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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虻(上)〔爱尔兰〕伏尼契-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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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出一种深不可测、毫无希望的痛苦。 她在看着他时想起了但丁写的地狱。这会儿一个小丑踏了驼子一脚,驼子一个转身翻了一个斤斗,接着身子往下一蹲,怪模怪样地倒在圈子外面。 两个小丑开始谈话了,这时牛虻好像从梦中醒了过来。“我们走吧?”他问。“要不你想再看一下。”
“还是走吧。”
他们离开了帐子,穿过阴暗的草地走到河边。 有一段时间里,他们相对无言。“你认为表演怎么样?”过了会儿牛虻问。“我认为无聊,有一段表演在我看来确实让人难受。”
“是哪一段?”
“呃,那些鬼脸,那样地扭腰曲背。 简直丑陋无比,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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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丝高明之处。“
“你是说驼子吗?”
她记起他对涉及自己身体缺陷的话题特别敏感,因此就没有具体涉及这些。 但是现在是他自己触及这个话题,所以她就回答了。“对,我根本就讨厌这一部分。”
“这可是人们最欣赏的。”
“没错,这也恰恰是最次的地方。”
“是因为它没有艺术性?”
“不、不,确实没有艺术性可言。 我的意思是——因为它残忍。”
他微微地一笑。“残忍?你指的是那个驼子?”
“我的意思——那个人当然是一点也不在乎。 毫无疑问,对他来说这只是谋生的手段,就像骑手或者科伦宾。 然后这使人感到难受。 丢人,这是一个人的堕落。”
“他很可能不比他开始干这行时更堕落。我们大多数人都是堕落的,或在这个方面,或在另一方面。”
“不错,但是这——我敢说你会以为是个荒唐的偏见,不过依我看,一个人的身体是圣洁的。 我不喜欢看见拿它不当一回事,使它变得丑陋不堪。”
“一个人的灵魂?”
他停下脚步,手扶提岸栏杆,盯着她不说话。“一个人的灵魂?”她重复了一遍,转身惊奇地望着他。他猛然伸出双手,异常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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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过那个可怜的小丑也许有灵魂——一个活生生的、苦苦挣扎的人的灵魂,连系着那个可怕的身躯里,被迫为它所奴役吗?你对一切都以慈悲为怀——你可怜那个穿着傻子衣服、挂着铃铛的肉体——你有没有想过那个可怜的灵魂,那个甚至没有五颜六色的衣服遮掩、赤裸在外的灵魂吗?想一想它在众人的面前冷得瑟瑟发抖,羞辱和苦难使它透不过气来——感受到鞭子一样的讥笑——他们的狂笑就像赤红的烙铁烧在露着的皮肉上!想想它回过头去——在众人的面前如此无助——因为大山不愿压住它——因为岩石无心遮盖它——忌妒那些能够逃进某个地洞藏身的老鼠;想起了一个灵魂已经麻木——想喊无声,欲哭无泪——它只能忍受、忍受、再忍受。 噢!瞧我在胡说!你到底可不可以笑出声来?你没有幽默感!”
她缓慢地转过身去,一句话也不说,沿着河边继续往前走去。整个晚上她都不曾想过把他的苦恼,不管是什么苦恼,与杂耍表演联在了一起。 他突然发出如此感慨,这就让她模糊地窥见到他的内心生活。 她很可怜他,但又找不出一句得体的话。 他继续走在她的身边,调头看河水。“我想使你心里清楚,”他突然开口说,带着一种傲气,“我刚才跟你说的一切纯粹都是想象。 我非常喜欢沉湎于幻想,但是我不希望人家把它当真。”
她没有回答,两人一路无言往前走。 当他们经过乌菲齐宫的大门时,他走过马路,停在一个靠在栏杆上的黑包裹前。“小家伙,怎么啦?”他问道,她从来没有听过这样和气地和他说话。“你为什么不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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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包裹”动了一下,低声哭着说了一些什么。 琼玛走了过去,看见一个六岁左右的小孩,衣服又破又脏,蹲在人行道上就像是一个受到惊吓的动物。 牛虻弓下身,手搭在那个头发蓬乱的头上。“你说什么?”他把身体弯得更低,从而使自己听清那浑浊的话。“你应该回家睡觉去,小孩子晚上不要出门,你会冻坏的!把手给我,像个男子汉那样跳起来!你住在哪儿?”
