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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1].10-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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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定在农历的八月十四,原先时间是放在白天,上午或下午,但还是白炎有经验,考虑比较周全,她说白天农民工都在干活儿,恐怕不可能专门请了假过来拿月饼,就改成下晚七点。电视台和报纸为了谁来张罗操办还闹了一点儿小意见,最后商定由两家合办,现场既不在电视台门口也不在报社门口,就放在市中心广场,拉了横幅,贴了标语,写着,某某电视台某某报社联合举办姚一晃中秋送月饼活动。这中间其实还发生了一些意见不一的事情,比如姚一晃要买散装月饼,两家媒体都觉得有点儿寒酸,建议改买盒装的,发放起来也方便,一人一盒拎了就走,但姚一晃不同意,姚一晃没有那么多钱,他本来只想小范围的送几个月饼给门口修路的农民工,或者给自己小区的保安和清洁工。白炎为此还和小莫吵了嘴,她的一个关系户正委托她推销月饼,因为有了姚一晃这档子事,她已经向关系户夸下海口,说有一大款正要拿月饼做慈善,关系户立刻就加大了月饼的生产量,哪知最后姚一晃说要买小超市里的散装月饼,这下白炎的脸丢大了,关系户眼看着加大生产的月饼小山似的堆着,一过八月十五就得拉去喂猪,也拉下脸来不跟白炎讲情面了。小莫呢,在白炎这里领了罪,就去动员姚一晃改主意,却又被姚一晃怪罪,姚一晃说,本来一件小事情,现在被你弄成这样子,我觉得很没意思,如果一定要我买盒装月饼,我就不干了。小莫回头再向白炎转达,白炎说,那个人原来不是大款啊,你怎么不早说。小莫好冤,说,我同事有大款的吗,是大款还会做我的同事吗?白炎说,这世道,富的摆阔也就罢了,穷的也摆阔啊。小莫说,姚一晃也不是摆阔,他就那点儿酸气。白炎说,那是,穷了再酸就穷酸了。白炎赶紧向台领导请示,能不能由台里出点儿资,因为姚一晃是个普通工薪阶层,只能买散装月饼。台领导却正中下怀,说,我们要的就是普通群众的故事,大款做慈善已经太多,没有创意,老百姓也不喜欢。
为了保证整个事件的真实性,最后月饼还是由姚一晃自己买,他到自家门口的小超市,把那店里的散装月饼全包了,喜得超市老板颠前颠后地跟着姚一晃,说,我认出来了,我认出来了,你就是那个人。
农历八月十四晚上的活动很顺利,唯一的遗憾就是月饼准备得太少了,许多人远道而来空手而归,但这正是主办方需要和期待的结果,只有有了失落,有了不满足,才更能体会到这个活动的意义和价值。姚一晃回到家里,女儿在自己房间里做功课,老婆在看韩剧,看得眼泪鼻涕俱下,餐巾纸擦了一大堆扔在一边,她们都没有看电视新闻。姚一晃有点儿没趣。这几天他像被一股狂风裹挟着,身不由己脚不沾地往前飘,可飘着飘着忽然就掉下来了,先前轰轰烈烈的感觉,一瞬间就消失了。
