乎不会动了,心也快跳了出来,怎么也不相信我的所见。车厢照明很好,又有二十多位乘客,这个家伙居然成功地拿到了那个人的钱包。我依然不相信这是真的。我想也许我的眼睛在捉弄我?也许他是从椅子后边拣起他自己掉的东西?也许那是他的钱包?好像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件事的奇特之处。也许他仅仅——?不!他的确偷了那个倒霉的钱包!而且当着我的面,想到此我恼羞成怒,我的正义感被激怒了。这里发生了某种事情,不仅仅是偷钱,而是某种事情,它使我震惊,引起我的反感。某种事情——我他妈的要知道是什么事倒好了——它激怒了我,迫使我采取行动。可是我该怎么做?大声嚷嚷?……那无济于事……但是我不能就这么坐着装作什么也没看见,我在心中斗争着。这时那个家伙慢慢地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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