他抓住那个小孩的手臂,把他举了起来。 结果那个孩子尖叫一声,身体又缩成一团。“怎么了?”牛虻问道,跪在人行道上。“噢!夫人,瞧这儿!”
那个孩子的肩膀和外套全是血渍。“告诉我怎么了?”牛虻继续带着亲切的口吻问道。“不是摔了一交,对吗?不对?有人打了你吗?我想也是!谁?”
“是我叔叔。”
“啊,原来如此!在什么时候?”
“早上。 他喝醉了酒,我、我——”
“因为你碍手碍脚——是吗?
小家伙,别人喝醉酒时,你就不该妨碍他们。 他们可不喜欢。 夫人,我们对这个小孩怎么办呢?孩子,到亮处来。 让我看看你的肩膀。 把胳膊搁在我的脖子上,我会保护你的。 对了。“
他用双手抱起那个男孩,过了街道,他放在石栏杆上。然后他拿出了一把小刀,熟练地割开捅破的袖子。 那个小孩把头伏在他的胸前,琼玛则扶着那只受伤的胳膊。 他的肩膀已经发肿,胳膊上是一道很深的刀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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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小孩这么一刀,太过份了。”牛虻一边说着,一边用手帕扎在伤口的周围,防止外套碰疼伤口。“他用什么干的?”
“铁锹。我请他给一个索尔多,想去拐角的那家店里买些米粥,没想到他用铁锹打我。”
牛虻心里直寒颤。“天!”他轻声说道,“小家伙,打疼了吧?”
“他拿铁锹打了我——我就跑开了——我就跑开了——因为他打我。”
“然后你就一直饿着肚子,到处流浪?”
那个小孩没回答,开始痛哭起来。 牛虻把他从栏杆上抱了下来。“好了,好了!
马上就没事了。 我想知道哪儿才能找到一辆马车。 想必马车都在剧院门口等着,今晚那里可有一场盛大的演出。 对不起,夫人,拖累你了。 可——“
“我倒想和你一起去。我可以随时帮你。你看你能把他抱到那儿吗?他很重吗?”
“噢,我能行的,谢谢。”
他们在剧院门口只发现了几辆马车,但没有一辆空着。演出结束了,大多数的观众都走了。 张贴出来的海报醒目地印着绮达的名字,她就在芭蕾舞剧中演出。 牛虻请琼玛等他一会儿,随后走到演员出口处,他问一位侍者。“莱尼小姐已经走了吗?”
“还没有,先生。”那人回答。 看到一位衣着考究的绅士抱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街头小孩,他感到有些不可思议。“我看莱尼小姐就要出来了,她的马车正在等她。 对,她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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绮达走下了楼梯,倚偎着一位青年骑兵军官的手臂。 她显得艳丽袭人,大红的丝绒披风罩着晚礼服,一把用鸵鸟羽毛编织的大扇子挂在腰上。 她在出口处停下了脚步,从那位军官的胳膊里抽出了手,高兴地到牛虻面前。“费利斯!”她小声地叫着。“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我在街上捡到了这个小孩。 他受了伤,没吃一点东西。我想尽快把他带回去。 哪儿都找不到马车,我想借用你的马车。”
“费利斯!
不要把一个讨厌的乞丐带进你的屋子!