第二天上午小莫上班迟到了,一进来就抱怨了一通。原来一大早就有一帮上夜班的农民工跑到电视台去找白炎,说不公平,他们是上夜班的,错过了拿月饼的时间,要求再给搞一次活动,再给一个机会,让上夜班的人也能拿到月饼。这显然是不可能的。搞一次活动恰到好处,再搞一次就是画蛇添足。为了安抚错过机会的农民工,白炎到各个办公室搜罗了一番,把同事们搁在脚边的来路各异的月饼都收缴来了,最后还缺几份,白炎赶紧打电话吩咐小莫买了送过去。结果上夜班的农民工每人拿到一盒包装月饼,反倒比昨天晚上赶上趟的人多占了便宜。可小莫却因为上班迟到受了批评还扣掉当月奖金。一个女同事劝小莫:好了好了,你买的几盒月饼,你扣的奖金都让姚一晃报销就是了。小莫说,不是钱不钱的问题,这事情整个是他出风头我倒霉。他这样一说,女同事倒又替姚一晃抱不平了:天地良心,这又不是姚一晃要出风头,白炎不是你领来的吗?小莫自认倒霉,咬牙切齿道,下次再有话,烂在肚子里也不跟搞电视的人说。大家都笑话小莫不合算,找了个搞电视的女朋友,结果变成哑巴了。蒋梦玲也从隔壁办公室过来看热闹,插嘴说,要小莫不说话,就像要我不做梦。小莫来了气,做你的大头梦去吧。蒋梦玲赶紧就抓住了话头说,哎,真的,我昨天又做梦了,我梦见我上中班,上午我在家睡觉,正睡得香,电话响了,是经理打来叫我,说我迟到了,我说我上中班呀,经理说,你搞错了,你是早班,我一急,就跳起来穿衣服——大家说,这个梦你说过了。蒋梦玲说,但我昨天晚上又做了同样的梦,我扣不上衣服扣子,怎么也扣不上,你说急不急人,我就想打个电话给经理解释一下,可是——小莫接过去说,可是电话怎么也拨不出去。蒋梦玲惊奇地看着他,说,咦,你也做这样的梦?
大家说话时,姚一晃就在他们中间,但他却有一种置身世外的感觉。他本来是个很合群的人,也是个很踏实的人,但现在他感觉自己好像飘浮在这地方的上空,又好像行走在蒋梦玲的梦里,一切都是那么的不真实,那么的恍惚,人也好,话也好,都离他那么远。姚一晃赶紧让自己站起来,出去上厕所,就像做噩梦时努力摆动自己的脑袋,努力翻动自己的身体,好让自己从噩梦中醒来。
姚一晃一出来,就看到有个人站在走廊里,探头探脑,犹犹豫豫,看到姚一晃迎面走过去,他好像有点儿紧张,好像要逃走,但又没有逃,最后站定下来,等姚一晃走近了,他朝姚一晃看了看,说,昨天晚上灯光不太好,我没看得清楚你的脸,但我知道是你。姚一晃意识到这也是一位农民工兄弟,很可能是昨晚没有拿到月饼的,姚一晃正在想着怎么跟他解释,不料这个人却从身上摸出一张出租车的票来,递到姚一晃跟前,说,老板,不好意思,我住得远,昨天晚上是打车去拿月饼的,这张打的票,你能不能给我报了?他看姚一晃有点儿发愣,赶紧解释,他们说这袋月饼值四块钱,我打车打掉了十八块钱,是不是蚀本了?姚一晃手里接着那张出租车票,掏钱不是,不掏钱又不是。这个来报销车票的人以为姚一晃不相信他,赶紧指着车票说,你仔细看看,你仔细看看,时间,地点,都是对头的,不对头的话我也不敢拿来蒙你。姚一晃没有看车票,只是觉得这事情让人有点儿窝囊,又不好发作,还怕同事知道了笑话,只好赶紧掏出钱来朝这个人手里一塞,这个人接了,说,咦,这里二十呢,我还要找还你两块钱。果然就摸出两块钱来给姚一晃,又说,两块钱你拿着,别客气,亲兄弟,明算账。姚一晃心里来气,说,这是你打的过来领月饼的票,那你回去的票呢?这人懊恼不迭,说,早知道你连回去的票也肯报,我回去也打的了,我怕你不肯报,回去坐的公交车,咣当咣当走了一个多小时,到家都快半夜了。姚一晃气道,坐公交车也要钱的。这个人说,我不知道你这么好说话,我就没有拿公交车的票,反正就一块钱。我没有拿票,就不好找你报销,对不对?我懂道理的,没有证据的事情我不能做的,老板,你说是不是?姚一晃简直哑口无言,但就在他们说话的过程中,姚一晃渐渐地有点儿怀疑起来,他先是发现这个人不太像农民工,至少他不像农民工那样直来直去,他说话的逻辑性很强,一环一环的文章好像早就做好在肚子里。再说下去,姚一晃的怀疑就更大了,因为这个人的口音将他自己给一点一点地暴露了。姚一晃说,你不是外地的农民工,你是本地人。这个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好像一块石头落地那样轻松起来,他笑着说,到底被你听出来啦,说明我装得还不够像,其实我在家里已经练了几天了,从那天看到晚报以后我就开始练了,哎,老板,你听出来我练的是哪里话?姚一晃没好气地说,我怎么知道。这个人摇头说,唉,都怪我笨,其实我是学的安徽人,可惜学得不像,我自己觉得有点儿像山东话,你听着是不是像山东话?其实别说是你,就连我自己也搞不清楚安徽话和山东话到底应该怎么说。姚一晃说,我们的活动是面向外地农民工的,领月饼要凭身份证,你是怎么领到的?这个人说,这个倒不难,我向一个农民工借了一张身份证,就领到了。姚一晃说,你真想得出来,一个城里人,一份月饼还要跟农民工争。这个人说,怎么不能争?怎么不能争?我是下岗工人,我老婆也是下岗工人,我家一年的总收入还抵不上一个外地农民工呢,你觉得他们可怜,你不知道我也可怜啊。姚一晃不知再说什么了,愣了半天,说,那你今天是怎么来的呢,又是打的吗?要不要再报销?这个人又是摆手又是摇头,说,我这个人知趣的,我今天再要你报销就太过分了,是不是,老板?他看到姚一晃的脸色不好,又赶紧安慰姚一晃说,不过老板你也别多想,像我这样的人毕竟是少数,是极少数,昨天晚上拿到月饼的绝大部分还是农民工,这是肯定的。我还听到拿月饼的农民工都在夸你呢,老板,你的爱心活动是成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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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一晃本来是要甩掉噩梦那样甩掉在办公室里那种不真实的感觉,不料出来了一趟,再回去的时候,不仅没有甩掉不真实,反而又增添了一些不自在。姚一晃感觉到他的新闻并没有因为月饼发完了就结束了,真正的高潮恐怕还没有开始呢。姚一晃产生这样的预感,并不是因为他有什么特异的第六感觉,这只是一般规律而已,也是姚一晃长期关心社会新闻获得的一点儿经验和知识,只是他没有想到,这个经验现在在他自己身上验证了。姚一晃喜欢看新闻节目,送月饼的念头也就是看新闻看出来的。只不过从前都是他看别人的新闻,现在变成了别人看他的新闻。
姚一晃赠送月饼给农民工的事情,后来果然引起了诸多的连锁反应。不过这些麻烦更多的不是冲姚一晃来的,许多人都已经了解或者猜测到,这个只舍得送散装月饼的姚一晃不是个真有钱的主,找他也没多大的用,就算找他,最后还是得绕到媒体那里去,到了媒体那里,就能把清水搅混。水搅混了,他们就能浑水摸鱼。好在媒体是不怕麻烦的,媒体喜欢的就是麻烦,别人有了麻烦,他们就有活儿干。那些日子白炎情绪好得不得了,搜罗了稀奇古怪种种现象,白炎还激动地说,生活真是太丰富了,生活真是太丰富了。最后白炎将许多信息和反应大致归了类,大概的归出来有以下几种:一是失窃类,比如有一个人排队领月饼的时候,电动车被偷了;另一种是意外受伤害类,一个住在厂区里的人,拿到月饼回去,工厂大门已经关了,他只好翻墙进去,结果跌了一跤,踝骨骨折;还有精神损失类的,有一个人跟老婆说去拿月饼,结果没有拿到,被老婆怀疑是去会情人的,家里为此大吵一架。