让警察把他带到收容所去,或者什么合适他的地方去。 你不能把城里所有的——“
“他受了伤,”牛虻重说了一遍,“即使是把他送到收容所去,可以明天送嘛,但是首先我必须照顾他,给他吃些东西。”
绮达做了一个表示厌恶的鬼脸。“你就这样让他躺在你的怀里!你怎么可以这样呢?他脏死了!”
牛虻抬起头,突然发了火。“他可饿着,”他怒冲冲地说,“你明白吗?”
“里瓦雷兹先生,”琼玛走上前来插嘴说道,“我的寓所离这儿很近。 还是把孩子带到那儿去吧。 要是等会还找不到一辆马车,我可以让他在我那儿过夜。”
他迅速转过身去。“你不会介意吗?”
“一点也不。 晚安,莱尼小姐!”
那位吉卜赛女郎生硬地鞠了一躬,生气地耸了耸肩膀。她又挽起那位军官的胳膊,撩起裙裾从他们身旁经过,上了那辆令人非议的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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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愿意,里瓦雷兹先生,我会让它回来接你和那个孩子。”她站在踏板上说道。“很好,我马上给他地址。”他走到人行道上,把地址给了那位车夫,然后抱着那个孩子回到琼玛那儿。凯蒂在家等着她的女主人。 听说出了什么事后,她跑去端来热水和其他所需的东西。牛虻把那个孩子放在椅子上,跪在他的身边,熟练地脱下又脏又破的衣服,给他洗了澡,并且包扎了伤口,动作轻柔而又娴熟。 他刚好帮那个男孩洗完了澡,用一条暖和的毛毯把他裹起来,琼玛就走了进来,手里拿一个盘子。“你的病人要吃饭了吗?”她问,冲着那个陌生的小孩笑笑。“我已经给他做好了。”
牛虻站了起来,把那身脏衣卷到旁边。“恐怕把你的房间搞得乱七八糟的,”他说,“至于这些,最好还是烧了吧。 我明天给他买些新的。 夫人,你屋里有白兰地吗?我看他应该喝一些。 如果你不反对,我这就洗个手。”
孩子吃完晚饭后,他立即就在牛虻的怀里睡着了,头发蓬松的脑袋抵着他的衬衣前襟。 琼玛帮着凯蒂把乱的房间收拾好了,然后坐在桌边。“里瓦雷兹先生,你在回家之前必须吃点——你也没吃什么,而且天已不早了。”
“如果你有的话,我倒愿意来杯英国式的茶。 对不起,这么晚了还麻烦你。”
“噢!
没什么的。把那个孩子放到沙发上,他会累着你的。等一等,我在坐垫上放上一条床单。 你准备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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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吗?
除了那个酒鬼恶棍,找一找看他还有什么亲人。如果没有,我看只得听从莱尼小姐的忠告,把他送到收容所里去。 也许最仁慈的做法是在他的脖子上拴上一块石头,把他投进河里去。 但是那样就会使我终生难受。 睡得真沉!你这个小孩,真是太不走运了——甚至都不能像只走丢的小猫那样保护自己!“
当凯蒂提着茶壶走进来时,那个男孩睁开了眼,有点害怕地坐了起来。 他认出了牛虻,已经把他当成了自然的保护人。 他扭身下了沙发,拖着毛毯偎在牛虻的身上。 现在他精神焕发,问这问那。他指着那只残疾的左手问道:“这是什么?”
牛虻的左手拿着一块饼。“这个吗?饼。 你想吃一点吗?
我看你肯定不饿。 小男子汉,等到明天再吃吧。“
“不——那个!”他伸手碰碰手上的疤痕。牛虻放下了饼。“噢,是它!
这和你肩膀上的那个东西是一样的——一个比我更壮的人打了我。“
“很疼吗?”
“噢,我不知道——不会比其他东西更疼。 好了,再去睡觉吧。 这么晚了,你就什么也别问了。”
马车开来时,那个孩子又睡了。 牛虻没有叫醒他,轻轻地把他抱起来,然后出了房门走到楼梯上面。“看今天的表现,你就像是个服务天使。”他在门口停下脚步对琼玛说。“但是这不会阻止我们以后尽情地大吵特吵。”
“我可无意和任何人吵。”
“啊!但是我会。 要是不吵,生活就没法忍受。 吵得好可是难能可贵,比杂耍表演可要强得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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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随后乐滋滋的抱着那个沉睡的孩子走下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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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七 章
一月第一个星期的一天,马尔蒂尼发出了请柬,邀请大家参加文学委员会的月会。 他收到了牛虻的短信,上面用铅笔潦草地写着:“很抱歉,不能前来。”他感到有些懊恼,因为请柬写明了“要事”。在他看来,这个家伙总是自傲清高,这样做真是无礼之至。 此外,他那天分别收到了三封信,都没有好消息。 而且天上又刮着东风,所以马尔蒂尼感到很不高兴,脾气极坏。 开会的时候,里卡尔多医生问道:“里瓦雷兹到了吗?”他绷着脸回答:“没有,他似乎忙于其他,不能来且不想来。”
“真的,马尔蒂尼,”加利气愤地叫道,“你大概就是佛罗伦萨成见最大的人了。 一旦你反对某个人,关于他的什么都是错的。 他病了还怎么来?”
“是谁告诉你他病了?”
“你不知道吗?他已经四天没起床了。”
“他怎么啦?”他问。“我不知道。我们原来约好在星期三见面的,因为生病他只好拒绝了这次约会。 昨晚我去了他那里,我听说他病得很重,谁都不能见。 我还以为里卡尔多会照顾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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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今晚就过去,看一看他想要什么。”
第二天早上,里卡尔多走进了琼玛的小书房,他那苍白的脸上满是倦容。 她坐在桌边,正向马尔蒂尼口述一串串单调的数字。 她做了一个手势,让他保持沉默。 里卡尔多知道书写密码时不能被人打断,他坐在沙发上,呵欠连天,像是困得睁不开眼睛。“2,4;3,7;6,1;3,5;4,1;”琼玛的声音像机器一样平缓,“8,4;7,2;5,1;这个句子好了,塞萨雷。”
她用针在纸上戳了一个洞,在确切的位置上做一个符号。然后她转过身来。“早安,医生。 你看上去可是一脸倦容!你好吗?”
“噢,我还好——不过太累了。 我陪着里瓦雷兹熬了一夜。”
“陪着里瓦雷兹吗?”
“是的,我陪了他一整夜,现在我必须回医院,照顾我那些病人。 我想知道你可否找到一个人去照顾他几天。 他病得很重。 我当然会尽力而为,但是我没有时间。 而且他又不让我派个护士去。”
“他怎么啦?”
“呃,相当复杂。 首先——”
“首先你吃饭了吗?”
“吃了,谢谢。关于里瓦雷兹——无疑他的病情是因为受到很多刺激,不过主要原因是旧伤复发,好像当初治疗得很不彻底。 总而言之,他的身体是垮了,情况很糟糕。 我看是南美那场战争——他在受伤以后肯定没有得到合适的治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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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就地胡乱地处理了一下。 他能活下来就算万幸。 可是伤势趋于慢性发炎,任何小的刺激都会引起旧病复发——“
“很危险吗?”
“不、不,主要的危险是他没有了生存的勇气,并且在吞服砒霜。”
“当然非常痛苦了?”
“简直是可怕极了。我不知道他是否能够忍受得了。晚上我被迫给他服了一剂鸦片,以便麻木他的神经——这种东西我是不喜欢给一位神经质的病人用的,但是我没有办法。”
“他有点神经质,我想是这样。”
“非常神经质,但是确也勇气过人。昨晚只要他不是真得疼得头晕目眩,他就显得镇静自若,着实让人感到吃惊。 不过最后我也忙坏了。 你们以为他这样病了多长时间?正好五夜,除了那位傻乎乎的女房东,叫不到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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