但这个人明显是个冒领者,是当地人,不是农民工。还有一种类型比较稀少,是极个别的,但也确实发生了,也可以归成一类。那个人在去领月饼的路上,碰到了几年未见的一个老乡,老乡叫他别去领月饼了,给他介绍了一份好工作,他就跟着老乡走了,没有去领月饼。他现在的工作跟从前的工作不能比了,又省力又来钱,简直就是天上掉下了一个天大的月饼,他把老乡谢了又谢,想来想去觉得还没谢够,还应该谢谢那个送月饼的人,要不是那个人想出来送月饼,他也不会去领月饼,他不去领月饼,就不会走到那条路上,他不走到那条路上,就不会碰见老乡,不碰见老乡,就不会有今天这样好的工作。但他没有记住姚一晃叫什么,更不知道姚一晃是什么人,就来电视台道谢了。他们真是自投罗网。白炎把这些人这些事都实录下来。后来这个人走了,白炎说,这一类,可以叫意外收获类。还有一个小偷,在现场本来是要趁乱偷窃的,但是他被姚一晃的行为感动了,当天没有下手,而是领了一份月饼回去了。这可以算作被感动类。虽然被感动的小偷仅此一个,但相比其他类型来说,属于被感动类的人数和事例是比较多的。只是小偷被感动的事情是怎么被大家知道的呢,难道是小偷自己说出来的吗?就像从前有个小偷偷了一个人的包包,包包里有一本书,小偷看了这本书,就写了一封信给包的主人,说他从此不当小偷了。在月饼引发的众多的事情中,小偷的事情也只是沧海一粟。也有和“被感动类”截然相反的,属于无赖类,有人向姚一晃借钱,有人向电视台要补助,有人要跟白炎交朋友,或者提出其他种种无理要求,都是借着中秋送月饼的题目在发挥。
白炎推波助澜又增做了一个专题节目,把送月饼的话题引到当前的社会风气上,还发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讨论,收视率上升了几个点。在增做节目的时候,白炎曾经邀请姚一晃再次出场,姚一晃拒绝了。白炎也理解他,就没有再用他的画面,所以在以后的有关送月饼的系列节目中,都没有姚一晃的镜头了,只有许许多多在送月饼活动中有所得和有所失的人在画面上活动。白炎因此受到台里的表扬,观众普遍反映,从前的电视新闻,大多数靠一些离奇的案件拉住观众,只有凶恶惊险,没有深度厚度,但最近的节目不一样了,虽然反映的是普通百姓和普通农民工的普通事情,却有了深度和厚度,也有了温暖人心的热度。
可是姚一晃看新闻的爱好却在那一阵被扼杀了,因为八月十五前后的那段时间里,一开电视就会听到月饼,一听到月饼姚一晃心里就乱糟糟的,好像天底下的月饼都跟他有关系。好在姚一晃单位的同事和他家妻儿老小都比较体谅他,他不愿意听的议论,就尽量不当着他的面说,背后说说就算了。他的老婆不仅没有怪他拿了钱去买麻烦,还劝慰他说,嘿,就当给我买了件衣服——而且,不合身。女儿也跟屁虫似的跟着妈妈说,嘿,就当给我买了个MP3——而且,坏了。老婆又说,谁叫你叫姚一晃,这么多年你都没有晃一晃。既然叫了这个名字,你早晚是要晃一晃的,与其再晚一点晃出别的事情来,还不如这时候晃掉拉倒。要是你这辈子都不晃一晃,你也对不起你爹你妈给你取的这个名字。姚一晃听了,心里好受多了,不再狗皮倒灶地懊恼不迭了。何况,八月十五早晚会过去的,更何况,不就是个月饼吗,多大个事?月饼再做,也做不到神五神六那么大。果然,白炎兴致勃勃地弄了一阵,也就一边偃旗息鼓,一边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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